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打工第4天 ...
-
绝非怀疑罗煞的忠诚与否,称心只是深深地不喜眼前的这个人本身,他料定此人将会掀起一阵腥风血雨,就像她的姐姐一样,她们两人第一眼看过去,就知道是一个模子出来的蛇蝎心肠。
罗煞一步步徐徐走下台阶,身后传来清幽凄惶的琴声,挠人心扉,她避开脚下因疏忽尚未清洗干净的血迹,仆役仍跪在原地,她谢绝了对方将她引至魍部的提议,踩着木屐沿回廊走远,黑影见此,迅速缩成煤球大小非入装蛇的锦囊内。
点点从侧面射入的微光将她的背影照得影影绰绰,无声无息,如蛇行。
愈往里走,钟鼓弦乐的声音就愈发清晰,一群魔修、妖兽群聚行乐,尖叫连连,金钗斗草,罗绶分香,淫|行不止,好不奢靡。
罗煞看在眼中,继续往前,很快到达魍部。交接的魔修态度极为恭敬,罗煞之姐青鬿曾任魍部统领,如今她离开,罗煞接任,又成为一部之长。
魍部专司刑罚,包括刑讯俘虏的仙门弟子、惩处叛逃或违规的魔修等,许多臭名昭著的酷刑皆诞生于斯,无论是谁到这,必定闻风丧胆。
罗煞点过卯,这里没有需她亲自过问的事务,一些小吏正在加班加点地伏案工作,乍一看与昆仑万事堂无异。然而他们不敢懈怠一分,魔力微弱的侍仆在这里无法自保,一旦惹怒某位大人,还来不及服刑就会被生吞或炼化,而这只是最不痛苦的死|法。
下到地牢,湿冷的阴气扑面而来,这里极为开阔,有上万间牢房,状似迷宫,每一个时辰会自动改变道路的位置,遍布机关,哪怕走出牢房,也会在没有尽头的探路过程中力松气竭,至今没有几人能逃出这重重包围的天罗地网。
罗煞在这之中看到了一些极为熟悉的面孔,他们大多已经奄奄一息,浑身布满疤痕,充满仇恨,或是麻木不仁。
停留片刻,罗煞施法,迷宫般的路线顿时直指出口,她踱步而行,木屐在静谧的空间中发出不小的声响,令有些人浑身颤抖起来。
罗煞身份尊贵,在魔宫中的住所也几尽华贵,独占一殿,魔气冲天。
正常修士也许会不适应这样阴气重的环境,但对上官纮来说恰好,魔气或灵气,金丹或魔核,对她来说都是一缕气罢了,入体则被净化,助长修为。自她降世,修为便已远超世人(扑朔迷离),十五岁在定于昆仑的修仙大选一战成名,被称为剑圣,受无数人追捧,若她论第二,无人敢称第一。只要她想,覆手掀翻这个世界,搅成一锅粥又有何妨。
所幸受宫瑕自幼悉心教导,耳濡目染之下,上官纮一心向道,对为非作歹嗤之以鼻。
罗煞喜熏香,侍仆早已燃好香料,来时的轿子停在殿前,经擦洗抛光后熠熠生辉。
罗煞静静坐在香炉旁,吹奏袖中取出的骨笛,笛声破碎,断断续续,销翠封泪,十数条毒蛇从她披在背后的鸦色长发中窸窸窣窣爬出,黑影也现身,在贴金牡丹屏风前携手翩翩起舞,给人以屏风后确有舞伎嫣然摇动的错觉。
廊下阴风吹拂,带来浓郁的脂粉气息,一个玉面女子现身,勾唇一笑,这就是青鬿了,“只要你一呼唤,我就会出现……”,她身下双腿化为蛇尾,缠绕于罗煞身上,一眨眼,就伏在她肩上,呵气如兰。
青鬿设下禁制,脖颈间显现男子喉结。魔君曇雪鸿身为女子,实力不凡,却唯好搜罗各处美人,座下美貌男修难逃其手,魔宫中被虏掠而来的男子之多,甚至有数十年不得见魔君一面而香消玉殒者,不知是劫还是幸,故而青鬿自幼便以女子身份示人,与罗煞互称为姐妹。魔君赏识女人,却不会与女人相恋。而迎接罗煞的称心公子之所以地位尊贵,只因他是曇雪鸿的亲生弟弟,实际上并无官职。
罗煞手中骨笛,有御蛇之用,正是取青鬿腰间两根肋骨而成,莹润透亮,红色的穗子随风飘动,青鬿真身为蛇妖,骨笛一响,自然听其指令。正如荔枝下火取其壳,万物相生相克必近于前,欲克青鬿,则抽其骨。
感受到青鬿今日格外缠人,罗煞低头捣弄着手上操纵的骷髅人偶戏,开口问道:“赤华之事如何了?”
“赤华身陷党|乱之争,自顾不暇,没过几日,待魔君归来,她恐怕难逃一死,现已被押在水牢。”青鬿剔了剔染上丹蔻的长甲,微微扬眉。
“我已在牢狱中见过她。”罗煞收起手上拨弄的蛛丝,站起身,青鬿一时不备,瘫软横卧在地上,就听罗煞说道,“她回来了。”
罗煞远程操纵骷髅幻化的人偶在魔宫大门探查,两人闲谈间隙,魔君打道回府的队伍便浩浩荡荡从天而来,想来方才遇见的筵席也是为恭候她归来而设,他们要行动了。
青鬿恢复女子打扮,两人手挽手跨出宫殿,毒蛇陆陆续续追在罗煞脚后跟,藏回她垂落的鬓发中。
路上不便再谈起先前的话题,罗煞将其暂时搁下。
许多小妖端着食盒穿梭,见到罗煞与青鬿,齐刷刷跪倒一片,大气不敢出一声。
“嗒!嗒!嗒!”
木屐踩在回廊上,又慢慢淡去。
青鬿近来因党|争渔翁得利,席位升至上席,连带着罗煞也一同沾光,坐在他身旁,距离魔君主座咫尺之差。
魔君姗姗来迟,大多数人见到她的第一眼会感到诧异,她衣着朴素,眉目和善,举止作风不似魔门中人,倒像迷路的名门子弟。
众人跪拜,曇雪鸿近身侍仆挥袖,大家被一股无形的力道抬起,重新坐下。
这时舞伎鱼贯而出,隐藏在暗处的乐师抚琴,月下清歌又起一重,美不胜收。水牢中关押的囚犯们被押入场内,正是前几日因党|争被打入牢狱的一伙魔修,随即还有成百上千的妖兽涌入,一场角斗厮杀在所难免。
席中人坐上观,嬉笑怒骂,觥筹交错,曇雪鸿看着大家,也微微笑了。
罗煞垂首,醇醴入喉,魔修重口欲,虽然辟谷却仍然有进食的习惯,她的脸颊隐藏在长发间,神态暧昧低沉,曇雪鸿注意到身侧这个初来魔宫的部下,笑道:“青鬿,听闻你的妹妹罗煞善乐,不如为众宾奏一曲。”
青鬿领命,罗煞出席,乐师声音渐弱,改为伴奏,她长身玉立,执另一根木笛,吹奏起来。
笛声肃杀,应《常武》的曲调,该曲歌颂的是仙界战神亲征平定叛乱的故事,与曇雪鸿前日收复旧址相合。魔界动乱,有很大一片土地并不归魔君管辖,如今正被她一一收编。
罗煞阖目,发丝与衣带交织,柳枝千丝缕,飘扬在空中,身后露天角斗场如何血肉飞溅,如何嘶声力竭,但与她无关,只顾兀自孤高,月光只刻画出她半边含糊不清、庄严的脸庞。
歌伎熟悉她吹奏的曲目,浅浅跟唱:“*匪绍匪游,徐方绎骚,阚如虓虎,铺敦淮濆…”
众人皆已醉倒,歪歪斜斜地眠于榻上,斗兽场的撕杀亦已落下帷幕,伏尸百万,空气中滚动着浓郁的血气,残灯朱幌,独留最上席将美酒浅尝辄止的孤独听客。
曇雪鸿不叫停,罗煞、歌伎、乐师便不曾间断,相同的曲调不知回旋了几重,令子期忘却了时间。
筵席持续了三日,罗煞便为魔君吹奏了三日木笛,第一日奏《常武》,第二日奏*《江汉》,第三日奏*《出车》,三曲之下,奠定了她无可否认、炙手可热的地位,罢席后,罗煞又兼任了魔君座下起居注及魑部左使,不乏有眼红者,可是此时谁愿意去触她的霉头?
魔君好乐,何人知她痴狂至此?为三曲而连连提拔一个部下?罗煞来到魔宫前以杀伐果断、享乐无度著称,谁又能预见令她平步青云的,只是一截质朴无华、杨柳木折就的长笛?
帘外雨潺潺,罗煞跪坐在软垫上,轻轻摇动折扇,曇雪鸿横卧在榻上小憩,称心同时等候在一旁,二人沉默不语,以免惊扰沉睡之人。
罗煞识海中微动,是白熙容,这几日她设下符文,一旦遇到与分堂有关的字眼,便通识自己,她将暗中旁观。
眼下,“白熙容”坐在书案前,熟悉的布置令人身临其境,在他对面坐着一个女子,这就是分堂主之一,姜姒。
仆从为两人奉上新茶,随后退至门外。
姜姒此次前来,是为了向舫主上报分堂支出收入,她将账本递交给“白熙容”,便立于一旁静候。查账耗费时间极长,“白熙容”不可能将姜姒冷落在一旁,干站着,他要与账房阿婆一同审核,于是招待她坐下,先随意翻阅了几页,大致无误…壹月拾柒日,进…肆月贰拾捌日,进伍千百陆十肆钱,龙葵一味,注:进献主舫…
“白熙容”脸上扬起笑容,两人最后寒暄几句,他目送姜姒走出书房。
罗煞感受到曇雪鸿似乎快要苏醒,抽离神识,重新置身于宽阔的殿堂中,她手上仍保持着摇扇的动作,称心则盯着自己的衣袖,不知在想什么,他思考时常不由自主地拨动琴弦,为防此举,他特意将古琴收入芥子囊中。
曇雪鸿睫羽微颤,睁开双眼,一瞬间令她想起远在千里之外的师尊宫瑕,不过两者相差太多了,完全是不同的人。
曇雪鸿坐起身,侍仆端来甜点,她点了点头,浑身清理一新,又看了一眼称心,对方会意召出古琴,低眉信手续续弹。
“罗煞,近日可曾听闻旁人对你的议论?”
罗煞低头看向茶汤,在那里她的眼珠如同琉璃,充满空洞、冷漠,“不曾。”
“三日之内连连升职,你有何想法?”曇雪鸿换了一个问题。
“君上一念之差,罗煞便几乎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君上不要罗煞征战驰骋,也不要罗煞玄谋庙算,君上要罗煞生,罗煞便生,君上要罗煞死,罗煞便头|颅落地,魔宫百态皆因之而起,所有人不过是君上游戏一场的玩物,罗煞的想法,何足轻重?”
称心拨弦的手微微颤动,惊疑不定,勉强维持平静,低着头,让琴音停留在正确的曲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