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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生命之源(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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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笙捡起地上破烂的招魂伞,见只剩下空荡荡的伞架,便丢给云端的崔攸霁:“我记得你许诺过保修一千年。”
崔攸霁接过那把伞,慢悠悠地降下云彩,说道:“我向来一诺千金,颜笙上神请放心。“
颜笙道:“不过,我倒是有件事需要找你………你要不跟我一块过去。”
“不必了。”崔攸霁婉言谢绝,又道:“父亲赐他蓄水之宝物,为他挪玄水以注忘川,没想到竟被他用来解决私人之恩怨。父亲得知此事,便叫我过来善后。“
两人放眼过去。
窦不迟盯着那一地毫无生气的黄土,眼底充血,五指因用力过度而骨节青白。他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戾气,发狠地挥刀斩下。
一道光霎那间袭来,击中窦不迟的弯刀,刀从手中震落,倒插在泥地里。
窦不迟和甄婉回头看,打断他的人竟是与崔攸宁向来不和的崔攸霁。
崔攸霁飞来,捡起崔攸宁散落的法器,“他终究是我兄长,还请各位海涵。”
他们两个是一母同胞,他自然不忍兄长死于旁人刀下。况且崔攸宁的身体残缺,还不是因为他……
崔攸霁的目光落在崔攸宁那并不灵活的腿上,旧日的回忆浮现于脑海。
他仿佛回到那年的诛仙台前。他们两人的长兄崔攸险天生坏种,无缘无故将他推下诛仙台。
庆幸的是,崔攸宁及时赶到,一手拽着仙绳,一手抱着嚎啕的自己,缓慢地将他从深渊里抱出来。出来的时候,他的腿上布满鲜血。
也是因为这样,崔攸宁从此挨了父亲的嫌弃。
崔攸霁低头看着二哥崔攸宁,心头仿佛被疾行的车马反复碾压。
窦不迟哪管他的苦大仇深,仍执意挥刀削首。
甄婉一眼瞥见那破洞的法器,低声劝阻:“先放了他。法器已坏,崔巍短时间内不会再调玄水给无常。崔攸宁败局已定,翻不出多少浪花。崔攸霁愿意承情,日后或许更有用。”
“先放了他?”窦不迟皱眉,“皓然的仇呢?他是我们两个看着长大的,就忍心看他蒙冤而死?”
甄婉严肃道:“我们如今在显熠宫做事,一举一动都代表显熠宫。你弑神,还要颜笙上神善后。”
这话说动了窦不迟,两人未再动。
崔攸霁扶起地上如烂泥般的兄长,一个清洁咒清理了他身上的泥土,又给颜笙递上自己的双鱼玉佩。
她敲了敲玉佩,对面传来崔瑶的声音:“颜笙上神,我义父想见你一面。”
颜笙听到这话看了眼窦不迟和甄婉,两人撇开视线,她便继续说道:“太忙。没有要事的话……”
“爹,小面首的壳子也在这里!”圆胖橘的声音传来。
颜笙想了想,“那稍等一下,我过去找你们父子俩。”
陆贺年忽而说了句:“好。”
颜笙把玉佩还给了崔攸霁,之后便见崔攸霁离开了。
甄婉见崔攸霁离开,颜笙也要走,便问:“师娘,那皓然师弟给怎么办?他可是师父手底下最小的亲传弟子。”
“你师父的弟子,不是只有你们两个?”颜笙道。
甄婉捧着地上敛起的沙土,“这不是您送给师父的定情信物?”
颜笙忽而想起来,刚才陆归年在幻境里给她的那个雕塑。她拿了出来,把它和那堆沙土混在一起。
她接过那捧土时,也闻见了泥土里混着花椒味,只是并未多想。那只是柔栀仙子遗留下的味道,这土大部分是从她那里拿到的。
*
忘川枯竭,再无孟婆汤可饮,等着投胎的幽魂排在鬼门关,焦躁地等待着。
牛马城自此无水可饮,而子母河的污水尚未排尽,依旧浑浊恶臭。
一时民怨沸腾,牛马们纷纷罢工抗议,“铮铮牛马,再创辉煌”的口号声在城中此起彼伏。
阳光本就难以透入的无常界,此刻乌云笼盖在穹顶,天地染上黑压压的色彩。
牛马城内人头攒动,他们提着烛火或油灯,空气里弥漫着燥热。
在千呼万唤声中,马大隆此时换上一副忧国忧民的沉痛面孔,身着一件粗布红衣,双手重重撑在檀木讲台上,那目光如鹰隼般掠过台下汹涌的牛马海洋。
“牛马们!无常是沿河发展起的城邦。如今三条河都毁了。这是天神的警告,是礼乐崩坏的象征!”马大隆的声音缓慢而洪亮,似是要让在场每个人听见。
台下传来低声议论,人挤着人,胸膛贴着后背,后背贴着胸膛,继续没有缝隙。
颜笙虽在现场,但不肯忍受这待遇,便是乘着云朵,坐在略高的位置。
圆胖橘的个头小,金建果抗在肩头,所以人群呼喊的唾沫星子没挨到圆胖橘的脸,倒是给金建果洗了脸。
马大隆慷慨陈词。
“瞧瞧崔家人带了什么?桃源人口,占领了我们无常鬼魂的地盘。他们带来五石散,带来了龙阳之好。”
“冥王崔攸宁身居高位,却不曾寻贤抚民,终日耽溺于男色!男孩们读书多年得不到一官半职,涂脂抹粉,不男不女,却能位高权重!”
马大隆说着眼中含泪,猛然挥袖,指向远方巍峨的山川,“再看看我们的庠序都教了些什么?忤逆父母,不孝不悌,男孩进去了都变成女孩,女孩进去了变男孩。”
“明德学府,不明明德于天下,浪费我们缴纳的税款。师与生的比例,竟高达五比一?冗杂无比,虚耗国库之财!”
人群中爆发出低沉的怒吼,一群牛马涨红了脖子,捂着自己的大肚子,赞同着马大隆的疯癫言语。
马大隆乘势而上,猛然抬手,一字一顿地喝道:“天灾无情,国难当头!”
“牛马们,看看你们手上厚厚的茧,再看看滋源殿里那些人指甲缝里的金粉!他们说我们要‘环保’,要‘治污’,其实就是想让你们连口浑水都喝不上,好把我们的马场变成他们像来福村那样的神仙后花园!”
人群沸腾了,愤怒的喊声此起彼伏,仿佛连沉沉的乌云都被震得颤动。
“无常界河道的治污的补贴被挪用,这不仅危害了整个无常界的安定,也让百姓深受其害!”马大隆的声音在广场上回响。
在台下的颜笙听到这里,心头冷笑。
不是他自己不想治理河污的,这会儿怎么成了无常不让他治污?他将全部过错巧妙地外移,将矛盾推向崔攸宁。
颜笙再转头看姚蜚声,她早已飞到台前。
姚蜚声反驳:“学生足有八万,教职工不过两万三,你这账算得可真不精准!”
“当年我要与老师见上一面都需排队一个多月,哪来的冗杂?”
马大隆闻声,目光落在姚蜚声身上,还以为是花否,便语带讥讽:“这不有常屋的骨头精花否?只读过《兔园策》就敢出来指点江山?”
《兔园策》是孩童启蒙识字的书籍,马大隆嘲讽她连三五岁孩童都不如。
台下的牛马哈哈大笑。
颜笙走出来,喊道:“书院里的先生们不仅传道受业解惑,还需编纂书目,整理典籍。礼乐书射哪个又没有损耗,桃源这些教具坏了也要自己修缮?庠序之大,岂容你妄言?”
她指了指姚蜚声,“还有,她是姚蜚声。严格说来,是前任的幽冥城主。”
人群中发出爆笑:“姚蜚声已经故去万年了,真是自不量力,竟敢谎称是她。”
姚蜚声看向前排讥笑的牛马,一一点出他们的姓名和进入无常界的时间。前排皆是牛马村资历深的老人,他们均在花否进入无常界,极少有人能道全他们的名字。
牛马们目瞪口呆,莫不是姚城主真回来了?
颜笙终于从人群中看到圆胖橘,朝他的方向施法。圆胖橘突然飘起来,飞到舞台上方,一屁股摔到颜笙脚边。
她把圆胖橘拎起来,“练功时候偷懒,还好意思装牛马?”
圆胖橘满脸堆笑:“这不是家里没人在,所以无事可做。”
“你刚不是在你嫡长爹那里?”颜笙挖苦道,“ 听说你欺负小陆析了?”
圆胖橘瞅着颜笙道:“他怎么还告状?我没有……就让假陆析给陆贺年执妾礼而已。”
“算了,以后慢慢说。“颜笙揉了揉圆胖橘的肉脸,“以后在陆析面前,你少厚此薄彼。现在的你,和我们谁都没有血缘关系。”
“明白了,您就是我唯一的爹。“圆胖橘满口答应道。
有人看清楚闹事几人的脸,指着颜笙惊呼道:“这不是那位上神吗?”
“看着像子颜,就是总跟着姚蜚声的那女孩。”有位牛马城老人忽而道。
一时人群哗然。周围人渐渐开始相信,刚才那个闯入自称姚蜚声的人,似乎真的是姚蜚声。
姚蜚声回来了。
马大隆见势不妙,赶忙说:“既然姚城主回来了,那么您评评理。这冥王殿是不是不像话。”
姚蜚声本来也对冥王殿不满,但考虑到颜笙和崔家还没正式撕破脸,只说:“此事须我和上神讨论后再议。”
“你先处理这里的事吧。我去一趟陀铃火渊,回头晚上再碰面。”颜笙说完这句,带着圆胖橘离开了。
姚蜚声重新走上讲台,对着台下的牛马喊话:“我始终相信百姓对善恶自有判断,希望你们能不因说话者的身份而偏颇;亦不可因信任一人,便盲从其所有观点。”
……
*
颜笙和圆胖橘来到陀铃火渊入口,大门一瞬间开满了凝烟寒蝉花,说着:“欢迎夫人和少爷归来。”
仆人们将颜笙引入渊内,说起来颜笙和陆贺年只住过一阵子幽冥城主殿,还从未进过这里。
这里本该是黑暗的,但沿途到处都点着烛火,里面灯光如昼,空气中隐隐有股焦味,被凝烟寒蝉花的香气覆盖。
要说这里和外面有什么区别,大概是温度较暖,或许是因为里面是熔浆得缘故。
看得出来,陆贺年为了迎接她,颇费了一番心思。
奴仆引他们进入陆贺年的书房,并向颜笙表示,陆贺年特地把她需要的东西摆在了书房。
刚一进门,颜笙就瞥见了角落醒目的东西。
陆析的皮囊静静地躺着,睡得极为安详,也不知他的皮囊是怎么跋山涉水跑到了陆贺年这里。
陆析的魂魄归位,如同冰冷的石像注入了生机。他缓缓掀开眼帘,虽然意识已经清醒,但长久离魂的躯壳还带着几分难以伸展的僵涩。
书架后面走出来一位女子,穿着却不像是婢女。
“这又是谁?”颜笙吓了一跳,退到一株大叶绿植后面,仰头看了看头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