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相府 酒壶轻了一 ...


  •   陈约晚平日里每捅了篓子,都是章珏和她爹跟在屁股后解决麻烦,此时章珏这位冤大头善后起来轻车熟路。

      陈约晚一向天不怕地不怕,眼下却趿着步子,一句话也不说,老老实实地耷拉在章珏身后。

      宫门的守卫和陈约晚脸熟,都知道猫嫌狗不待见的将军小姐受贵妃偏爱,时常进宫,没有多加难为。

      一路无话。
      章珏难得清净,方才所见历历在目,他忍不住想,为什么久留居会有这样惊为天人的女子,那身体在棺椁里躺了多久了,为什么躺在那里,她……到底是不是鬼。

      出了宫门,不远就是将军府。熟练地避开了寻陈约晚的仆从丫鬟,章珏照往常把她送到将军府后墙的一个狗洞。

      这狗洞的存在一向无人注意,附近的灰土积了一层又一层,只洞口有经常钻爬出入的痕迹。

      章珏心中有数,姑奶奶怎么钻出来的就能怎么钻回去,等送走了姑奶奶,今夜的提心吊胆便快结束了,他最多不过被何冕在上茅厕的空档撞见,多唠叨几句罢了。

      “小珏,”陈约晚对着惨不忍睹的狗洞,终于憋出一路上的第一句话,“今日的事……我们不能对别人提起。”

      陈约晚毕竟自小在将军身边长大。家中大人一个唾沫一个钉,经年耳濡目染,她虽然时常惹得鸡飞狗跳,却也知道:倘若有些话说出来势必无人相信,那么越是事实,越万万不可说。

      章珏打小察言观色惯了,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本领自然比陈约晚高强。

      他含混地应了一声,目送陈约晚利落地弯下腰蜷缩身体,从狗洞爬了回去。

      初春的风吹出了喑哑的调子,入夜有些冷。

      有话说吃尽味道盐好,走遍天下娘好。陈约晚此时差不离已经赖到她娘房里去了。

      可章珏没娘,也没爹。

      虽独子不得惜。

      章珏以往喜欢夜里只穿一件中衣,嘴里随便衔根花草,躺在庭院里看着夜幕出神,此时他没那样的兴致。
      春寒料峭,居然下起了雨。

      麻雀或是什么野鸟的嚎叫声声入耳,和从前李嬷嬷下葬时的唢呐声像极了,他双手无意识地攥拳,三步并两步,身上淋透了。

      哄惯了别人的懂事少爷又开始哄自己,他颇有些过目不忘的本事,吊书袋子何冕都赞他是块好料子。

      此时这块好料子强迫自己回忆着何冕刚叫他读过的《野有蔓草》壮胆:“有美一人,清扬婉兮。邂逅相遇,魂归来兮……”
      好像背得不大对。

      少爷立即明智地决定不能往下背了,转而打起了腹稿,备用作敷衍另一张洋洋洒洒的碎嘴。

      腹稿打得只差个结尾时,章珏目光所及之处,看见了相府的大门。

      这门再卖力也擦不锃亮 ,门口的石狮子摆放年头久了,砂纸一样粗粝,威严依旧。

      屋檐下站着个人,居然是何冕撑着把伞在门口等他,打章珏记事以来,总看见何冕穿这身青衫,他不知道是何冕有几件同样的青衫,还是奇迹般一件衣服来回穿了十几年。

      月色洒在他身上,洗去了几分呕心沥血的倒霉样。

      何冕清瘦笔直的身上罕见地露出些白日里不易被发觉的书生意气,配合他端正的五官,混合出一股带着稳重的别样烟火气。

      在门口不知站了多久的何冕上前几步,把章珏罩在伞下,对他说:“跑去哪里玩了?陛下今日问起二殿下的功课,顺带想起了你,我这才想起忘了叫你提前凑篇文章出来,差点没糊弄过去。”

      这人真有些本事,一张嘴说话,方才什么书生意气立刻烟消云散了。

      章珏说:“我前些天无事多临了几本帖,过会儿送到账房去,你下次好给他老人家交差用。”

      章珏巧妙地绕过了第一个问题,他虽不怕何冕问起,甚至刚才已有备无患打好腹稿,但是傍晚经历实在像做梦一样,他怕藏不住心事。

      何冕浑然没注意:“现下刚刚春天,若玩到晚间回来须得穿得厚些,你平日里常犯温病,又淋了雨,最好无事便去桑叔那里抓服桂枝汤喝,若真伤寒了再喝药就不好办了……。”

      章珏一直以来都有种直觉,他觉得掉书袋何冕的心思好像不光花在了自己能看到的地方。

      譬如他不明白,虽然何冕不得不一个壮丁顶上十个用,但相府的大事小情掰开揉碎了统共那么几件。

      就贵府这一本穷酸账,塞进鞋里当垫子都嫌扁,总不至于逼得何冕个状元郎把只破算盘日日扒拉地冒火星。

      可如此这般何冕似乎依旧平不上相府的帐,逮着空就在显帝眼皮子底下哭穷。以致显帝给相府捏着鼻子按月拨俸禄,颇有些眼不见为净的意思。

      “……我这近来忙得紧,前几日照顾不上你功课——《春秋》该是背到哪里来着?”

      章珏懒洋洋地回他:“是《史记》,背到第二本了。”

      何冕同他一起穿过庭院,状似无意地说:“陛下盼你自在,我却私心盼你是真自在才好。”

      章珏故意换了个语调逗他:“横竖比你自在些”
      如章珏所料,何冕攒出了道笑纹,作势敲他的头。

      章珏看似不经心,实则心里把何冕当作兄长兼师父,是偌大京城里的唯一亲人,不过多少碍于少年人特有的要面子,不方便直接同他表现出特别亲近罢了。

      何冕对章珏说“近来边境藩国又有些动静,我求了陛下去看个究竟,来回需要小半年,放心不下你,但却实在有些原因非去不可。”
      章珏愣住了。
      他听见自己说:“嗯。”

      从小到大,何冕鲜少耳提面命教导他,更多时候只是解答他的疑惑,章珏几乎是被他放养大的。
      唯有一次例外。

      他小时候生得漂亮,不经意间就比旁人更懂得吸引大人关注,也更讨他们欢心。几个同样大的孩子因此欺负他,他气不过打回去,人多势众打不过又反被打了,就回来哭。

      何冕给他洗净了伤口,听了始末却只告诉他,违背了平衡势必碰壁,碰了壁不能怨任何人。我当然可以为你出头,但你是相府公子,我注定无法为你出一辈子头。

      “喜欢看最中心的风景,你就要永远学会在最中心站稳。”他清楚的记得这句话,那一刻何冕的神色与平日里判若两人

      只是章珏没按话本里写的那样越挫越勇。

      他仔细想了想何冕的话,觉得多出来的偏爱他没那么在意,也没什么风景吸引他非看不可。

      于是他连学围棋时,都六分精力钻研棋局,另匀出三分力气揣摩怎么不动声色给人喂子——少爷办事从不愿把浑身解数都使出去,天塌下来也自己留一分,所以一共九分。

      关于挨打的事,到底章珏没有让何冕出头,但他打那以后再也没被欺负过。

      可一切眼下都要不同了,身世浮沉雨打萍,好像唯一一个亲人也要离自己而去,即便他一定有他的原因。

      半晌,章珏说:“你回来时我也就把《春秋》读完了。”

      若看见自己难过何冕自然也难过,章珏很不想看见在意的人难过,所以再失落也不表现出来。

      何冕看着少年,不知何时章珏已经快长到他的胸膛。
      何冕眼里是复杂的情绪,许久后才慢慢勾起了嘴角。

      想当年何冕刚入相府时,应当是是比章珏现在大不几岁的年纪,那时候还没有章珏。青年状元郎刚考取功名,就走了狗屎运被贤相青眼有加,带在身边栽培。

      所有人都以为他要平步青云,何冕自己也梦想做出些功绩造福一方百姓,在偌大的京城混出几分脸面来。可天灾人祸,相国身死。

      相府上下本就只靠相国一颗大树支撑起来。树倒猢狲散——再平常不过的五个字,合情合理又是亘古不变的常识。但何冕没和别人一样挤破脑袋去寻出路。

      不足弱冠的状元郎,上下数二十年也未必能摘出一个。何冕就算是个衣冠禽兽,身边也该有挑不完的橄榄枝。

      可他没走,苦苦支撑着摇摇欲坠的相府,十余年如一日。

      状元郎未必是都过日子的好手,这点从何冕身上可以窥见一二。

      明眼人都知道,显帝没指望着相府再出个大人物,是看在前相国以身殉国,其幼子又实在可怜,这才于心不忍,给相府开了个世袭荫蔽的先例,算是许下了章珏一世安稳。

      章珏甚至不止一次猜想,何冕是因为太不想相府散伙,随手从大街上捡他来的,好用来跟皇帝装可怜,阴差阳错才便宜了做挡箭牌充数的自己。

      章珏换下湿透的衣物,只穿一件雪白中衣。

      少年虽然还没长开,但看身形与模样,想必日后若不出大差错,应当是位芝兰玉树的公子哥。

      又自行整理洗漱停当,章珏手欠地推开窗,从颗老醋栗树的枝上够下一片绿叶。

      然后把叶子含在嘴边,时灵时不灵,吹得不成曲调。

      公子自己伺候自己上了床塌。

      相府还不至于连仆从丫鬟都养不起,幼时的章珏是个瓷器一样的的娃娃,丫鬟都爱哄着他玩。

      可章珏性子独,懂事后只让李嬷嬷近身照顾过起居。

      他那察言观色的本领,也是因为后天无人疼爱,自己凭天赋摸索出来的,这本领高强,但素日里并不常用。真论起来,他还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多些。

      何冕同样不喜欢丫鬟近身,年近三十,相貌也端正,他却和女子多说两句话都能把脸烧得通红,常被章珏用这点没大没小地打趣。

      相府不养闲人,两位主人日常起居大都自行解决,因此侍卫少,丫鬟仆从更少。

      一日间的经历对十四岁的少年来说冲击太大,此刻终于有时间让方才来不及细品的情绪涌上心头,章珏没正形地双手交叠枕在脑后,闭上了眼。

      他脑海中闪过那个站在相府雨幕下的身影。翻来覆去独自消化着何冕不得不外出半年的消息。

      他太过出神,等感到尖锐的刺痛,才发现舌尖不知何时被树叶划破了。

      少年不喜欢血丝的味道,啧了一声,干脆把醋栗叶嚼碎了。

      口中的猩甜被青草味压下,雨后树叶带着酸涩的清香,和方才那女子周身白雾的味道殊途同归。

      于是脑海中的画面重新定格在白玉棺上,少年用记忆描摹着那浑然天成的面目。

      怎地只他能看到白玉棺里有人,陈约晚却看不到?

      章珏最后打死不肯相信那样的绝代佳人是鬼,宁可自欺欺人。于是偏心地归咎于小祖宗一贯眼瞎,想必没仔细看。

      章珏依稀记得他入梦前灵光一现,最后一个念头是:“邂逅相遇,适我愿兮。这句对了”

      一缕晨晖穿透黑暗,交杂着投进相府卧房的桌案。

      何冕把手里的册本前后翻了几页,顺手倒扣在他那把算盘上,算珠“唰”地一响。

      这不是那本章珏一看了就要倒退三步的破烂帐,多少更体面些,虽然单论面目也实在没强到哪里去。

      不知哪门子离愁别绪涌上心头,何冕仰头闷了口酒,酒水像一股烈火岔了进去,他差点把只肺活生生咳出来。

      何冕意识到自己再硬逞也就这点斤两,遂把酒壶悻悻地扔在一边。

      他呛咳出泪的眼睛不甚灵便,只好在装着几件御寒衣物的包裹里乱七八糟摸索了一阵。

      终于是心满意足地把块灰头土脸的腰牌请了出来,他又辛苦自己不计前嫌,重新拎起方才还差点要了他命的那壶烈酒,毫不起眼地出了相府。

      春夜里有什么虫子叫,论季节不该是鸣蝉。

      宫门值夜侍卫的剑尖一瞬交错,剑身在何冕眼里倒映出了寒光。

      何冕平视着眼前,没拎着酒壶的空手从怀里掏出腰牌。

      紧紧交别的两把剑无声无息地落下了。

      久留居殿前的侍卫有一名格外显眼,远远看去比章珏窗外那颗半死不活的老醋栗树更粗壮些。

      对粗人来说,用伤疤说出的话总是更加有分量,他下巴上狰狞的那一道便格外有分量,比得身侧一个面容稚嫩的侍卫活像小白脸。

      远远看清了何冕,他行了一礼,亲自点了盏烛火奉上,这精细的举动因出自他手显得格外古怪。

      小白脸好奇地多看了何冕几眼。

      何冕不咸不淡地颔首,与刀疤侍卫将错肩而过时,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随即脚步不停顿地穿过亭台水榭直进内殿,在阶下面对着雕像站定。

      他庄重地几近虔诚,弯下了平日里挺得笔直的腰,把壶里的烈酒汩汩洒在阶下。

      这壶酒风尘迢迢我不独饮,此去我怕自己孤单,特此与你辞个别。

      好像相府的一地鸡毛还不够他操心似的。

      酒壶轻了一半,他余光的边缘捕捉到了个不显眼的身影。

      何冕的面色蓦地变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