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梅扇》只鹅

2、章二 太华山下

　　却说官船随江东去百余里，山花江树绵延不绝。橹声悠然，昼夜间交替了几处山头地界，终于在日暮泊入洲间，来到太华山下。

　　此处芦苇沆荡，夕红一点只在雾间。

　　余锋将糟木的踏板塔上码头，招呼大家往下搬东西。

　　那夜雨后，众人中唯一不习武的周文煜极快地发起烧来，李天云担了照顾他的责任，一切安排的差事便落在余锋头上。

　　余锋自幼行武，刀枪剑戟样样精通，唯独不通这人事调度。各物件往来清点数次，船内外忙忙碌碌，转头已是两眼抹黑。

　　赤字头的小队长是个小丫头，名叫乌小青，是个家人早殁的姑娘，很小便入了李天云麾下，本是在绝命的生活里讨口泥饭吃，没曾想骨骼惊奇，武艺进步得飞快。才三两年，武学和个头都蹭蹭长得快赶上李、余二人。

　　此刻乌小青领着赤队的五人分坐在行李物件的上头，悠悠然望着余锋对薄清单。看余锋咬着笔头，在渐冷的夜里近乎汗流浃背，乌小青乐得紧，忍不住调侃：

　　“余大哥向来看低笔墨，说这些杂事便宜得紧，学过读书写字就做得来，怎么现在紧张成这样？”

　　余锋绞着眉头挠挠后脑勺，沉默一会后说：“这些字和数我都认得的，这些物件也都分门别类放好，但是这单子也忒长，物件又细，看得你大哥我眼晕脑涨的……”

　　乌小青低头吃吃而笑。其他人累得四处或趴或躺，听闻余锋的话，笑意也从四面渐起，烘烘乐在一堂。

　　“我就说没有周知县不行吧？——”

　　船头传来李天云的声音，众人便望过去。只见李天云轻微托着周文煜左臂缓缓走出了船舱，也在船头笑。

　　周文煜没有作态。只见他唇色乌白，双颊却泛着红色，显然还在发烧，调动不起什么心情。

　　余锋见到二人，丝毫没有赧色，嘿嘿一笑，摊手推诿：“……做不来做不来，周大人放过小的吧。这账目清来点去，这边少个苍蝇腿，那边少个蚊子脸的，真出了差错我们也担待不起呀。”

　　周文煜嘴边勉强拉出一个笑容，刚要说什么，王真神出鬼没地不知从哪里钻了出来，接过了余锋手上的册目。

　　这王真道长上船后就不知消失去了哪里，唯有三餐时准时见人。李天云照顾县令分身乏术，让余锋紧盯着点。到了晚上，余锋被迫清点名录，众人几乎忘了此人还在队中。

　　此刻他拿走这行人将要带上山的物品名册，惊得众人一身冷汗。

　　好在王道长只是用笔在册中点了几处，就把东西放回余锋手中。
　　看到众人的表情，王道长眨了眨两只眼睛，说：“怎么了吗？我看这家伙跟了我两天，突然不跟了，奇怪得紧，就反过来跟着看看有什么事情。”

　　周文煜和李天云对望一眼，继续听王道长讲道：“结果这家伙弄得我都快晕了还没点完。那个目册上是目前数字尚未对齐的几项，你们今晚或者明天找时间补齐便可。”

　　余锋哽住：“这……这……这可使不得吧？”

　　王道长微微睁大眼睛，露出迷惑的表情：“有什么使不得的？我看你们县令身体柔弱烧着脑袋，这会来看这么些又细又碎的玩意，怕不是问题更多。”

　　“这……”余锋支吾着望向李天云，李天云又望向周文煜。

　　周文煜笑眯眯的，露出一副奇怪的表情。

　　“咦，小青姐，你脖子背后的寒毛竖起来了诶。”人群中有很细的声音传出，被乌小青捂了下去。

　　“无妨……”周文煜轻轻说，示意余锋将册子送到自己手上。余锋又看了一眼李天云，才小跑过去呈上。

　　周文煜翻看一遍册目，心中了然，便点点头，让莫名剑拔弩张的气氛缓和下来。

　　“多谢道长好意，只是我们此行特殊，护送的东西虽不贵重，但也有其价值。道长还是谨慎些好。”

　　王道士歪头看向周文煜的眼睛，烧得些微泛红，蒙了些水汽，却平澹无波，生出一些不可违逆的威仪。他点点头，然后向周文煜抛了什么东西过去。

　　气氛突然又变得紧张，王真似乎听到了许多不同材质、不同形状、不同硬度的金属轻微摩擦的声音，仿佛有上百件不同兵家的武器正蓄势待发。只要走错一招，他可能就要被分解成无数形状不同的碎肉块。

　　李天云替周文煜接过了那东西，摊开掌心一看，是个白玉做的小葫芦，在李天云的手里质感竟还不差，想是上等好玉。

　　众人被王道士弄得犯了糊涂，挠脸的挠脸，扣头的扣头。周文煜接过李天云手里的葫芦，放在眼前端详：“王道长这是……？”

　　王真还在看周文煜那双雾蒙蒙的眼睛，被玉葫芦遮挡了视线，声音就显得有些飘忽：“周县令体质与常人不同，根骨羸弱，气体虚浮。恰巧前些天的雨也不是凡雨，你吃这些普通人吃的药材，好不了的。”

　　“嗯？”周文煜也糊涂了。

　　“这是这几日能收集到的天精地华炼成的丹药，你晚上吞水服下，六个时辰内就能好转的。”

　　“！！”余锋突然瞪大眼睛：“你这几天，又是三更半夜上船头点灯，又是大早上接露水的，是忙这个啊！”

　　王道士坦然点头：“嗯。”

　　余锋抓狂：“你知道我为了盯你这几天都没睡好觉吗！原来你只是在炼丹啊！”

　　王道士眨眨眼：“我还以为余兄对术法有意……想拜我为师，又不敢直言……”

　　余锋继续抓狂：“谁想学术法啊！！搞半天只是在做丹药啊！”

　　众人又哄笑做一堂。

　　王真无辜地看着周文煜，周文煜只是笑笑，接受了他的好意，这半出闹剧才收场。

　　周文煜发话，让大家原地休整一夜，分队守着东西，明日再行清点出发，便散了众人，由李天云把自己送回了房间。

　　李天云在周文煜的门前再三询问：“今夜真的不用我守在外面吗？那个道士的丹丸你真的要吃？”

　　周文煜说：“天云，外面的东西得你帮忙看着。我的状态事小，外面的东西事大。不要误了正事。”

　　“我知道。文煜，你真的要吃那玩意吗？这道士邪乎得很，余锋都跟不住他！”李天云虽然担心，但心中亦有杆秤，只是停不下碎嘴子：“我肯定得去管管外面。你要小心。”

　　周文煜点头，挥挥左手：“去吧。”

　　李天云见周文煜两番未答，定是他自己心中也还未有定论，也不纠缠，拱手便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