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不停歇》木白希

5、初中的第一个寒假 夏末初秋，

　　夏末初秋，暴雨有时来得毫无征兆。在放学的时候，天空下起了大雨。她没有带伞，她想了想也没什么别的办法，就直接跑回去了。回到家，姑妈正在厨房里做饭，没注意到她。她进了浴室，淋了个澡，擦干换了干净的衣服。她做到沙发上，等待着开饭。姑父和吴峻越开门进来，提着一带凉拌卤味回来。
　　“怎么还多买了菜？”
　　“还不是越越喜欢吃，看我去接他，吵着让我买。”
　　“哎呀，爸爸既然来了，总算有个付钱的了，不能白来一趟嘛。”
　　她本来觉得淋雨也没什么，在村里的时候，她们也会跑回家。但是原来下雨天，她们会去接孩子回家。她羡慕吴峻越，会有人在下大雨的时候想着他，他可以在这里随意开口要自己喜欢的东西。如果是奶奶的话，她也可以大胆地撒娇要一份零食吧。
　　她的身体一向很好，从小没生过什么病。不知为什么，今晚竟然发烧了。她觉得很难受，她起来，想去姑妈的房间叫姑妈，但是最终却还是不敢打扰她们休息。她躺回被窝里，把被子裹得紧紧的，听说这样会好得更快。她浑身很热，出了很多汗。她流着眼泪，小声地呼喊着妈妈。从小听别人说的，都是世上只有妈妈好。她在此刻想到了妈妈这个词，那是一个多么温暖，多么强大的词。感冒药的电视广告里的妈妈是满面愁容为孩子担忧不已的妈妈，书本里的妈妈是孟母三迁，是临行密密缝，歌曲里是世上只有妈妈有。但是她自己的妈妈不像人们传颂的母亲那样。她是母亲的出气筒，她把对丈夫的怨恨都宣泄给她，在丈夫回来后，又站在丈夫一遍。在家庭出事的时候，她又扔下女儿，带着儿子和丈夫离开。她多么希望拥有一个像人们歌颂的那样的母亲。
　　周婷呼唤着想象中的母亲，满脸泪痕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见到姑妈醒来了，她也终于可以告诉姑妈自己昨晚发烧的事情。姑妈带着她去看了医生，还好也已经没什么事情了。拿了药，两人在街边的小店吃着早餐。姑妈的是一软哨粉，酱色的肉上附着着暗红色的辣椒。周婷的是一碗清汤牛肉粉，汤底有胡椒的香味，边上有一碟泡菜。温暖的汤下胃，让周婷感受到了愉悦。

　　很快，今年的第一场雪落下的时候意味着初中的第一个寒假也要来了，寒假的第一天，她被送回了老家。姑妈将她送上班车，便回家了。她坐上了跟来时一样颠簸的班车。为了不吐出来，她选择一上车就努力入睡，不去看窗外来一闪而过上下摇晃的风景。
　　等到她再看到那熟悉的路时，她下车走回家，奶奶咧嘴笑着说，“婷婷回来了。”她放下背包，家里依然向以前一样昏暗，和门外的明亮形成了对比。奶奶说她们已经吃过午饭了，还有些剩饭，饿得话可以热一下吃了。看着盛着剩菜的两个碗，边缘都挂满了油，还有些辣椒也挂在碗壁，白色的米饭上有一块沾染了红色的辣油，周婷顿时失去了食欲。
　　待了几天后，她第一次察觉，原来老家这么不方便。这里不再有热水器，只要走进浴室就可以洗澡。事实上，这里连浴室也没有。在这里为了洗澡，要去水井边提水，然后去灶台上烧水，然后提一个大盆子到房间，把热水倒进去，再倒冷水，再快速洗完，毛巾擦干，然后赶紧穿上衣服。这里的厕所永远是臭气熏天的，还好现在是冬天，没有蚊子。如果是夏天的话，满厕所的蚊子都会飞来咬屁股。整个房间，也没有一张正经的书桌和椅子。到了晚上，一个钨丝灯泡昏暗的灯光照不清任何文字。连奶奶做的菜也远没有姑妈做的菜好吃。
　　明明以前也是这样的，怎么从来没有察觉到呢，怎么从来也没有像现在一样难以忍耐。
　　她去找玉芳，她的另一个朋友也在，是她没见过的。玉芳问她，在城里怎么样，又说她长高了一点。然后就陷入了沉默，玉芳还想努力说些什么，周婷也在搜索着聊天的话题，问问玉娇去哪了？问她下午做饭做什么？另一个女孩开始说，“诶你知道罗莉与陈志刚在一起了吗？”
　　“真的吗？”
　　“对呀。”
　　玉芳声音里的兴奋明显多了些。罗莉是谁，陈志刚是谁，周婷都不知道。她跟玉芳都发展出了新的故事，而新的故事里没有彼此，所以她们共有的回忆，相比起来也愈发渺小了。

　　在一个白日，奶奶拿出一封信让周婷念给她听，那是爷爷从狱中写来的，
　　“风珍，你过得好吗？家里还好吗，我在这里十分想念你...”周婷读来觉得难为情，不想读了，但是奶奶难得的十分严肃和坚持，“好好读！”周婷不敢敷衍，便硬着头皮给奶奶念完了来信。奶奶又郑重地把信收回，踮起脚，在柜子上的箱子上的衣服中摸索，把信放在平时放钱的地方。
　　难道奶奶爷爷的感情很好吗？她从来不曾窥探到过，奶奶也从未主动提起过爷爷。奶奶对爷爷的感情也许难以捉摸，但周婷则对爷爷毫无感情。爷爷从未抱过她，从未跟她说过话。周婷也从未看到过他的笑脸，听到过他的笑语。他就像这个家一个没用的多余的丑陋装饰品，周婷觉得没了他还宽敞些，再也不用看他那一副阴森的表情了。
　　周婷在家没有手机可以玩，小学的玩伴也都有了别的新朋友，她们也不再玩捉迷藏和丢沙包了，她没有游戏可以参与了。而奶奶们夜晚闲聚时的八卦，谁谁谁家与她的儿媳不和，谁谁谁家找媳妇又失败了，她不认识八卦里的主人公，所以听着也觉无聊，像毫无新意的电视剧总是在换了名字播放同一套剧情。于是她在家待的时间越来越长，出去玩的时间越来越短。她觉得这个假期如此漫长，她每天只能吃了睡，睡了吃，来打发时间。她多想加速跳过这段假期，去到开学的日子。

　　而显然姐姐，则在这如鱼得水一般。如果奶奶做的饭她不喜欢的话，她便去大奶奶或是三奶奶家吃饭。闲暇时，她们大女孩们便偷偷的在大奶奶家二楼那个没人住用来堆放杂物的房间里悄悄化妆。周婷知道是因为姐姐周玲化了之后，眼皮上带着蓝色的细闪眼影，忍不住嘚瑟地在大奶奶家走一圈，再回家走一圈。
　　除了吃饭，周玲在家就是洗澡洗头。即便现在是冬天，她也要每一天都洗头洗澡。她隔几天会手洗自己的衣服，只洗自己的。周婷很佩服她大冬天还能在室外搓洗衣服的勇气。周玲是个讲究穿衣打扮的女孩，每天都干干净净，整整齐齐。
　　周婷常常见不着周玲，见了也是一副冷言冷语的模样。周玲只有一种情况会作出一副温柔的样子，就是问周婷还有没有钱的时候。如果周婷还剩个五毛一块的，周玲便说能不能给她一点。周婷心软给完钱后，过不了多久，周玲便又恢复那副不耐烦的模样，“还不快滚。”
　　过几天，周婷和玉芳还有玉芳的姐姐玉娇一起在赶集时逛集市准备买些水果时，碰到一个男孩。男孩瘦瘦的，看上去比周婷高不了多少，他的刘海看着有些长，挡到了些眼睛。玉娇笑着说，“来，婷婷，这是你姐夫。”又对那男的说，“王智，来这是你的小姨子。周玲的妹妹，婷婷。”
　　“妹妹？我怎么没见过。”
　　“人家在南明县城读书嘞。”
　　“吹牛吧，在县里读书。”
　　“你好笑噢，这有什么好扯谎的。”玉芳说。周婷心中也不快，这有什么好作假的。
　　男的便羞涩又得意地笑了笑，“叫姐夫。”
　　“拜拜。”
　　周婷拉着她们走了。
　　周玲有男朋友，周玲从来没告诉过她。她拎着一袋橘子回到家了。她坐在灶台前，无聊地吃着橘子，顺便把橘子皮扔进灶台里面，橘子皮燃烧不佳，能产生烟雾，可以熏腊肉。周玲过来，从她怀里的袋子里拿出两个橘子。
　　“怎么不买点甘蔗？”
　　“我看见你男朋友了，王智。”周婷突然间脑子好像不在运转一般，冒出来了这句话。周玲的脸瞬间黑下来。周玲抓着周婷的衣服把她拎起来，又是使劲地摇晃她。
　　“你是不是有病？你在这犯贱呢，说你这些贱人贱话。去城里了不起了是吧，觉得你要上天了是吧，在老子这里耍威风。”她发了疯般的摇晃着周婷，嘴里还骂着很多不堪入耳的脏话。
　　奶奶听见了动静，劝着周玲，“算了算了，她是你妹呀。”
　　“走吧走吧，去买点吃的。”奶奶往周玲怀里塞了五块钱。
　　周婷不知道什么叫算了。她也不知道姐姐为什么这么恨自己。她可以恨爷爷杀了人，可以恨妈妈爸爸抛弃了她们，但是她却总对着她和奶奶发脾气。而奶奶只会说算了，好像真的是周婷的错一样。周婷很害怕，但是她反抗不了，她还没有长得比周玲高，她还那么瘦小。周玲把她甩到灶前的一堆柴火上，她下意识用手去撑住。面前的柴火，上面长满了刺，她的手掌里插了一些。奶奶把她扶起来，对她说，“她脾气大，你别惹她，离她远点。”
　　别人家总能有些欢声笑语，而她们家就像泥潭一样，唯有仇恨与痛苦，她再也不想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