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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章一 避风岩骤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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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将入盛时,天公脾性越发不可捉摸。
才过霜降,却未见霜花降下,反倒是一日掀大风、一日悬火球地造作起来。
这日,天地如同初生的婴孩一般,本还是一片明丽的景象,倏忽间便换了颜色——脸极快地一皱,泪水就一滴接着一滴、一道接着一道来势汹汹地落下来。
起初只是独自站在船头四处看风景的周文煜看到了群山远处滚滚倾轧过来的黑色云海。接着,推门而出想招呼周县令回舱避风的李天云也看到了这幅天罚景象。
“哪位道友在此渡劫?!”李天云突然逆风大喊。
周文煜听闻背后响动,却并不回头,遥遥回了一句:“大概是我们这船妖精鬼怪要集体渡劫了,天云。”
“我现在去让他们靠岸停船。你赶紧进来,船头风大。你可别还没见到那谁就先病倒了,到时候进山路难走得很,当心没人扶你。”
“劳你挂心了。”
李天云扭头进门急匆匆去安排了,周文煜则保持着本来的姿势立在船头。他脸色晦明不定,嘴角却总噙着一丝笑意。暴雨将至前的烈风刮得宽大的袖袍猎猎作响,他自觉有些无趣。安排人手的事由他做无疑更称手些,但目下愿意听他号令的人着实不多。
一叶孤舟,周文煜心想。
船很快靠岸停下来,恰是回江峰抱处——一壁断崖堪堪横断风路,崖横面上宽下窄,离岸数百步又有两处相接的浅洞可供休整。这样目及之处不见半户人家的荒郊野岭,所幸也没遇上什么土匪窝子。不然只仰赖他们半个县衙的武力,怕是也要交待在这里。
船稳稳泊在岸边,其他人将临时要用的东西往地上陆续搬移去,周文煜却跟在船上一样,站在离人群几步远的地方静静看着,不时出声同众人搭几句话。
东西还没搬完,雨先砸了下来,人也只得跳着脚步小跑进洞避雨。
余锋在洞腹处张罗着生火,几个捕快欢欢喜喜地闹成一团,半点不见身处窘境该有的愁色。
周县令笑笑,走到堪堪离雨幕一臂远的地方,谋划着再观观天象,却隐隐约约看到对面被重重枝叶掩盖住的山路中走出个人来。那人套着件道袍,长手长脚,肩腰处斜绑了个包袱,单手举一把油伞。
雨势欺人,绑了石头一样往下坠,那人却气定神闲,撑一把飘摇的破伞,也不知道那把伞撑不撑得住。
雨声中周文煜朦朦胧胧察觉到了对方的目光,他眯了眯眼,试图看得再清一些,奈何雨太大,再看过去也不过是一副洇散了的画罢了。
不过几次交睫,周文煜便确定了那道目光并不是自己的臆想——那人直直向他走过来了。对方破开雨帘大步踏至周文煜面前,他这才发现这人全身已经被淋了个湿透,脸型清正,微有异色的两只眼睛毫不避让地直视着自己,而他手中的伞俨然只剩一副孤零零的竹架子了。
“贫道逾越,不知何路英雄在此休歇?”
王道长也是钻出雨帘方才看到这人背后的众人,他一个孤身闯入别人地界的道士,势单力薄,心下已打好情况稍有不对就立马跑路的算盘。然而这群人身着周正,并不似荒野恶人之相。
周文煜看他停步在雨陆交接处,还有些雨水不停向他肩背溅去,便让了让,好使那人更进一步。借着姿势,他微微张口,正想回答道士的问题,可人群中有个生性活泼又多口的李天云,哪里轮得上他来讲这一句?
只听身后李天云噼噼啪啪蹦豆子般地把鹿延县县衙众人的来路一口气倒了个干净。周文煜离这陌生人很近,正好看到那人从最开始的一点惊诧到欲言又止,最后变得有些不耐烦的神色。
周文煜心下好笑,趁着李天云讲完鹿延县衙史准备详细开八在座每个人六岁的时候穿什么颜色裤头的间隙,强势掐断了这位话唠御前带刀护卫的话头。
“道长见笑了,在下周文煜,是鹿延新上任的县令。”
道士将目光转向他,带一点解脱的欣慰,道:“七霞观,小道姓王,名真。”
“七霞观?”众人一听这个名头,纷纷扭头看向道士,道士却一脸迷惑:“有何不妥?”
周文煜和李天云对看一眼,道:“我们此行便是要去七霞观,不知王道长是否同道?”
“我确是下山办事返回途中。”
“哈哈!这雨下得真是知趣,这岩崖生的真是知趣,偏在此时此地将同路人引到了一起,不是缘分是什么?”李天云兴致勃勃,众人也便跟着他笑起来。
周文煜在一旁勾勾嘴角,不置声。道长的眉头却微微聚成两道萍波。
洞外阴云密布、风雨狂啸,洞中众人却好似丝毫不受其影响,兀自说着笑着,气氛倒是轻松。
来言去语之间,茫茫夜色漫了过来。雨还不见停,洞中的谈话声反而渐渐消去了。
柴火声偶尔“毕剥”地蹦跳出几颗星子,几处烛火在洞中不停地颤动,将守夜人分裂成几个黑影,在洞壁上摇晃着。
周文煜躺在微微远离人群的地方,他本想在洞口守一夜,却被李天云一口否决:
“不行不行不行!你可不是武状元出身!别逞强了。”
于是他只能往洞里走了走。但他没想到的是,那个七霞观的道士竟默默躺到了他的身边。
洞内和乐融融,县衙衙役们手搭腿、腿搭屁股,屁股上压着头,亲昵地睡成一团。除了门口守夜的几人,只有周王二人遥遥窝在洞壁边上。
周文煜可以理解道长完全不想和那团东西融为一体的心情。看着已然“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属下,周县令微微笑了起来。
嘴角的月儿钩并没有挂得很久,不知道思绪到了哪里,周县令又不由得深吸一口气,缓慢地呼了出来,末了轻叹一声。
这一叹还未结束,周文煜的唇心却突然被人用一个指头轻轻点住。黑暗中,人的知觉仿佛会长出皮肤之外,那指头的纹路清晰,带着凉意印上来。周文煜本能地去描摹纹路的形状,对方稍稍往下按了按,阻止他回应般地追逐。
王真低沉的声音从两尺外沿着地面爬过来,悄悄爬进周文煜的耳朵里。
“周县令昧旦晨兴,善体下情,夜中长叹也是情有可原。”
周文煜本想解释什么,那个手指头却将他的嘴巴封得紧紧的。
王真并未用力,只是将食指点在周文煜的双唇上。黑暗中谁也看不清谁的表情,只有雨声潇潇。
从雨中狼狈地逃进洞来的小风,轻轻地绕到冰凉的指尖上,同周文煜的呼吸纠缠到一起。因此,他没法反抗唇上那孱弱的力量,一开口,那小小的气流便要被搅散了。
感受到对方突然间松弛的身体,道士有些惊讶地皱了皱鼻头,但他并不想将手收回来,便接着说道:
“但贵府衙吉星高照,诸事顺遂,周县令无须为此强作杞人。”
“只需静待否去泰来之日。”
道士讲话用了两分力三成气,跟风儿一起混入县令的记忆中。
周县令的眼睛眨呀眨,妄图从夜里看清那个道士脸上的坏来。但夜幕太厚了,眼里的光怎么也照不到对方身上,他因此竟生出些无籍的委屈,但呼吸却渐渐平稳了下来。
指头悄然离开了,指尖沾染着周文煜唇上的一丝暖意。
王真的声音悄悄爬进耳朵:“明天醒来还有路要赶。水一程,山一程,小道困了,您安生歇下,别再唉来叹去、扰人清梦了。”
说罢便转过身去,合着湿气未尽的道袍不再动了。
周文煜看着那人跟夜色朦胧在一起的背影,又悠悠勾起嘴角。这个月儿钩翘起的弧度和往日不同,好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揉过,不再那样锐利。
隔日,晨光大好。一夜风吹雨刮过,天地间明净了许多,一切生灵万物静止在风暴后的祥和之中。
碧江之上的木船扯起了白帆,迎着腾起的江雾与灿烂的朝阳随波而去,还有水一程,山一程。
船舱内,周文煜在众人暗暗惊诧的目光中第一次向同僚们举杯献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