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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惊醒 称赞他人容 ...


  •   记:虽南面之君,未可与易也。

      久留居实在是个偏僻地方。
      大齐皇宫有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名叫“久留居”,这名字听起来模棱两可,光听名字也难以分辨是作何功用的地方。
      实际上“久留居”是一座庙宇,在一众琉璃碧瓦的衬托下朴实无华,甚至有些灰头土脸。
      久留居不是建朝以来便有的,宫里的老人儿私下说,话要绕到十四年前。洪水旱涝,蝗灾沙尘,居然紧锣密鼓地挨个儿来了个遍,饿殍遍地,民不聊生,四境之臣都想趁虚分一杯羹,情势岌岌可危。
      后来是国相辅佐显帝,率领三十万兵马御驾亲征,荡平了三个藩国以儆效尤。铁甲班师回朝时,国相重伤已然命悬一线,却仍坚持行祭天大礼,仪式结束国相便作古了。
      显帝在高台上枯坐一天一夜后,卸下战时被鲜血染出锈色的铁甲走下高台,从此再未提起此事。
      高台后来被改建成了“久留居”,盛放显帝废甲与国师的衣冠。
      寒来暑往,经年已过,明明有专人洒扫看守,这座小庙却一副老实巴交的晦气样,宫内的猫狗路过都不时打个喷嚏。
      宫女太监无事时不免疑神疑鬼,传来传去居然杜撰出十几种久留居闹鬼的传闻,日久天长久留居也就更冷清了。
      一天傍晚,两个瘦小的身影却趁着守卫交班,从久留居的窗户爬了进来。
      这两位半大的倒霉孩子,一个是细细长长的正抽个子的小姑娘,另一个是比这姑娘还瘦些的男孩,照小姑娘矮些。
      面目清秀的小姑娘是陈汉将军的幼女,叫陈约晚,将军全家对小姐关怀备至,奈何一大家子武将实在粗枝大叶,直把女儿养成了半个小子。
      更矮些的少年是相府的独苗,叫章珏,今年十六岁,比陈约晚大了一岁。按理章珏也要被簇拥着长大的,可是相府实在清贫得紧,他又打小多病多灾。
      以至连这位少爷比同龄人矮些,都让人担心是由于男孩子抽条晚,还是相府油水不足的缘故。
      这二位一个扶着一个从窗台爬下来,边拍落身上的灰尘。
      陈约晚向章珏身后缩,头却鬼精鬼精地往四周张望,压低声音对章珏说“太阳快落山了,咱们不会被这久留居里的鬼怪捉去做什么,什么金童玉女吧。”
      章珏面色不改地纠正陈约晚道“童男童女”。
      少年的语气听来也与平日无异。只是天色将暗未暗,掩住了他暗自紧绷着的清瘦肩背。
      陈约晚平日里就不像章珏般四平八稳,此时提心吊胆,嘴里念叨着“小珏小珏……”
      姑奶奶张开嘴只管胡扯不管把门,天南海北地,居然扯到了贵妃娘娘养的狼犬下一窝能生几只崽子。
      其实她没话也找话,似乎只要这样,她那比下有余,比上又实在不足的胆量就能长几分似的。
      章珏虽然比陈约晚矮,却很有大哥风范地挡在陈约晚身前半步。
      他和陈约晚从小一起长大,可每每听到她紧锣密鼓地说话,都觉得惊奇———竟然有人的嘴能比相府里经年风吹雨淋还不翻修的瓦檐更碎烂些。每每陈约晚胡扯,章珏一边敷衍她,一边还要暗暗敬她那张碎嘴三分。
      他隐约听见陈约晚说:“小珏,你说陛下会把相国的衣冠安置在哪里?”章珏蓦地回过神来,相国的衣冠?
      章珏知道,也只有他自己知道——相国不是他亲爹,他大约也没有娘。
      以前的李嬷嬷老了,有时犯起糊涂来认不清人,章珏六岁的一天,李嬷嬷把相府里的一樽石像认成了她女儿。
      章珏眼看她颤巍巍地抚着石像说:“若不是四年前被抱来做了少爷,这样眉清目秀的孩子,还不知在哪里受苦,若你也有这般好命……”
      章珏站在石像旁抬头看着李嬷嬷,这个粉雕玉琢的娃娃,第一次隐约知道了自己的来历。
      这个孩子却没有不可接受的震撼抑或是哀伤。他不合年龄地表现出懂事和体贴,费力地垫着脚想擦去李嬷嬷皱纹纵横的脸上的泪水:“嬷嬷别哭,珏儿在呢……”
      李嬷嬷没过多久就同她几十年前去世的丈夫女儿团聚去了。
      相府拮据得很,空有名头却没有位当家的——相爷后继无人,贵府把牙咬碎了也只能挤出个章珏来,豆芽菜一般的半大孩子当不起家,上上下下只好由相国的旧部下何冕一人支撑着。
      何冕平日里既要绞尽脑汁从陛下牙缝里多斟酌出些银钱过日子,又要兼顾先生一职教章珏读书认字。
      相府偌大,却清贫如洗,何冕这个二十来岁的壮丁整日里忙得摇摇欲坠,无暇日日在章珏身边陪他长大。
      可章珏在众人眼中却出人意料地没有长歪,他不像些世家公子一样招三惹四,也不像草包们混日子吃俸禄等死,反而颇有些日后能文能武的势头。
      陈约晚每每闯了祸求他顶包时,章珏也从不与她计较,陈约晚于是打心眼里认定同章珏相比,身边的公子小姐都是些顽童,只心甘情愿给章珏一个人做狗腿子。
      陈约晚话冲出口才想起犯了她靠山的忌讳,紧赶慢赶地闭嘴,讪讪注意着章珏的神色。
      章珏对于生身父母有太多未知,况且他从未见过前相国,少年知道陈约晚有口无心,回她:“大约是在什么神龛供奉着,我们再看看便回去吧,晚些将军府该要寻你了。”
      不同于陈约晚,章珏万事都由他自己作主——相府好像一阵风就能吹散伙,也实在没人有空做他的主。
      陈约晚撇撇嘴,知道章珏说的是实话。今日是陈约晚不知听谁说起,久留居里不光供奉衣冠,还有鬼怪,又奇又怕的念头挥之不去,章珏被磨了半日才答应陪她到久留居看个究竟。
      章珏在陈约晚面前一直自居年长,比陈约晚多要些面子。
      他伸手拿起火折子,点亮了最近的红烛,一手端着烛台,另一只手拉着陈约晚,向深处慢慢走。
      久留居远比看上去大得多,走了半刻钟才走出空旷简陋的外室。
      “我的娘亲诶……”陈约晚张大了嘴。
      石墙镶嵌着各色宝石与明珠,亭台楼阁居然隐隐涵盖了一方洞天,摆布得无比考究,章珏手里的一台烛火微光,只能让他们窥见室外天地的一角。
      同这里相比,不得不让人直觉破败的外殿简直是专为掩人耳目存在的。
      两个倒霉孩子都开了眼,陈约晚更已经忘了什么鬼怪不鬼怪,将军小姐浑然一副见世面的现眼模样。
      “抠块砖回去都能给何冕讨一车媳妇了。”章珏不合时宜地想。
      大约和闹鬼沾不上边,反倒像是用来居住的。
      章珏心里忽然涌上一股无名的熟悉,不由得痴了,正待细看,忽然被陈约晚一声惊叫拉回神来。陈约晚扯着他的手,带着哭腔对章珏说“你看……”
      章珏听这话,后背窜上一阵战栗。他拼力克制住颤抖,紧紧拉住陈约晚,把手里的烛台举起,心慢慢放下。
      是一座高大的白玉人像,连衣摆的细节都被细细雕琢过,发丝像是随风飘动,简直栩栩如生,宝相庄严又温和。
      烛光摇曳跳跃,时明时暗,人像的眉眼实在看不真切,可章珏却恍惚嗅到了一阵香气。
      不算香气,是清晨林中嫩叶带着酸意的清冽。
      回头想安慰陈约晚,正要告诉她不过是一樽雕像时,章珏却发现姑奶奶的手指并非在向上抖筛糠,而是向下。
      章珏如临大敌。
      少年一贯老成的风度有些挂不住,心里此时又擂起了鼓,他顺着手指方向簌簌低头,僵住了。
      几乎就在二人脚下两尺开外,雕像身前的地上千真万确放着个人……也不知该不该算一个人。
      章珏从没见过这样好看的人,闻所未闻。
      称赞他人容貌的词有一箩筐,章珏从读过的书里差不离能枚举出大半箩筐。
      但是此刻他只想用“好看”二字来形容这人——别的词都多少夹杂着些其它的弯弯绕绕,在这样一张脸面前,远不如“好看”二字来得酣畅淋漓。
      何冕以往上课时,时常跑偏,夹带些离经叛道的野史逸闻唾沫横飞。
      此时章珏心里觉得,若真按半吊子先生所言,称这人作“艳尸”更合理些。
      合该是尸体,谁没事躺在棺材里休息。
      棺椁底板和四壁大约是玉髓或寒玉锻造而成,透出温润流转的光泽,但乍一看更像是里面的人直接凌空飘浮于地面几寸。
      棺椁的盖子看起来很像层冰,所以虽灯火明灭不定,却也能把里面那位看得稍微真切些
      她未梳发髻,长发像被一砚浓墨淋过,从白皙没有血色的脖颈直散落到腰际,未着寸丝半缕,只被浓密的烟气缭绕着。
      白烟轻薄弥散,是章珏方才嗅到的清冽味道。
      隐约能见的身形玲珑有致,是个年轻女子的模样。
      影影绰绰,说不上来的动人颜色。
      章珏的目光顺着这人的脸勾勒出流畅的弧线。柳叶眉尾和高挺的鼻梁配合地恰到好处,睫毛投下一片阴影,嘴边两指处似乎有一颗小痣,同这美人相得益彰,浓墨重彩。
      她浑身上下只有黑白二色,却绝不清汤寡水,反而是像雨过云散的缄默。
      他想不出来这双眼睁开时是怎样的好风光。
      章珏别过头,他毕竟是个半大小子,头一次见此场景,此刻感到脸直发烧。
      “这里面居然躺着个女子……”他对陈约晚说,统共不到十个字,却被他说地直跑调,颇有些没话找话的意思。
      沉默了片刻,不想接下来他却听到了陈约晚同样颤抖的声音,那声音简直要劈个叉。
      “躺着个什么?这里面分明什么……只有一件衣物啊。”
      两人心里都琢磨对方的上一句话,不约而同地静止了。
      漫长的静止,大约有十五个数那么长。
      陈约晚先动了,受惊的兔子一样向来时的方向狂奔,仓促间把烛台倾翻了也顾不上。
      章珏紧紧被陈约晚拖着跑,喘不过气来,心想可能刚见了活鬼的分明是自己。
      两个倒霉孩子脑中一片空白,猎猎的风声在耳畔一直响,不知过了多久才看到黄昏时翻进来的窗子,照原样一个拉着一个翻了出去。
      直到感受到双脚重重落地时一震,章珏才觉得魂魄跟身体复了位。
      吸进的每一口气都像火,肺管子却凉飕飕地抽着疼。
      两个孩子打久留居外墙看到了其他殿内的灯火,历经不到一个时辰,却仿佛劫后余生,都感觉四肢像是面条直瘫软。
      若章珏跑得慢些,或假若他在跑出内殿的前一刻回了头,他就不会错过此刻更不可思议的一幕。
      烛台整个打翻在地,火焰在地面挣扎燃烧。女子身上本来凌乱但缓慢有序流转的烟雾却像是受了惊,有生命似的聚散出一缕,错乱缠绕,凌厉地扎进女子的身体。
      本该血肉横飞,但烟雾藤蔓没有任何阻碍地进入她的身躯,纵横交错,一点点在身体里塑成了脊骨,腿骨……接着才是经络血肉。
      这样过了不知多久,女子唇上慢慢有了嫣红的血色。
      灯油即将燃尽,火焰趋于湮灭时,她身侧投出了方才还没有的影子。
      但这过程好像准备不足,又或者出了什么差错,白烟疯狂地横冲直撞,反复摧毁又重聚,像要把女子活活凌迟。终于,她投下的影子逐渐凝实。
      整个内殿都在轰隆隆地震颤,像宝剑出鞘前的爆鸣。
      不破不立。
      女子的手指痛苦地轻颤,无意识地在铺天盖地的疼痛中挣扎,毫无征兆地喷出一口鲜血。
      最后一缕白烟在女子身上凝成一件白衣,漆黑的久留居重归于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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