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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琉璃往事(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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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笙再度睁开眼睛,瞧见自己站在有常屋的门口。
不一会儿,花否从有常屋内走出来,她一只手握拳。在她看见颜笙的时候,表情出现一瞬间的凝滞。
颜笙想起来这时候的子颜是哑巴,为避免不必要麻烦,继续伪装下去,朝着花否胡乱比划着。
花否眼睛氤氲,说道:“别再比划了,我看不懂的手势,能懂你手势的只有城主了。”之后伸手向颜笙施了一道法:“现在你可以出声了。”
颜笙清了清嗓子,只是这嗓音——
怎么又变成了她先前的声音,也就是姚蜚声的声音。她指了指嗓子,好奇问道:“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还有,你可有看到蜚声?”
花否犹豫着,她低头看一眼拳头,很快将拳头放下,回答:“我不知道。我没看到她。”
颜笙对照脑海里多出来的记忆,姚蜚声前段日子怀孕,孩子的生父正是清凉殿的崔攸霁。
崔攸霁和姚蜚声初见时,被误认成骚扰子颜的变态,被她软禁了三个月才放出来。后来子颜出面解释清楚误会,姚蜚声赔了灵石,还要送人离开。
没想到,崔攸霁既不要赔偿,也不肯走,只说想和她一对一地过日子。姚蜚声自然不会答应,可他也不争辩,不闹不吵,任由她怎么处置,都心甘情愿跟在她身边。
起初,姚蜚声只把他当成顺手捡来的摆设,和殿内高高低低的花瓶没什么区别。子颜来家中做客,他就乖乖端茶递水,与寻常人家的小厮无异。
姚蜚声总嫌他笨手笨脚又粘人,能留下他的唯一理由大抵是—无论何种场合,他都毫无羞耻心地任由她随意摆布,本能地臣服她。他那副羸弱身板,偶尔也有承受不住的时候,但缓过来,还是强撑满足她的全部需求。
崔攸霁原本不善言辞,被她使唤久了,竟能把府中宾客伺候得滴水不漏。谁挑刺他都能稳稳接住,谁刁难他都能赔着笑化过去。
他还总追着子颜打听“蜚声喜欢什么?讨厌什么?”后面投其所好,总算获得姚蜚声一点偏爱。许久以来,她出门只带着崔攸霁一个面首。
后来姚蜚声怀孕,宣布遣散了后宫。那日她和面首们依依惜别,喝得酩酊大醉,醒来后,崔攸霁就不见了。
姚蜚声嘴上只说“正好去父留子”,但子颜看得出来她对崔攸霁的离去有点感伤。幽冥居民骨子里该是嗜酒如命,可她却戒了酒。每次饮茶时,她盯着空着还没加满的茶杯,总是双目放空。
十个月了,崔攸霁仍然没有出现,连姚蜚声也已经失踪了一周了。
颜笙算算日子,现在姚蜚声已经被崔巍推下陀铃火渊,又被陆贺年救上来,应该藏在有常屋附近。至于去了哪里,只有花否知道。
花否仍未表明姚蜚声去处,只是推着颜笙,将她送到门口:“你还是离开吧,今日这里不开张。找人的话,还请去冥王那里。”
说完这句话,她便返回有常屋。颜笙见状,也只能依她所言,前往冥王殿寻人。
等颜笙离开后,花否再次从有常屋里走出,蹲在一棵树下,张开了掌心。从手心里放出一只僵硬的金蝉。
花否徒手拨动雨后湿润的土壤,身为骨头精,她的指尖并无血肉,却在那粗粝的砂石中摩出了刺耳的摩擦声,仿佛每一寸剥落的石屑都在替她呐喊
挖土的手指被砂砾磨得发红,她却像感觉不到疼似的,一下一下往下掘。脑海里浮现的,都是姚蜚声握着酒壶骂人的模样。
姚蜚声嘴上骂着:“这皮相生得再好看有什么,男人前脚夸你美得像仙女,后脚嫌你灵魂没有趣,一个两个……全他爹的喜欢子颜那样的——”骂到一半,又假模假式地捧着一本书,却正反都闹不明白,直勾勾瞪两眼,便扔在一边。
转天她忘记自己的难过,又将自己珍藏的绿松石送到子颜那里,还派裁缝给她量体裁衣。
崔攸霁出现前,还从未见她有过这烦恼。这一切不过是那日,她发现崔攸霁一直拿着仙器窥视树林里采荔枝的子颜。
又或者某日,她把子颜叫到府上,一起听着他侃侃而谈法器制作。子颜保持耐心听着,隔三差五点点头,笑得温温柔柔,评价道:“如此,甚好。”而她完全听不懂,在旁边喝着闷酒打瞌睡。
姚蜚声不敢把这些苦水吐给子颜,生怕子颜自责,于是都告诉了花否。
足够容纳蝉身的坑洞落成。花否疗愈了手指的伤痕,便将金蝉埋进去,然后说道:“你说漂亮皮囊没用,换不来对灵魂的爱。可是你不知道,除了姓崔的负心汉,幽冥的所有人都倾慕你的灵魂。” 
她说的时候,眼底有黄豆大的泪珠涌出,一滴一滴沾湿沙土。
花否又说道:“我答应过你,不会告诉子颜你把声音捐给她,把躯壳捐给了我。子颜很快就会投胎了,以后也不会知道。”
“你对那丫头太好了。”花否的声音噎住,无法再继续诉说。
默默哭泣了许久,她才缓过来,继续念叨:“其实子颜的投胎排期早就到了,就是为了看你顺利生产,所以才拖着不投胎。刚才我通知冥王了,马上就有人去抓她了。你放心吧。”
沙土将金蝉渺小的身体掩盖,它躺在坑洞中一动不动,或许魂魄已经离开了躯壳,飘向了忘川。
再多的期望只能换来失望。
花否盖上最后一抔黄土,跪在树下悲戚许久,双手合十,代表无常界所有居民,向那具蝉尸献以崇敬。
今日无风,四周静谧无声,连枝头的黄鸟都预感到发生何事,懂事地止住啼叫。
此时树丛窸窣作响,显得格外清晰。花否眯眼,瞥见林间有道人影注视着这里,他的身形约莫九尺。
花否内心慌乱,赶紧用袖子抹了抹泪,再看附近的林子里,那抹影子已经不见。
她心说自己看错了,便走回了有常屋。
*
冥王殿前,青火幽幽。
万年前的冥王是陆归年和陆贺年的生父陆方伯。
陆方伯遣人拿来颜笙的生死簿,仔细翻看她的履历,发现这上面她罄竹难书,进陀铃火渊都绰绰有余,和他的嫡子陆贺年倒也般配。
陆贺年的确向他要过人,但被他回绝了。
毕竟这姑娘就在冥王殿里做文书,他检查过颜笙的灵魂,她身上并无罚印。
陆方伯将心中疑惑传信给桃源的陆归年。
此刻的陆归年正在繁忙的公务中偷闲一刻,听到父亲说遇到一位没有罚印的幽冥老灵魂,便不假思索道:“应该是此鬼把别人的罪过背在自己身上,替别人偿还罪过。”
“替别人顶罪? ”陆方伯更感觉困惑,想起女子和陆归年的关系,说道:“要不你抽空来一趟,我是真不知该如何处置这灵魂了。”
这位颜笙一直拖着没投胎,好心想替她在生死簿上改动姓名,但此事需要过问天道。
陆归年听罢,“如此,父亲且将她留在冥王殿,待今日我亲自会一面她。”
他看了一眼旁边,殿内当下只有窦不迟和甄婉两位神使,便吩咐道:“明日殿内要多一位神使,你们两个将北面的厢房准备出来。”
后来颜笙到来的时候,还没等她见到陆方伯,便被牛头和马头押着。
陆方伯命人将颜笙带到书房,看上好茶和点心,自己躲在书柜后,透过书柜的空隙悄悄观察。
见一切安排妥当,他离开冥王殿去巡查无常界,临走前又给陆归年去信,催促他赶紧下来见面。
陆归年担忧此事先传到陆贺年耳中,被他抢先带走人,便也赶着下了凡。
*
殿内的颜笙仰着脑袋,静静等待。她自然记得这日来到冥王殿的事,再过一会儿,陆归年会送她去投胎。
不过刚才在有常屋的时候,陆析突然失踪了,她也不敢保证等下见到的会是万年后的陆归年。
颜笙发了一会儿呆,听外面的牛头和马头叫她出去,走前怕她临阵逃脱,还用粗绳索束缚她的双手。
一出门,果不其然见到了陆归年,依旧摆着那张鳏夫脸。牛马把颜笙的绳索交给陆归年,嘱咐道:“冥王说了,她本该早些投胎,奈何姓名被篡改,你看着帮她纠正姓名。”
陆归年牵着绳,翻看手里的生死簿。
两人无言,只能听见书页窸窣翻动的声音。
颜笙被粗绳勒着手腕,手心已经出了汗,还不敢太用力挣扎,只能偷偷打量他的后背,揣测着是万年前的还是万年后的他。
半晌,陆归年才停下脚步,他已经翻完了生死簿记载她全部功德罪状的那几页,问道:“你想要子颜这个名字……还是颜笙?”
“送我去投胎?不是送我回万年后吗?”颜笙顿了顿,“记得万年前,你对我说的第一句话,应该是,‘看不出来你这般罄竹难书?’”
陆归年转过头,发现颜笙正偷偷瞥他。
他当初真以为书册上的罪过都是她犯下的,因而对自己年少时曾经盲目的爱恋,产生过一丝怀疑。后来才发现,他错得离谱,世间少有比子颜更纯净的灵魂。
鬼使神差地,陆归年朝她的脸庞伸出手,却在指尖触及她轮廓的瞬间意识到失礼,转而轻触她的颈后,装作查看她的根骨。
“确已飞升,非是凡骨。”陆归年掩饰着心虚,“你不是子颜了。”
颜笙捉住他的手,笑眯眯道:“我留颜笙……毕竟是孝顺的小东西帮我改的。”
当年子颜所生的小皇帝,在陆归年还活着的时候,极其排斥去太阴城。哪怕说是去祭拜生母,他也不肯去。可陆归年的国丧结束后,他立刻去太阴城迎回颜笙的灵柩,还改了奉天的姓氏,将她以太后之礼葬入祖坟。
要不是陆方伯提到颜笙的姓名对不上生死簿,他还没有注意到这回事。
陆归年道:“今日才知,橙儿始终顾忌我。”他说完这话有点沮丧,
“别伤心,这么久了,他一个嫡子都没发卖你这个庶爹……也挺孝的。”颜笙调侃归调侃,真怕他怄气,便打了个岔,“咱们走前,你随我寻一趟姚蜚声?”
陆归年思考片刻,又碰了一下颜笙的喉咙,颜笙愣了一下,下意识闪躲。
陆归年再次从她喉中取走光芒,问颜笙:“你不是刚才见过她了?她把声音给了你,在你走后,花否才将她下葬。”
颜笙听完这话,眼眶红了,“你看见了为何不出手阻止?”
陆归年双手扶上她肩膀,表情严肃地说:“像你一样,沉湎于过去,动一两下圆梦?”
“可是颜笙,已经发生的事,哪里有后悔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