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1、41 ...
-
“你说的普也姆若我会注意。”齐皎抬头,恰巧对上提娅盯着她的眼神,只这一瞬,对方又快速偏头避开。
这个眼神里带了些期许,眼底还有一丝来不及掩盖的晦暗。
结合刚刚提娅那魂不守舍的模样,齐皎心中的狐疑更深了,她已经在这人身上遭过算计了,绝不允许自己再受第二次。
可她也没察觉到提娅对她散发了恶意,相反,似乎从她的姿态里品出了一丝丝的苦意。
暂且不清楚,齐皎只好在心底提醒自己多注意,之后随口一问:“对了,我家里有个妹妹想学些手艺,你知道哪里有好的宝石工匠吗?”
提娅依旧保持着偏头的姿势,她踢了踢腿,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更放松,同时为齐皎解答:“最好的宝石工匠……当然要去宫廷里找。”
——
出了卡尔纳克神庙,躲过倾洒而下的强烈日光,穿越闹市便会进入一片清净的贵族居住地,在一片奢华又雄伟的建筑中,当属象征王权的宫廷最引人注目。
“母亲,一万五千蒲式耳小麦若全由我们出未免也太多了……”
宫廷内,哈特舍普苏特女王的宫殿群里,上下埃及最尊贵的两位女性对立而坐。
“你在打卡尔纳克神庙粮仓的主意?”哈特舍普苏特女王沉稳的声音传来。
“母亲,我们这些年也算给尽神庙脸面了,如今总该向那些祭司要些回报,不能他们供奉阿蒙神,我们就真把他们连着一起供起来。”
“我知道,小麦的事会与哈普赛奈布商量的。”哈特舍普苏特女王沉吟片刻:“一万五千……为什么还是这个数?”
女王眼睛半眯尽显压迫感,恍若考量内芙鲁拉一般:“我期待一个更低的价码。”
说到这里,内芙鲁拉有些咬牙切齿:“原本是可以的,但不知为什么,图什塔知道了我们隐秘下来的欲将宝石转手给蓬特人的消息,他们库什对此不满,说什么这分明是两国之间的交易,还没确认下来就想着转手,意指我们不诚心。”
那群库什人在她面前一唱一和,以此为理由不愿降价,听得内芙鲁拉心烦不已。
他们坚称此举冒犯了库什,既然埃及没把库什放在眼里,那他们便不愿意低价,以免埃及人到最后看不起他们。
真是荒唐。
内芙鲁拉在心里冷哼,异族蛮子未免想太多了,无论他们怎么做,埃及人都是看不起他们的……
况且他们哪里有资格管埃及之后会不会转卖宝石,货到了埃及手里,怎么处置都和库什没关系了。
可内芙鲁拉又有什么办法?她只有解释埃及没那意思。
宝石被划作贡赋,就是以送礼的名义献上来的,对方要是咬死了埃及转手的举动是不尊重库什,她就此举细细辩论又显得小气。
可她难道要真的低声下气去谈判吗?绝无可能,别说她没那软和脾气,就是考虑谈判本身她也不能让埃及位于下风,失去议价的能力。
如今他们双方持续僵持、互不让步,就是因为谁都不愿意先松口。
哈特舍普苏特听着内芙鲁拉娓娓道来,眉心蹙起:“错了……”
内芙鲁拉叙事的语句被打断,愣了愣,抬眸看向母亲。
“一开始就错了。”女王眉间隆起的沟壑直白地叙说着她的不赞同,略带疲惫的眼光扫向内芙鲁拉。
她保持了片刻的沉默不语,随后轻叹一口气,到底还是用平和的声音为女儿解答:“从库什人表达不满的一开始,你就不该去思考他们的话是否正确。”
哈特舍普苏特细细剖白这些政治把戏:“就拿埃及与库什为例子,两国交往之间必有一方强一方弱,至少站在如今的局面来看,埃及仍然是强盛的存在,那么作为库什一方,他们自己也清楚这里是底比斯,是我们的都城,一味循着我们的给的条件谈判下去,他们讨不到好。”
所以库什人需要一个理由,一个发难的借口,他们企图以此为抓手在谈判时转换攻防。
“他们急着先发制人,什么转卖给蓬特只是他们迫切需要的借口,这你自己也清楚。可是孩子,他们率先发难不就是为了迫使我们给出回应吗?随后你给出回应,你是解释了埃及没有这个意思,否认了他们的说法,看起来一切都很平常,而且如今保持了僵持的局面,这不是他们预想的最好结果。”
“但也不是我想要的结果。”女王的眼睛如鹰一般:“他们要你回应,就是引导你进入他们开启的领域,你在和他们计较是与不是时,就已经顺着他们给出了路走下去了,可你忘了还有另一种决断,就是一开始就不做理会,避免陷入别人的条理和思路。”
“强盛的王朝之所以强盛,是我们拥有枉顾别人意见的权利,实力直接带来了高傲的底气,既然能傲慢我们为什么不做?我们确实是在谈贸易不错,我也确实想要埃及与库什保持和谐,但其中的手段却要细细斟酌。”
“你怎么还没学会一种手法,叫恩威并施。”
为什么要在库什人提出转手宝石是一种轻视时去努力辩驳?
这分明是库什人自己下的定论,在本不平等的两国关系中,埃及又为什么要应答?而且图什塔一开始提出的价码就不是高价,这就证明了他们也迫切想要促进这笔交易。
倘若在一开始就不做理会,转而隐晦传达出库什的宝石本就微不足道,埃及人宁愿接受香木和香料,而答应以小麦交换是埃及人施舍的情分。将傲慢和软言融在一起,那么埃及反而可以借力打力,凭借高傲的姿态再拿下更低的价码。
越想要低价,越要在一开始表现出不在意,这分明是连市集中的稚子都知道的道理。
在一场并不高明的博弈中,女儿却反倒被牵着鼻子走……
哈特舍普苏特女王看着内芙鲁拉眼底那掩盖不住的迷蒙,难免在心底止不住叹气。
她安慰自己,孩子只是太年轻了,对时局的敏锐和对手段的应用是可以教导出来的。
她就这么一个女儿……这可是她血脉的传承者,理念的继承人。
耐心些,不能再像上次一样发火,只要她用心教,内芙鲁拉就能成长为下一个她……
这世上除了女儿再没有别人与她跟亲近了,她可不敢指望一个低贱妃嫔生的蒙凯帕拉能做出什么功绩来。
她轻抚过内芙鲁拉的脸颊,在此刻,做为母亲的慈爱压过了作为法老需要的威严,她为女儿梳理着长发,语调趋于轻柔。
“即使你已经回应了对方的指责,我们也绝不能率先松口……但还需再找理由圆回去,局面不能太僵。”
方才一连串的话灌入内芙鲁拉的脑海中,她还以为会迎来母亲的责问,仍然有些后怕,断断续续地提问道:“可是,如果……谈判破裂怎么办?”
“不会。”哈特舍普苏特沉声说道:“我们也不能转手得太直白……”
“孩子,埃及精湛的工艺本就闻名,我们转手的不是宝石,而是埃及出品的华贵饰品,这本就是努比亚打造不出来的。”她拍了拍内芙鲁拉的肩膀,提点她道:“之后再多寻些宝石工匠,我们到时候需要尽快将库什献上来的宝石处置掉。”
内芙鲁拉似懂非懂,想明白后眼睛一亮:“转手饰品而非宝石……这样图什塔就无法再就转手一事计较了!”
女王冷哼一声,眼波流转间满是暗藏的锐利,凌厉的气场重新从她身上散发而出:“别高兴太早。”
“我只与蓬特国王提过一嘴,他不敢惹埃及的不快特意去找库什人,你就没想过库什为什么会突然知道我们要转手的事吗?”
一个答案呼之欲出。
“蒙凯帕拉!”坐在下方的内芙鲁拉惊呼出声。
原来她与库什人计较半天全因这个背后推手,她猛地一拍桌子,语气愤慨:“我们在这里为埃及的利益争红了脸,他却在背后玩这些阴谋诡计!埃及受损对他又有什么好处?!”
女王闻言侧眸睨了她一眼:“倘若你把握好,也不是不可以借此把价格再压下去。”
内芙鲁拉被这话一堵,脸色臊得涨红,不愿承认是自己被把握住机会:“……但总不是他玩阴谋的理由。”
女王摇头:“这不是阴谋……”
是阳谋,是她们即使知道他是背后推手也必须顺着走下去的计谋。
在与库什的权利游戏里,她作为法老是发动者,不得不上场,可蒙凯帕拉在一开始便选择了下场。
隐蔽起来不意味着退出游戏,他反倒可以既不承担库什带来的压力,又在暗处伺机而动。
他所求的何止是内芙鲁拉应付不过来的尴尬……
“图什塔从库什远道而来不会只为那点粮食,你猜他真正意指何处?恐怕是下努比亚地区,库什与下努比亚的部落们接下来是平和还是战争我们还不清楚,但不能不做防范。同时,蓬特本就距离努比亚近,又在我们的红海航道上,现在库什提前知道宝石转手了,又会不会伺机打蓬特的主意?那红海怎么办,我们能放松吗?对军队的需求必然增加,可我们手上的掌握的兵力又有多少……”
“孩子,看明白了吗,至少在这里,我们已经落了下乘。”
哈特舍普苏特知道,她若能操纵好时局,埃及同样不会吃亏,可无论接下来往哪个方向安排,她都避免不了倚仗蒙凯帕拉。
蒙凯帕拉等待的机会来了,而她即使知道也必须笑着认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