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谣》水云南

1、风起边塞（一）

　　翠绿的柳树下，布衣荆钗的少女将艾草整齐地摊在石桌上，便坐在一旁摇着蒲扇乘凉。距离自己来到这个世界已经四个多月了，回想起现代的一切，妧妧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自己年纪轻轻就得了绝症，最后的一段时光是在病床上度过的，看着父母悲痛的面庞，感受着身体的虚弱与痛苦，在最后死亡来临的那一刻，她甚至感到了解脱。只是没想到再次睁开眼睛居然来到了一个陌生的古代世界。
　　对于自己而言，多活的每一秒都是上天的馈赠，因此，纵然有对父母的思念和不舍，但她依旧坦然地接受了现状。
　　正当她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时，木门被推开，一个身材嶙峋的男人背着一筐药草，一瘸一拐的走了进来。
　　“三叔”妧妧急忙上前，接过男人的箩筐。这是她在这里唯一的亲人，也是她第一眼看见的人。在她恢复意识的时候，这具身体就在高烧中，是三叔昼夜不歇的照顾她，直至完全康复。
　　令妧妧感到惊讶的是，当自己告诉他，她什么都不记得了的时候，三叔只是愣了一下，并没有表露悲伤的情绪，沉默了一会儿，就告诉了她这里的情况。
　　她的名字是妧妧，自己是她的三叔，他们生活的地方叫宁安村，是周朝边塞的一个小村落。三叔并没有提到她的父母，甚至连姓氏都没说，而妧妧也识趣的没有多问，原主的身世于她而言并不重要，只要自己还活着就足够了。
　　当妧妧拿着热好的饭菜出来时，便看见三叔坐在石桌旁喝茶。男人的衣服已经被浆洗的泛白，甚至还沾着些许泥土，但他坐在那里喝茶的样子，并无半分村里人的粗野，背脊削瘦，但挺的很直。
　　三叔吃饭很斯文，妧妧知道古人讲究食不言，寝不语，但普通的平民百姓并没有那么讲究，三叔跟这里的村民是不一样的。
　　好不容易等到吃完饭，妧妧终于找到机会开口，“三叔，明天你带我一起去山里摘药草吧，你身体不好，平时又要摘药草又要砍柴太辛苦了。”
　　三叔静静地注视着妧妧，漆黑的眼瞳仿佛一潭深不见底的池水。“行，妧妧真的是长大了。”三叔的语气永远那么平静无波，让人听不出喜怒，好似没有什么能扰乱他的心。妧妧微微一笑，便收拾好碗筷进了屋。
　　下午有几个村民来找三叔看病，村里人最常见的便是摔伤和腿脚酸乏，这些小病对三叔而言并不难。但如果是严重的疾病，三叔是不会收治的。妧妧的工作就是在一旁准备好三叔需要的药草，虽然她来这里的时日不长，但对于各种药草的功能也算有所了解。
　　不知不觉太阳已经西沉，妧妧准备把晒好的艾草收回来。刚走到石桌旁，她就看见了门口捆放好的野兔。走上前去，看着那熟悉的捆绑方式，妧妧轻声呢喃“又是他啊。”
　　村南边住着一个叫曹寡妇的女人，她有一个十岁的孩子，听说是为躲避战乱来的宁安村。曹寡妇容貌俏丽，村里很有一些闲话。那天妧妧给一个摔伤的村民送了药草，在回来的路上看到一群小孩聚在墙边，好像围着什么调笑着。妧妧走上前去，便看到一个男孩被几个人按在地上。
　　一个较高的孩子嬉笑着说，“娼妇的孩子果然下贱的很！”周围的人顿时纷纷附和，“可不是，看他娘平日里是怎么勾引人的”“都不知道跟过多少男人了”“听我爹说城里有供人玩乐的兔儿爷，这小子估摸着以后就是干这个的”。
　　妧妧蹙起了眉，虽然看不到这个男孩的脸，但她已经猜到了男孩的身份。小孩子懂什么，这些话多半都是从父母那里听来的。这个村子里能让这么多人说闲话的，也就只有那个曹寡妇了。
　　突然，高个男孩扯住了曹寡妇儿子的头发，将他的脑袋揪了起来。妧妧终于看见了他的脸，白嫩的脸蛋上沾着些泥土，明亮的眼睛里蓄着泪水，但倔强地不愿落泪，眼尾的一颗红痣更显楚楚可怜。“呵，果然是个小妖精，瞧这小脸嫩的。”高个男孩直接抬手掐住了他的脸颊，他拼命扭头挣扎，也只是引得起哄声更大。
　　妧妧实在看不下去了，自己和三叔也不是宁安村本地人，她本不想惹事上身的，可这种事既然被她遇见了，就没办法装作没看到。
　　就在高个男孩想朝他脸上摸去的时候，妧妧一把攥住了那只手。周围人顿时一愣，刚刚大家都在看热闹，没人注意妧妧什么时候靠近的。高个男孩反应过来之后凶狠的瞪着她“你想干什么？”
　　妧妧凝视着男孩的眼睛，面对男孩的目光没有半分动容，“放开他。”男孩冷笑一声，“关你什么事，你个没娘养的丫头也敢来管我们，信不信让你在村里待不下去！”
　　妧妧扯起唇角，勾出一个和她年龄不相称的冷笑，“你们想把村里唯一一个大夫赶走？问过你们父母了吗，你们有几个家里没人找我三叔看过病，又有几个没见我去你们家里送过药？”周围一阵静默，他们敢欺负一个寡妇的孩子，但不敢跟村里唯一一位大夫的家人起冲突。
　　妧妧适时开口，“我也不想多管闲事，只是我三叔看他点有天分，让他过去帮忙处理一下药草，请问我可以带他走了吗？”周围的孩子窃窃私语着结伴离去，高个男孩也甩开她的手跑开了。
　　妧妧走过去扶起了男孩，“你没事吧？”男孩侧脸偷偷朝她看去，便撞进了一双如星子般明亮的眼眸里。他蓦地收回目光，声音有些嘶哑，“没事”。
　　男孩看上去并没有明显的外伤，妧妧便松开了搀扶他的胳膊，轻声说道，“没事就好，我家就在前面不远，要不你还是跟我回去一趟吧，那群人可能还没走远。”
　　男孩微微点头，亦步亦趋跟在妧妧娇小的身后。沉默在两人间蔓延，妧妧忍不住开口搭话，“我叫妧妧，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男孩愣了一下，有些慌乱地答到，“我…我叫曹小六”。妧妧朝他微微一笑，就继续埋头走路，她真的不怎么健谈。
　　“刚才…谢谢你”听到身后传来的声音，妧妧有些惊讶地回头，看到小六尽力挤出的笑容，她心中的同情又添几分，小小年纪遇到了这种事，还能这样去控制情绪，想来经历应该很是坎坷。于是妧妧不自觉地放柔了声音，“没关系，你没事就好”。
　　曹小六并没有跟妧妧回家。在妧妧到家门口时，再一次跟她道谢后就离开了。自那天起，每隔几天妧妧就会发现有捆好的野兔放在门口。刚开始她还有些摸不准是谁干的，毕竟曹小六看上去也就十岁左右的样子，甚至比她还要瘦弱。直到那天她在院子里整理药草时听到门口的动静，开门看到他小小的削瘦背影。
　　夕阳的余晖和无边的田野映衬的他那么瘦弱，让人泛起一阵心疼。
　　时至今日，曹小六已经送了五次了。妧妧觉得不能这样下去了，一定要找机会跟他谈一谈。
　　清晨的阳光还未来得及洒满村落，妧妧便背着竹筐和三叔上山了。三叔的腿疾并没有拉慢他的脚步，而妧妧由于不熟悉山路，即使跟在三叔后面，也总是会被树枝绊到。
　　妧妧大口喘着气，正准备蓄力爬上一个山坡，突然视线中出现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掌。她呆呆地抬起头，看到三叔墨眸微弯，微笑着望向她。
　　三叔的笑容可不常见。妧妧立刻攥住三叔的手，一个借力爬上山坡，紧紧跟上他的步伐。
　　自见到三叔以来，大部分时候他都是一副气定神闲，淡然自若的模样，略显沧桑的脸上读不出任何情绪，是以每当他露出一点喜悦之情，妧妧便格外高兴。
　　接下来的路程妧妧越走越熟练，三叔边赶路边教她分辨各种药草，不知不觉竹筐已经被填的满满当当。
　　由于带着妧妧这个新手上山，他们回来的比往常更迟一些。匆匆吃过午饭后，妧妧便开始整理起今天的收获。分类、清洗、晾晒、研磨，整套动作一气呵成。
　　将所有的药草处理完毕，妧妧便插上门，朝村东头曹寡妇家走去。
　　曹寡妇是外乡人，也没有像治病这样的一技之长。村长给她只是一间仅供栖身的简陋茅屋。正当妧妧准备上前敲门时，柴门猛地被人推开。
　　望着眼眶泛红的小六，妧妧深感来的不是时候。
　　小六看着眼前清丽的少女，楞了片刻，随后慌乱地移开视线。
　　妧妧沉默了一下，试探着开口，“小六，方便聊一聊吗？”看他默不作声，不支持也不反对的样子，妧妧犹豫片刻，轻轻扯住他的衣角，见他没反抗，便拉着他走向田边的榕树。
　　斟酌一下，妧妧轻声开口，“小六，是遇到什么困难了吗？我可以帮你吗？”曹小六依旧沉默着摇了摇头。
　　其实大致可以猜到，一定和他的母亲有关。一个女人孤身一人带着个小孩子，在这种地方要遇到多少困难，遭受多少白眼可想而知，自己那天撞见的不过是冰山一角而已。可自己现在也不过一个未成年的孤女，完全依靠三叔生活，根本帮不了他们更多的。
　　同样的年纪，同样的无能为力，他们两个就这样并肩坐着，迎着微风拂面，听着树叶沙沙作响，看小麦被吹弯了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