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路》荷禾小七

1、一 织罗 财迷哈巴狗

　　“秦小姐，我家主人有请。”
　　秦莹不胜其烦“不好意思我身体不舒服想早点回去休息。”一想到那位戴老板又来纠缠，她既烦且怕，她惹不起，只想尽可能避开，但对方依旧死缠烂打不依不饶。在这个圈子里混迹多年,各色追求者她都见过，但如今她已嫁为人妇，还有了两个孩子，真不明白，那个戴老板为什么就盯死了她不撒手。
　　来人并不退去，“小姐放心，我家主人绝无恶意，只想和您交个朋友。”
　　“我说过了我今天不舒服，就……”她的话没说完便停住了，或者说是愣住了。秦莹是电影皇后，业界和大众公认的美人，而此刻偶然间的一瞥却让她惊艳得几近失语，一时愣在原地。一个二十多岁的纤柔娇俏的少女正在不远处笑盈盈地望着她，鹅黄色的连衣裙让她周身发出温暖而明媚的光彩，被同色的发带松松缠绕的绵长秀发，随意地垂在一侧胸前，一对乳白色的珍珠耳钉俏皮地在落她的耳垂上，时而在发间隐现，仿佛害羞似的，不肯与她争辉。小小一双脚，裹在素白的半高跟鞋中。她脸上没有任何脂粉修饰，天然的肤如凝脂。望着那明媚的面庞，秦莹不禁感叹这才是真正的“天然去雕饰，清水出芙蓉。”那张白玉无瑕的俏脸透出些微的粉红，恰似微风中娇美的荷花。
　　那女孩袅娜地来到她身边，随意看了那男子一眼，那人忙向她鞠了一躬便离开了。“秦莹小姐，真对不起。我是您的影迷，很喜欢您的电影，惹您不快非常抱歉。”这几句话从她红润的樱桃小口中说出，娇柔婉转，甚为动听。有些女人为了声音好听故意夹着嗓子乔张做致娇滴滴，但这个女孩的声音是天生动听，柔媚而清亮。女孩说完，不好意思的微微颔首，安安静静站在一旁，亭亭玉立中又带着几分楚楚可怜的味道，不禁让人心生怜惜。秦莹知道自己误会了，被这样一个漂亮知礼的女孩喜欢，无论男女无疑都会心生欢喜，她忙笑道“没关系，我今天下戏早，咱们边走边聊。”
　　两人一路走着，不时交谈，令秦莹略微惊讶的是，这女孩自称是她的影迷还真不是说说而已的恭维话，对她的电影还真是如数家珍，无论是近几年的几部热门作品还是早些年一些并不十分出名的电影，甚至她刚出道时的极小配角她都看过，而且不仅仅是对情节十分熟悉，甚至是她的某一个动作眼神和表情及至衣饰穿戴她都记忆犹新，观点看法更是深刻而睿智，两人越聊越投契，颇有相见恨晚之感。秦莹估计这应该是哪位富家千金，自小酷爱电影，家里人想必也是极为宠爱，满足她的兴趣允许她经常光顾影院，她细细打量那俏丽可人的面庞，心道凭她的资质要是想走电影这条路，倒是容易。然而女孩却并无此意，此后的一个多月，只是时不时来邀她吃饭聊天逛街，她从不刻意打扰，总是在恰当的时机出现。逐渐熟络起来秦莹也把自己酒店和公寓的住址告诉她。
　　这日，女孩又自己开车来接她，白色的雷诺车旁一个袅袅婷婷的美貌姑娘向她微笑招手，每当看到这一幕秦莹都会不由自主地开心起来，两步奔过去轻轻搂住她肩膀笑道“小晨曦，今天又带我去哪玩？认识你之前真不知道，重庆还有这么多好吃好玩的地方。”
　　少女甜笑着转身为她打开副驾车门，请她上车，边启动车子边笑道，“今天带你去个特别的地方。”说完还冲她俏皮地眨眨眼。
　　这丫头总有些古灵精怪的点子，不知今天又是去吃哪个藏于深巷的美味还是探哪座大隐于市的店铺抑或是哪处风景绝佳的山水。车子缓缓驶出市区，两人有一搭没一搭聊着，秦莹再次逗她要不要考虑当个演员，凭她的容貌气质和聪明劲儿，不出两年，保准能成火遍半个中国的大明星。“又有我这个姐姐带着你，想不红都难。”
　　陆晨曦微笑着不置可否，直到汽车在一处典雅精致的山间别墅前停下，秦莹不解地看着陆晨曦，只见她并不下车，两手搭在方向盘上，双眼直视前方，侧面望去，脸上已全一丝笑意，那样俏丽的脸庞，不笑的时候竟然带着几分冷意，让人的心都跟着冷了下来。秦莹正想问她是否遇到了难事，只听陆晨曦冷冷地说了句“我不会去演电影，因为我是军统的人。”
　　秦莹一下子怔住了，睁大眼睛望着她。
　　“这座别墅是戴老板的私宅，他在里面等你。”
　　话未说完，秦莹便要开门下车，一只胳膊立时被她抓住，小小一只雪白玉手握在果绿色旗袍的纤瘦手臂上那颜色甚是好看，秦莹心里一慌，使劲向外扯，却再也扯不动分毫。她心中气愤，正想开口怒骂，只听陆晨曦继续平静说道“你爱你的丈夫和孩子吗？如果你爱他们，我建议你还是考虑清楚，不要冲动。”
　　秦莹不说话了，慢慢靠在座椅上低头不语，陆晨曦看着她脸颊上逐渐铺满的泪痕，将自己的手帕递过去，轻叹道“这样的乱世，每个人能做主的东西很少，但起码得让你爱的人活着。活着，才有以后... ...”
　　秦莹不记得自己是怎样走出车门，走进那幢别墅的，只记得她转过身时眼睛直直地狞视着陆晨曦，咬牙切齿地问道“那么你呢？你有爱的人吗？”
　　“你有爱的人吗？”陆晨曦独自坐在车里回想刚才秦莹的这句话和那射向她的怨毒眼神，她并未被吓住，而是微笑着云淡风轻地摇了摇头。真好，没有爱的人，如果没有。
　　“你不觉得过分了吗？”左秋明叼着香烟打开副驾车门正准备上车，看着陆晨曦瞬间阴沉的脸色，只好坐到后排。继续质问“拉皮条的活都干，你倒真不嫌寒碜。你知道现在人家都怎么说你吗？”
　　陆晨曦对此毫无兴趣“我还要回市区，你要么下车，要么安静坐着免开尊口。”左秋明不理，继续怒斥“他们都说你过去给陈默群当奴才，现在给戴老板当奴才。”“不是奴才，是狗。”陆晨曦含笑纠正。
　　左秋明怒极，不明白她何以这般厚颜无耻，这还是当初他认识的那个腼腆要强的小姑娘吗？他狠狠地瞪着前面开车的纤瘦背影，烟放到嘴边，想了想到底没吸，缓缓在窗沿上摁灭。
　　“这样的事，我不做也会有别人来做，听说已经有人想对她丈夫下手了，要真到了那一步，他们才是真的抱憾终身。”
　　“别把自己说成救世主，你就是个不择手段的哈巴狗。”左秋明受不了她这副明明卑鄙还要装圣人的无耻嘴脸，虽然那张脸娇艳明媚，但正因如此，越发令他憎恶。美丽的外表下，怎能包藏一颗冰冷丑陋的心。
　　陆晨曦端然安坐，丝毫未被那些难听的话和身后投来的厌恶眼神影响。她心情不错，一个月的功夫总算没白忙，她琢磨着向戴老板讨些什么赏赐，这次一定要狠狠宰他一笔。赏赐琢磨的差不多了，她终于腾出脑子，好好回味一下刚才那句谩骂，想着想着脸上竟不由自主泛起笑意，不经意小声嘻了一下。
　　左秋明本就一团怒火，如今见她非但不觉羞愧反倒笑出声，便再也待不下去，沉声道“我下车。”
　　陆晨曦将汽车停在路边，转身向他笑道“左少校，你刚才把车里弄得都是烟味，记得今天晚上去车库清理一下，喷点香水，不然总务处的吴姐会骂的。”
　　左秋明一把摔上车门，怫然而去。
　　三日后,罗家湾19号公馆，戴笠办公室外间，陆晨曦站在窗边，聚精会神地将一盆山茶花的枯叶小心摘掉，又铺在花盆里，她动作轻柔，纤纤玉指在娇蕊嫩叶间翻飞，粉白的花朵与她花颜月貌相映。刚与心爱女子一番云雨缠绵的戴笠一进屋看到这般场景还是一瞬间晃了神，站在一旁看她摆弄。
　　“老板，给钱。”陆晨曦停了手，一本正经地看着他，贪婪得毫不掩饰。
　　戴笠心中刚刚燃起的旖旎欲望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妈的白长了一副好皮囊，贪财的丫头片子。陆晨曦跟着他的时间并不算长，这个当初从上海撤回丢盔弃甲灰头土脸的小丫头，瘦弱得几乎一拳就能击倒，陈默群真是瞎了眼，从特训班居然千挑万选了这么个柴火妞，难怪他倒大霉。但令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是，来到重庆总部工作的陆晨曦居然像是一束即将枯萎的花又被重新放到了适合的土壤里，极短的时间就焕发了生机，不仅业务出色，往上爬的能力更强。不到两年时间就从一个不上台面的小人物摇身一变成了戴老板的心腹。戴笠当初选她在身边做事不是没考虑过外面的闲言碎语，毕竟总部人才济济，能力超群的人不胜枚举，但陆晨曦的好处恰恰是别人不具备的。当然这个好处并不是她作为女人的美貌，这丫头在这方面好像压根不开窍似的，既不打扮也不会撒娇，脏活累活一点不嫌，仿佛从没把自己当做女人。这种木头似的东西，再漂亮也没滋味。他喜欢秦莹那样风情万种的，不管真假，看着就骨头酥。这陆晨曦就是个干活的命，凡事交给她，保准办得妥帖放心。比起男下属，她的优势显而易见，那就是作为一个女人她没有任何政治前途，不用担心有一天会为了爬到自己的头上去而不择手段甚至在背后捅刀。而且这女人眼皮子甚浅，就认得钱，这是最好使的奴才。
　　这次的事情办得漂亮，不费一兵一卒，不用脏手见血，就是花了点时间，美人便主动来到身边。戴笠心情甚好，抬手虚指她笑道“我真不明白，你说你一个姑娘家吃也吃不了许多，又不好穿戴，一门心思的搂钱，你到底要干嘛？买房子置地？当大财主？”
　　陆晨曦认真地想了想说道：“是人都个爱好，我就爱好这个，不为什么，就喜欢搂钱的这个过程。”戴笠无奈摇头，双手一摊一副认宰的样子“说吧，这次又要多少？”
　　“二十根金条，一口价，不坑您。”
　　戴笠简直要被她气笑，心说你不过就是个拉皮条的，王婆就是把潘金莲囫囵个卖了，也卖不上二十根金条。
　　陆晨曦见她不开口倒也不急，继续说道“老板，这二十根金条不只是结之前的帐，您跟胡小姐，不光这一回吧。日子长了总需要个可靠的人在她身边陪着说话替她跑跑腿，除了我，别人您放心吗？”
　　戴笠彻底服了这个丫头，合着她还要放长线，二十根金条，都够买一个站长了，想想真是肉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