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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3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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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皎讷讷回应,抬脚跟上。
蒙凯帕拉走在前面,顺手挑起了嵌在壁龛中的油灯的灯芯,并将其重新点燃。
橘红色的火焰晃动,焰边淡淡的黄色轮廓舞动着变幻形状,给这里赋上层柔和的光辉。
齐皎这才看见,他的头发不只是湿润,还有些凌乱地向下垂,没有往常里被精心打理后的柔顺整齐样,不规整的发丝也冲淡了他一贯的冷淡神色,温和的光线给他蒙上了一层暧昧朦胧的薄纱。
换下了更为正式的贯头衣,如今的穿搭有了随性的意味,齐皎到觉得算不上他口中说的不雅观,反而很……居家。
他们绕过进来时的路,转到了另一侧,在他们的右手方有一扇门,蒙凯帕拉随手拿起了门口的一张白色布巾,擦拭头发。
她走在后面,看见水珠顺着他背脊划下,腰上的布料被浸润,呈现更深的颜色。
“殿下……刚刚在沐浴吗?”齐皎打破他们之间短暂的沉默。
蒙凯帕拉用右手敲了敲门,开口说:“里面是浴池,与侧门外的庭院直隔了一面墙,我听见外面有窸窸窣窣的声音,就出来了。”
齐皎看着他如今这幅模样,当时大概出来的很急。
急着斩杀贼人……
真要命,她差点就因为这做贼般的举动命丧当场了。
齐皎叹了口气:“门也是殿下开的吗?”
“是。”
“……我还以为是多厉害的机关呢。”哪想到后面有东西等着她。
“门后的机关很坚固,只有从里面打开门才能推开,有时间你可以去研究一下。”
齐皎在背后轻轻挑眉,没想到蒙凯帕拉还挺会安慰她的。
有时间?
她很难再有时间进他的宫殿吧……
这种话术就像是“有时间请你吃饭”和“有空再来家里做客”一样,这份心意她领了,但肯定不能傻乎乎地信别人真的在邀请她,更别提专门挑时间去研究他那侧门的机关。
且不说埃及王储的宫殿不是想进就能进的,如果来的次数越多,她在内芙鲁拉那里就越有立不住的风险。
不过不幸中的万幸,她直接见到了蒙凯帕拉,不用满宫殿地去找。
“我原本想着从侧门进来后再找殿下您,或者看能不能遇到赫纳特和克涅修。”
总之,没惊动到那些可能是公主的也可能是女王的眼线就好。
“赫纳特和克涅修不住我这里。”他回头望了一眼,缓缓向她解释。
“……是吗。”齐皎下意识呢喃。
根据提娅给她透露的,这两人时常出现在蒙凯帕拉的宫殿中,赫纳特是从小被送进宫廷,吃住学习都在这里,而克涅修不是底比斯人,他来自埃及另一座城市孟菲斯,出生在一个更远离王族的贵族家庭。
一个习惯了待在宫廷,一个在底比斯没什么根基,她还以为两人都住在蒙凯帕拉的宫殿中。
“克涅修还需要陪他的未婚妻,总不能时时刻刻都为我效力。”
“他的……未婚妻?”齐皎眨了眨眼,她的消息怎么如此滞后,连一点小道消息都没听闻。
蒙凯帕拉似乎见她有些讶异,轻声回答:“也是最近的事。”
他顿了顿,又说:“山谷节第一日晚上的宴会,你知道是做什么的吗?”
“……大概知道。”齐皎心说,其实自己并不了解贵族的宴会,但一想到山谷节中表达性与生育的神话宗教仪式,她就是用脚都能猜出宴会的含义。
“克涅修是在那时和一个姑娘看对眼的,他们家也支持他与底比斯的贵族们交好,对方父母瞧克涅修出生和性情都不错,于是也不反对。”
只是对克涅修在他手下做事有些微词,那家人并不想掺和进王族的事情。
“挺好的……但也太快了吧。”虽说齐皎也相信缘分来了挡不住,可山谷节距离现在也才一个多月,他们就从相遇走到未婚夫妻了吗?
“或许是彼此都很喜欢。”尤其是每当提到他那未婚妻克涅修总忍不住笑,然后赫纳特跟着狠狠嘲笑他,克涅修就说是他们不懂。
齐皎闻言点了点头,也是,年轻人总有情不自禁的时候,只是没想到短短一个月一对佳偶就要成了。
她有些唏嘘也有些感叹:“山谷节也是成就恋人们的好时候……或许那天的月光包含了月神额外的祝福吧。”
山谷节,月色。
蒙凯帕拉叹了口气,她似乎完全忘记了那晚他们见了面,一切好像只是她醉酒下的一时冲动。
他抿唇,突然心底有些涩。
记忆只是他一个人的。
“也不都是这样。”
蒙凯帕拉轻咳两声:“赫纳特不一样,那天宴会当晚他嫌无聊直接跑了。”
“他父亲本就希望乘着这个机会给他物色个妻子,没想到后来连他的人影都找不到,宴会后对他发了一通火,直到现在都勒令他回家,然后时不时带他去见适龄的姑娘。”
齐皎噗呲一声笑了出来,没想到赫纳特那样跳脱的人也必须被摁着去相看。
“他能愿意?”
“不愿意,每天叫着不自由,他说自己宁愿当沙漠里的秃鹰。”
说起这些来蒙凯帕拉也觉得好笑,唇角也不自觉地上扬。
他们有一搭没一搭聊着,像亲密的人自然地拉家常,聊着身边朋友的趣事。
齐皎在说话的同时,视线移到了蒙凯帕拉身上。
他擦过的头发已经不再滴水,只是仍有些湿润,不过按底比斯这天气,彻底干掉也用不了多久。
她随嘴一问:“那殿下呢?”
“……不知道。”在齐皎看不见的地方,他的眼里闪过切实的迷惘。
齐皎也没指望他会说出详实的计划,他的婚事肯定不止关乎他一个人的意见,她问出来只是想知道他大概的想法,比如娶一个家族势力强劲的妻子,为自己增加筹码。
听见他说不知道她也并不感到意外,这话可能是真的,也可能是假的,毕竟将婚姻当筹码不是光鲜的事,就算这么想也不一定会直接说。
“你问我,你自己呢?”
话音想起,齐皎听见了他的反问,没料到对方居然还对自己的想法感兴趣,当然,也有可能只是被询问后惯例性的反问。
“我……”齐皎在一瞬的犹豫后还是决定坦诚:“我没想过订立婚契。”
“什么意思?”
“我觉得现在这样就很好了,一个人也过得很开心,在底比斯订立婚契会牵扯的东西太多,如今我乐得清净。”
“那有喜欢的人呢?”蒙凯帕拉的声音变得有些低沉。
她不是喜欢他吗……
喜欢却不想有婚约?
他的眼皮颤了颤,莫名有些心慌:“不会太不负责任了吗?”
齐皎闻言一愣,不明白为什么他会这样说。
为什么喜欢就要负责,这算她的哪门子责任?
刚说完这话,蒙凯帕拉心底划过懊恼,他也知道这问题问得莫名其妙,甚至是在胡言乱语。
“我的意思是,如果喜欢一个人难得不想和他在一起吗?”
“可是喜欢的方式有很多种,没人规定非要在一起。”
喜欢是喜欢,婚约是婚约,齐皎并不认为这两者一定存在必然的关系。
这世上存在着相爱却不相守的恋人,同时也有不爱却搭伙过日子的普通人。
无论选择怎样过活都只是一种状态,婚姻也不是她的必需品。
蒙凯帕拉将唇紧抿成一条直线,半晌,他问出心中的疑惑:“你很讨厌婚契?”
“……倒也不是。”
与其说讨厌婚姻本事,不如说是她讨厌定式生活,如果与爱人相守更幸福,她可以步入婚姻,如果一个人的生活会让她更快乐,她也有照顾好自己让自己快乐的能力。
齐皎没想一定要过某种具体的生活,她说:“我只是想过得好、过得开心,我暂时……看不见婚契带来的幸福。”
她说完后闭上嘴,蒙凯帕拉也没有开口。
气氛突如其来地变得凝滞。
“……你说得对。”半晌,蒙凯帕拉的声音出现。
“没有爱的婚契也不会幸福。”他淡淡地说:“如果……有一天你会想和一个人走到最后呢?”
“那我会吧。”
她会吗?
齐皎自己都怀疑这话的可能性。
她这种凡事都要思来想去,做事总爱把利弊都算个明白,永远在为未来和财富奔波的人,到时候也会头脑发昏吗?
她倒是不害怕迎来一段或甜或苦爱情,她担心的是投入太大,将自己栓太紧,最后失去的东西会更多。
她不相信世界上有童话般的爱情,人的一切关系都是需要花心思经营的。
如果不做对等的投入,又哪里有美好的感情等着她?如果投入,谁又知道最后的结局是喜是悲?
爱情算赌博吗?
齐皎也不知道,她不懂这种感情。
豆豆所说的人类难懂她完全承认,并且认为最难懂的就是感情,感情这东西很多时候很难通过逻辑去推理,太不可控了。
即使是她这个酷爱以小博大的人,也不敢轻易下注。
退一万步说,谁又值得她付出呢?
齐皎承认自己在某些方面的自私,如果看不到收益和回报,她没那慷慨的心肠对一个男人付出真心。
可这又回到了一开始的问题——没人能预料到爱情能收获什么。
所以,她自己心里也清楚,自己嘴上说着“那我会吧”,其实心里的衡量标准一直没变。
她在这方面宁愿做个稳妥的人。
蒙凯帕拉也不知对她的回答满意与否,听完后片刻也不出声了。
他换了片布巾再次擦过头发,从齐皎的角度看去,盖在头发上的布遮住了他的脸。
在她看不见的地方,蒙凯帕拉虚掩着眼睛,一股淡淡的苦涩窜入他的胸膛。
他说不明白自己在想什么。
难道要说,其实他偶尔思想放飞时也幻想过那一丝丝可能的未来吗?
她或许是喜欢他,可还不到爱。
当然,他也没立场和理由去要求爱。
有一点她说的对,仅仅喜欢还不值得走到订婚契这一步。
保持距离和谨慎反而是对彼此负责,至少……至少在他明白自己在想什么之前吧。
让自己稀里糊涂地走下去,也不符合他一贯的作风。
默默地,蒙凯帕拉叹了一口无声无息的气,好像有什么东西在他脑子里放下,似乎又在他心里悬起。
不再去想太多有的没的,他将白色布巾放在原处,等到第二天自然会有侍从收取清洗。
“走吧,我带你去找房间睡觉。”
他率先走在前面,也不回头,如同暂时不想看她一般,只是朝后面挥挥手,示意齐皎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