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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春分 ...

  •   皇宫夜宴,歌舞升平,觥筹交错。

      柔公主挺着孕肚坐在皇帝身侧席位,宋丞相坐上宾席位,宋怀维坐在中席靠后的位置,玉兰坐在末席最后,小桃站在柔公主身侧伺候。

      “那末席最后的是谁?气质这般好。”推杯换盏间,一名贵妇人好奇地问。

      “那个呀,柔公主驸马的小妾,本来上不得台面,只是前些日子流产,再不能生了,柔公主可怜她,才给求了个席位。”另一名贵妇人回答。

      “嘘——宋怀维就在前面坐着。”

      “……”

      宋怀维背对着刚才那群贵妇人,自斟自饮。

      那群人的话像刀子一样刺痛他的心,此刻唯有酒可以暖心。

      没一会儿,宋怀维便觉得自己不胜酒力了。

      “没想到这酒入口绵柔,后劲却大。”宋怀维自嘲一笑,起身悄悄离席,玉兰见状,也起身尾随而去。

      皇帝温子仪和柔公主坐高台上,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皇帝挥挥手,身边的太监悄咪咪地离开。

      皇帝笑盈盈道:“柔儿,孤敬你一杯。”

      柔公主攥紧了手中酒杯,几欲起身离席,最终还是选择端起酒杯还礼,面色决绝地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柔公主知道皇帝的布局,宋怀维的酒里,是加了催情的东西的。更让她心惊的是,无辜孱弱的玉兰,竟然是皇帝的一把刀,而这把刀即将将整个宋家推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并不是她不愿意念旧情,一切都是为了她未出世的孩子。

      柔公主美美与宋怀维缠绵后,都会喝下避子的汤药。这孩子,只可能是温子仪的血脉,温子仪天生有一对浅金色的眼眸,这孩子的眼睛如果也是金色,一定瞒不过宋家。

      柔公主不敢赌。

      ……

      夜色正浓,蝉鸣阵阵,乌云遮住了月亮。

      丝竹之声渐行渐远。

      宋怀维醉得过分,但还能分得出眼前人是玉兰,便醉醺醺地被玉兰拉着走。

      前方,一个太监不远不近、一声不吭地引路。正是夜宴中途离开的那个小太监。

      “兰儿、兰儿……”宋怀维一声声叫。

      “我在,我在。”玉兰一声声地应。

      二人穿过一座座假山,七回八转终于绕到一座宫殿前。

      小太监推开殿门,在地上留下一条长长的白色宽绸,就一声不吭地走了。

      玉兰拉着宋怀维走进殿中,顺带捡起那条宽绸。

      “宋郎,宋郎……”

      “兰儿……兰儿啊,这是哪里?我头晕。”

      玉兰叫得黏腻,宋怀维应得迷糊。

      “这是我屋里啊,宋郎醉了。”

      “宋郎,我想了。”

      “自从我们的孩子没了,你不是再不愿意同我……”宋怀维有点不可置信。

      “嘘——宋郎,别说话。”

      玉兰用宽绸一圈一圈裹住宋怀维的眼睛,直到一点儿光也透不进,又用嘴渡了一颗丸药给宋怀维。

      宋怀维的身体越来越热,呼吸也越来越急促,玉兰却在这时抽身离去。

      宋怀维只凭借本能在黑暗中摸索着,直到再次摸到一具温暖小巧的身体。

      “宋郎,你找到奴家了呀。”若在平时,宋怀维一定会奇怪玉兰竟然会用如此娇媚的语气说话,可现在,在□□的作用下,宋怀维神志不清,什么也顾不上了。

      兰儿,我的兰儿,你终于又属于我了……宋怀维收紧怀抱,幸福地想。

      一室荒唐。

      “啊——!”一声刺耳的尖叫划破长夜。

      宋怀维被吵得睁开眼,好不容易适应了光亮,就看见一个衣衫破烂、发髻潦草的陌生女人瑟缩在床尾,受了极大的委屈似的泫然欲泣,既坚强又弱小的样子。

      再抬眼,宋怀维看见门口乌泱泱一群人:皇帝、柔公主、爹爹、当年在太学孤立他的天之骄子们、他如今的狐朋狗友们、宫女侍卫们。

      他们都用一种不可置信的目光盯着他看。

      “伤风败俗!”

      “这可是秋太嫔啊,先帝的女人他都敢碰。”

      “宋家算是完了。”

      宋怀维连滚带爬地爬下床,跪在温子仪的脚边,连连磕头:“陛下——陛下!臣冤枉啊!都是那个毒妇,臣从未见过她,她们联合起来陷害我!”

      秋太嫔拢了拢衣衫,哭诉:“这里从来是本宫的寝宫!是他!是他醉醺醺闯进来!请陛下明鉴!”

      宋丞相从人群中站出来,跪地叩首,道:“犬子虽然顽劣,但品性不坏,此事必有隐情,臣请陛下彻查!”

      “彻查?彻查什么?!”孙尚书义正言辞反驳道:“宋怀维此刻袒胸露乳,但身上并无伤痕,而秋太嫔浑身衣服明显是被人暴力撕碎的,漏出来的皮肤上交错布满红痕和淤青,谁是谁非显然一目了然!臣请皇上严惩此等小人,以证天威!”

      温子仪面无表情地看着宋怀维涕泗横流的样子,语气平静地宣布了宋怀维的命运:“宋怀维私通太妃,流放三族,秋太嫔伺候先帝有功,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入万国寺终生祈福以告罪先帝。”

      宋怀维转头抱住柔公主的腿:“柔儿、不,公主殿下,我们夫妻多年,你信我啊,救救我!救救我!”

      柔公主闭眼不愿意看他。

      宋丞相对着皇帝三叩首,道:“臣——谢主隆恩!”

      又转头对着宋怀维骂道:“孽畜!还不跪下谢恩!”

      宋怀维松开了柔公主,失了魂一样跪下,冲着温子仪磕头谢恩。

      温子仪搀扶着摇摇欲坠的柔公主往外走去。

      皇帝身边的小太监道:“诸位贵人们,都散了吧。今夜的宴会,就到此为止了。”

      众人唏嘘地鱼贯而出。

      刑部大牢。

      玉兰打点了狱卒,拎着食盒走到关押宋怀维的牢房里,将食盒里的好酒好菜一盘盘放到低矮的四角小桌上。

      宋怀维躺在发霉的干草堆上,一动不动地看着她取菜、摆碗、放箸、斟酒。

      玉兰还是那副清冷胆怯的样子,她开口:“宋郎,你都瘦了,快来尝尝,这都是你爱吃的。”

      宋怀维晦涩不明地盯着玉兰,忽然起身,发风似的从角落的阴影里冲出,把桌子掀翻。

      “你这个蛇蝎心肠的毒妇!那晚明明是你!”

      满地都是碎瓷片,菜汁、酒水流了一地。

      玉兰保持跪坐的姿态,从满地狼藉中捡起一块肉,仔仔细细地撕掉脏污的部分,温声细语道:“宋郎,你真是糟蹋了这些美食。我儿时就是为了这么一块儿肉把自己卖给了群芳楼。来,宋郎,我把脏掉的部分都撕掉了,干净了,快吃吧。”

      玉兰把肉递给宋怀维,宋怀维打掉那块肉,微微低头,质问道:“我这几年,可有哪一点对不住你?你为什么要这样诛我的心?兰儿,难道、难道有人威胁你吗?”

      “威胁?当然没有了。”玉兰忽然大声笑了起来,笑得眼泪都快流下来:你不过是我复仇路上的棋子!每每和你在一起,我都感到无比的恶心!”

      玉兰的脸上第一次出现歇斯底里的表情。

      “复仇?明明是我把你从群芳楼救出来的!”

      玉兰站起来,坚定而决绝地看向宋怀维:“什么救啊?你无非就是见色起意!随便一个人,给了银子就可以骑我、拱我!银子够多,还可以把我带回家,一边骑我、拱我再一边让我感恩戴德!难道我就那么贱吗?”

      “难道就因为这些?你不仅毁了我,还毁了宋家!你不怕遭报应吗?”

      “毁的就是宋家啊!小少爷。我们的相遇从一开始就是我的蓄意而为!你爹他可是害惨了我梅家。你难道没有想过,你爹出身寒门,他是怎么在官场上爬的那么快的?”

      宋怀维往后退了几步,提高声音道:“那是因为我爹发现了梅将军贪污受贿、勾结外敌,从此得了先帝信任——

      十三年前,梅家获罪,男丁处死,女眷为奴,唯有梅将军之二女不知所踪,你是那个叛国贼的女儿?”

      “我爹从未叛国!那些所谓密信全部是你爹伪造的!我亲眼看见他把信一封封夹进我爹的兵书里,我问他在干什么,他告诉我这是他和我爹爹的游戏,让我替他隐瞒……”

      “你胡说!我看你是疯了!为了给自己开脱什么理由都想的出来!你拿出证据啊倒是!”

      “信与不信在你。明天你们就要上路了,你大可亲口去问。”玉兰冷笑一声,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

      心结已了,再不用做小伏低,玉兰感到从未有过的轻松。

      她的身后,满地狼藉中,宋怀维颓然倒地。

      惠县,柳叶村。

      小桃赶了许久的路,风尘仆仆的样子。

      她抬头看着村口的牌子,擦了擦头上的汗,欢喜地念出村名:“柳叶村,终于到了!”

      几个学童模样的孩子正在路边嬉闹,小桃向他们打听了一番,果然有了玉兰的消息,说她如今是村里唯一的教书先生。

      小桃掏出一把糖分给那帮小孩,孩子们叽叽喳喳推选出了一个胖乎乎的小男孩领小桃去教书先生的家。

      “宋女先生的家就是这儿了,我们平时也都在这里上课。”

      送走小男孩,小桃打量着这个小房子,门虚掩着,门口有两棵树,一棵是山楂树,另一棵也是山楂树。小桃想起不久前宋怀维给玉兰和柔公主做的糖葫芦,柔公主不爱酸,她的那一份几乎全进了小桃的肚子。

      小桃拍拍脸,长长舒了一口气,推门而入。进了院子,她一眼望见玉兰正躺在藤椅上看书。

      听见声音,玉兰恋恋不舍地把目光从书页挪开,见来人是小桃,玉兰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道:“你是……小桃吗?一年多不见了,出落得越发干练了。”如今的小桃,任谁见了都会感到惊讶,她不再是养在深宅大院的美娇婢,反而像是闯荡江湖的侠女,眉宇间有了英气。

      玉兰起身引着小桃去屋里,两人围桌而坐。

      “我现在只有粗茶招待你,你可别说喝不惯啊。”

      “哪有的事。我可没那么娇气。”小桃连连摆手,然后咕咚咕咚一顿牛饮。

      “你这一年多倒是变了不少。”

      “ 那肯定是变好了呗。我告诉你,我这一年经历的比我之前十八年都要多。当年宋家那件事儿出了之后不到一个月,我就被打发走了。我没当奴婢之前也是有家的,出去了便去找他们,姐姐出嫁了,弟弟妹妹、娘都早没了,爹还在赌,我那点儿勉强体己补了爹的亏空,爹病死埋了爹后,我便出来闯荡江湖,走南闯北见了许多人、许多事。”

      “肯定是一段儿非凡的经历。”

      “以后同你细讲。”

      “柔公主怎么样了?她怎么舍得放你走?”

      公主决定长住皇宫,终身不嫁。实话实说吧,我今天来是就是打算投奔你,你一个人,我也没家了,咱俩搭伙过日子也挺好。所以我也就不瞒你了,我是被皇帝陛下打发走的,走之前,柔公主还让我发誓一辈子不回辛夷。”

      小桃卖了个关子,不再继续说。

      玉兰低头抿了一口茶。

      “……”

      “你都不想知道为什么公主要赶我走吗?”

      玉兰笑:“因为你一直知道陛下和公主有情,哎……,按陛下的性子,你我有命活到今天,柔姐姐从中一定斡旋不少。”

      “天呐,你怎么知道这个?!”

      玉兰又喝了一口茶,促狭地笑了起来:“我不知道啊,之前只是怀疑,如今却十分肯定了。”

      “啊啊啊!可惜你只猜对了一半儿,还有一个大秘密呢!”

      “算了,我直接告诉你吧。我听到陛下亲口对柔公主说,太后当年只生下了一个女儿,然后狸猫换太子了。”

      玉兰瞪大眼睛,几乎立刻捂住了耳朵。皇上非先帝血脉,知道的太多只会被灭口!

      小桃咯咯地笑:“这下子你必须要收留我了吧,你要是不答应,我就四处宣扬我把一个重要的秘密和你共享了!”

      玉兰道:“你如今竟然也学会威胁人!”玉兰嗔怪小桃,同时心里隐隐为柔公主感到庆幸。

      小桃又道:“说正经的,兰姐姐,从万国寺陪你追兔子那天起,我渐渐发现你不是表面上看起来那样怯懦惶恐。你就像是离开母狼的幼狼。”

      小桃握住玉兰的手,诚挚地看着她,道:“ 我真心实意想成为你的家人,我把秘密告诉你,要是我伤害你,你就把这个秘密散播出去,传到陛下耳朵里,我一定会死,柔公主也保不住我。国朝领土辽阔,我不想再一个人飘零。”

      良久,玉兰道:“好,就做家人吧。”

      ……

      山高路远,乡村野趣。

      得一良友,共渡余生。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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