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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欲买桂花同载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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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小郎,你来帝都应有两年了吧,你可知帝都什么最闻名?”话语者举着酒盏,半阖眼眸,面容被酒气染上晚霞,额间配着月白玉,容色骄矜,但笑容清朗,像山间晚风,因而并不惹人厌烦,反倒让人感叹这小少爷,又是哪个世家娇宠的幼子。
满身绮罗衣,不减风流意。
“秦小笙,你这关子卖了应有两年了吧,什么时候告诉我帝都最闻名的到底是什么?”薛毅握着黑棋,看着这上面的棋局,进攻不是,防守也不是。而始作俑者坐在对面甚是云淡风轻,品茗,折花,好不惬意。这时候秦笙一个重复了两年的问题扔过来,薛毅握紧黑棋,默默重复,不与书生秀才动武!不与书生秀才动武!不动武!
与薛毅对弈的公子,一袭青衫,轻轻放下玉杯,手中把玩着被风吹到案前的桃花,似是看出了薛毅的忿忿不平,忍俊不禁,又意识到有些许失礼,于是微微颔首,只是眉间的笑意确实层层浸染,“薛郎,你这可是错怪秦笙了,子曰,‘先行其言,而后从之。’这帝都最闻名之景,需得去看过才知,而秦笙上月才到可以去的年纪。”
“哦?嘉铭兄,这到底是个什么去处?竟还有年纪限制?”薛毅听到此处,也不再管手中棋局,扔下棋子,自斟一杯女儿红,兴趣盎然。
“是一处前朝遗址,需得年满十五方可进入,为防稚子无知胡闹,为防抛却往事一梦不醒。”齐嘉铭从薛毅手边拾回黑棋,自与自对弈起来,薛毅看见原本白棋高歌猛进的胜势,一下子四面楚歌,而这仅仅只是一枚黑棋入世。
“那,这遗址唤什么?”薛毅惊叹的看着棋盘,倒也没有认真思考齐嘉铭语气的郑重,只是顺着话头问了一句。
“它呀,唤‘朝歌’。”秦笙单手支撑着满身醉意,眼神清亮,声音缱绻,捧着一坛女儿红,清风摇曳桃花落,半醉半醒半浮生。
“你可知这帝都什么最闻名?”
“美人图,富贵乡,还有青云梯。”
“哈哈哈哈,说得好,说得妙。让我带你去玩玩儿这天子城。”
“这是太祖御笔亲赐一品楼。”
“这可是当年成王勤兵之处。”
“这是京都最惹人爱怜的女儿们的家----春满楼”
“这是........”
“它呀,唤‘朝歌’。”
薛毅回过神来,想着这两年的胡打胡闹,三人自一场皇家宴会认识,那便以一场只有自己三人的游玩告别吧。十五岁为限,真是个好年纪。“秦小笙,嘉铭兄,不如我们现在就去‘朝歌’吧。”薛毅看着旁边其他宴席的世家公子,不时向这边看来,面露结交之意,但是又惧怕秦笙的骄纵脾气,不免摇头。这场宴会,为赵家大少爷举办,名为春日踏青,但是世家都派族中年纪适当寄予厚望的公子前来结交,毕竟这宴中人物,说不准几年后便是官场同僚,说不准便是位高权重的侯爷。
秦笙听闻,立刻支起身子,不再百无聊赖,眉眼飞扬,笑起来容色极盛,像天间晚霞。“当真?好啊,这劳什子宴会是真无聊。一群人现在还没活明白,就开始想年老的事情。”秦笙拉着齐嘉铭,“书呆子,薛小郎也说现在要去玩,我们二大于一,所以我们快离开这无趣的地方。”
“薛郎,你怎么也胡闹起来了。”齐嘉铭无奈地说着,“这刻离席,有失礼制。还是不要,薛郎若是想去,可以另择时间,这‘朝歌’难不成会跑?”齐嘉铭觉得自己云淡风轻地面容快要被扯下来,而且还要被这秦笙拿着到处炫耀。
“‘朝歌’是不会跑,可是我会跑呀。”薛毅心中有些许哀伤,这般朋友,这般聚会,恐怕在今年之后就没了。但是面上却是不显半分,仍是言笑晏晏,“我可是昨日才过的十五生辰,这年岁不是刚刚好让我今天去’朝歌‘吗?”。
“薛小郎说得对,书呆子,‘朝歌’不会跑,可是此时此刻的我们会跑,你如何可以让今日宴席上的我们出现在明日或者其他时间的‘朝歌’呢,我只想要今时今刻的我们出现在‘朝歌’。”秦笙狡黠的说道,“再说了,书呆子,宴会主人说了,让我们自便,那我自便去往‘朝歌’。”
“你,这是狡辩。”齐嘉铭失笑的摇头,但是想到这赵家公子是个极和顺的人,而且自己与其也有过几封纸笺交情,于是唤来书童流云,细细嘱咐一番,“你去禀报赵家大少爷,我们三人就先行离席,想着去城外永济寺游玩一趟,就劳烦给各府送上口信,免得家里人担忧。”齐嘉铭嘱咐完成后,看着身边眼巴巴的等着的二位,不知不觉中做了和自己父亲同款动作----伸手扶额。
“走吧,二位郎君。”
薛毅自幼长在边疆,对于骑猎之术十分精通,而秦笙和齐嘉铭虽为京都公子,但是骑猎之术也是极为擅长。三人一商议,觉得日光和煦,便决定纵马前行。
京都白马巷内,一下子窜出三匹白马,纵马的三位少年,龙章凤姿,俱是风流人物。
“老人家,这是哪家的郎君啊,这般出尘?”巷内一个外地来的中年人推着一众货物,回想刚刚看到的马鞍上的挂坠,做工精细,雕金镶玉,那么个金贵的小玩意儿就那么大咧咧的挂在马鞍上,然后从脖颈间掏出一个普通的小玉饰,这可是他们老王家的传家宝,这可都是贴着心口放的每晚都要擦拭,但是和那马鞍一比,中年人觉得,这特么鸟命!
“红衣张扬,为靖安侯爷家的老幺秦笙;白衣不俗,为将军府龙凤胎哥哥薛毅,青衣温润,为左丞相与长公主之子齐嘉铭。”墙角佝偻的身影声音嘶哑的回道,那身影躲在阴影里,又因为低着头,看不清面容。
“老人家啊,这可真是王侯将相,都占全了啊。”中年人想要显摆一下自己还是认过几个字,可是那老人家却是不识眼色。
“没有啊,这不是还差个王啊?”老人家低着头,扶着墙角颤巍巍的走着。不一会儿,便行至无人处。
老者走出阴影,抬头,直身,却是如画般年轻面容。
眉间佛印,面容如莲。
“这还差一个王啊……”
三人纵马,一路笑声不断,很快便来到京都城外 。
“到了。”齐嘉铭翻身下马,走到一处小门旁,轻叩门扉,很快走出一个大约二十岁的男子,本朝习俗男子十五便于眉间配饰抹额,及二十行冠礼后取下,男子轻轻扫过三人眉间,俯身执书生礼,“三位来的正巧,今日人数正好剩下三位。”
“书呆子,看我说什么,今日朝歌就是等着我们,等我们前来。”秦笙得意洋洋的说着。
“是,此番倒是天时地利人和。”饶是齐嘉铭也被秦笙献宝似的行为逗得笑着附和。
“入朝歌城,需要三位留下一样东西,然后等离开时候,再决定是否要带走。”书生打开这所小门,小门之后确是极为广阔的天地,飞鸟不时在静湖上盘旋,楼阁在山水间隐约显现,熙熙攘攘的游人,薛毅惊叹,“这朝歌,倒像个‘城中城’。”书生也是难掩笑意,“是了,朝歌就是个城中城,素有‘小帝都’一誉。”
“请问,这三样东西可有要求?”齐嘉铭轻轻回礼,笑着询问。
“没有,一切皆可。”书生低头笑着,“比如我,当年十五岁初来朝歌,便是对引路人说,‘我想以后都作为朝歌引路人,指引后来者入朝歌’那位引路人也是性情中人,便同意了,而我在游玩朝歌后,突然觉得在此一梦不醒倒也挺好,由是,便留下了‘我’。”
秦笙蓦地一笑,从发间轻轻扯下一朵桃花,“这朵花,自赵府便赖上我,一路随行,这里便算作驿站吧。”齐嘉铭卸下手中无名指间的扳指,青玉制成,其上雕刻极为精细,笑容清朗,“我留下它吧。”薛毅微微低头,扯下眉间抹额,笑容清澈,“那我便留下它吧。”
“好,感谢三位赠予朝歌之物,作为朝歌......”书生笑了笑,眉眼满是怀念。
“朝歌无所有,聊赠一枝春。”
秦笙摸了摸下巴,一向闹腾的他突然安静下来,倒是让人有些稀奇,面容沉思,“朝歌乃前朝遗址,本就是敏感的地位,怎么会被取为‘小帝都’这种称呼?”眼眸轻轻下垂,以往总是带着笑意的桃花眼此般垂下倒像个小狐狸。
“因为朝歌最大的东家就是皇室呀,朝歌本为前朝末代皇帝与礼所建皇家林苑,后来前朝灭亡,太祖不愿烧毁这般巧夺天工的建筑,便将此向外开放,而且之后的皇室都在此基础上有所修缮,因而虽被称为小帝都,这也只是表达向天家的感谢。”齐嘉铭摇着折扇,向前方随意一指,“比如,那座应该就是著名的‘是非桥’了。”
“是非桥?就是前朝明帝与礼著名的三是之问?”薛毅惊讶地询问,不同于以往的末代亡国之君,这位明帝在民间名誉极高,而且当年太祖在建国之后,面对这位亡国之君也是力排众议,定下谥号“明”,亲赐寓意,“清风明月,福佑四方”,作为亡国之君能让百姓和敌对君王这般赞誉,薛毅对这位明帝当真是十分好奇。
“明帝,那位清风朗月的末代君主?倒是位极佳的词客,可惜偏偏当了君主。”秦笙随口应道,姿态漫不经心,“但是呢,我不是他,我的生活有山水,有词赋,有挚友,我可以尽情,可以尽兴,可以从心,可以从性。”眉眼间尽是骄矜,丝毫不觉得这番炫耀有什么不对,或许秦笙从没有炫耀的想法。
“他只是认真的陈述自己的想法,只是无意的向生活的苦难者歌颂生命的华美。”薛毅和齐嘉铭不约而同地互相看了一眼,在心中同时响起这道声音。
只是想要到达未央湖,就必须得跨过是非桥,才能到乘船点,于是薛毅三人踏上是非桥,桥上刻着当年明帝泛舟时与侍者的三问三答,据说这是在太祖皇帝正式下达战书后,明帝于桥上三问之后,宣布向太祖投降。
“朕降萧氏,可予万民免受流亡,是也非?”“是也”明帝笑。
“朕降萧氏,可予山河免受战祸,是也非?”“是也”明帝笑。
“朕与萧氏,朕更甚为词赋之道,是也非?”“是也”明帝大笑。
桥身左侧雕刻着当年明帝三问之景,右侧则雕刻着三问的回答。“原来如此,‘朝歌‘这个名字也确实符合明帝的风采,此般性情之人,确为一名绝佳的文人墨客,可惜偏偏被推上君王之位,爱戴黎民,爱护山河,倒是不愧太祖的赐字,‘清风朗月,福佑四方’。”薛毅轻声叹道。
“话虽如此,齐某可实在不愿效忠于这样的君主。”齐嘉铭摇着折扇,额间碎发不时晃动,微微摇头,眉眼尽是认真之色。
“明帝境遇的确让人唏嘘,但是这番心胸倒是让人敬佩,说起明帝,虽是一代君主,但本人对酿酒一事极具造诣,未央湖深达百尺,湖底幽冷,是极为适合制作保存名酒,更不用说这林间清溪,更是上好的水质,正是因为明帝三笑而亡,所以这种由明帝所创,产自朝歌的名酒便唤作‘天子笑’!”谈起美酒,秦笙双眼放光,一扫先前怏怏之色,眼含笑意,兴冲冲的拉着两个友人的袖子,“啊,书呆子快走,还有你!薛小郎走快点,不要仗着腿短就理所当然的慢吞吞!”
“啊!?秦小笙你再说一遍,谁腿短?”薛毅立刻炸毛,然后转过头,“嘉铭兄,你看秦小笙他嘲讽我就算了,他还说你书呆子!?这我就不能忍了,我嘉铭兄貌比潘安才胜子建出口成章诗词歌赋无所不能.......”薛毅滔滔不绝,成语‘一泻千里’。
“好了!不要说了,这么多人。”齐嘉铭云淡风轻的面容彻底消失,脸红大声呵斥,拿着扇子本来想照着身边两个小家伙一人敲一下,但是后知后觉的拿起扇子挡住脸,然后一左一右架着薛毅和秦笙快速逃开人群的注目。
身后人群传来一阵笑意,来朝歌之人大都是少年人,偶有年长者,也大都为性情之人,所以看到此间三位少年的打闹,不约而同的笑起来,看着中间那位年龄稍长一点的少年放下沉稳被窘的脸红倒也是极为有趣。
“‘天哪,怎么这么多人!?’书呆子是不想说这个?”秦笙不怕死的继续作妖,笑得肆意。
“闭嘴!”齐嘉铭觉得自己还是不能像父亲一样,不管遇到什么事情都能处变不惊的伸手扶额,不对,就是父亲来,这手恐怕也支撑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