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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瞎子和哑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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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年冬,十年一遇的寒潮,连续下了十几天的雪,寒气覆盖整座城市。
一阵火光打断小区的平静。
伏晓捏着被子,身上全是细汗,她翻了个身又眯了一会儿,才惊觉耳边不是风声,而是某种声音燃烧的声音。
她睁眼,看着窗外火光大亮,张嘴要哭,发现房间只有她一个人的时候又把泪意忍住了,抱着泰迪娃娃出门,跟着混乱的人群走得艰难。
一个熟识伏晓的阿姨把她抱起来,擦掉她脸上的黑灰,问她:“家里还有人不?给姨打个手势。”
“妈,她是聋子她听不见的,你还是自己上去看看。”
阿姨踹自己儿子一脚:“人家是话少,你滚一边去。”
伏晓原本还处于混沌之中,这会儿才算彻底清醒了,挣扎着下来,一溜烟儿绕过人群又跑进楼道里去了。
房门紧闭着,伏晓拧了两下门把没拧开,眼泪煞时就下来了,用手一下一下敲门。
她很久没说话了,这会儿嗓子黏在一起,张了好几下嘴才找到发音方式,吐字断断续续:妈妈,妈妈——”
像是找到了某种情绪的发泄口,伏晓的哭喊声越来越大,几乎响彻整个走廊。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内才传来一点声响,随后门从里面被打开。
里面的是个个头比她高不了多少的男孩儿,很瘦,白色T恤挂在他身上跟挂在杆上差不多,上面粘着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褐色污渍。
从门内传出一股腐臭味,直往人鼻子里钻,男孩儿面无表情地关了门。
伏晓的哭声戛然而止,视线慢慢往上移——307。
得,哭错门了。
火势并没有减小,伏晓在原地犹豫了几秒钟,转身跑向后面的楼梯,她只小跑着前进几步,又跑回去了。
方才的人开门又关门的动作让她再敲门的时候有些犹豫,不过这次她说话的声音清晰了些:“着火,火。”
门内的人并没有反应,伏晓捏紧了拳头在门上敲了两下,横空被人抱起来。
她下意识要出声,看见是谁之后闭了嘴。
穿睡衣的女人上下查看她的情况:“跑出去了又跑回来做什么,还得消防员叔叔上来找你,你刚刚是不是叫我了?”
面前的女人至多不过三十岁,穿着白色长棉服,头发柔顺地搭着,眼底下乌黑未退,尽力在笑,但看起来没什么精气神。
伏晓很久没有在别人面前说话了,这会儿听见她妈这么说有点慌,故意不看她,指了指门里面。
周蕙立刻心领神会,问她:“里面有人?”
伏晓点点头,跟在她俩旁边的消防员上前一步先是敲了敲门,等了两秒里面没有反应,于是看向伏晓。
伏晓用手语又打了一遍:“有一个男孩,家里有血。”
消防员的神情严肃了几分,往后退两步:“门后如果有人请让开,我得强制开门了。”
这句话一出来,门变传来一声清脆的咔哒声,门被推开,门内的一切展露无余。
屋内一片狼藉,到处都是生活垃圾,臭味是从厨房那一块儿传来的。
男孩穿着宽松的白色t恤,抓着门把手,双眼不聚焦。
消防员蹲下问他:“你家大人呢?”
男孩没说话只是摇摇头,往前走了一步,踩到门框的时候被吓了一跳,如同一个惊弓之鸟。
他的状况很差,身上和脸上有一些撞击之后的青紫,头发乱糟糟的,还黏着些血迹。
周蕙又多看了他两眼,这才惊觉这个孩子她认识。
孩子叫苏清,是特殊学校学前班一班的学生,眼睛看不见,从这个学期开学就没来上过课,家长也联系不上。
一楼在拿着喇叭叫人。
伏晓轻轻扯了一下周蕙的头发,她才反应过来,把伏晓放下,抱住苏清:“我们先下去,晓晓跟上我。”
几个人走得急,伏晓刚才哭的时候把玩偶放在了地上,来不及拿,眼睁睁看着它被人群踢走,消失在人流中。
在寻找小熊的时候,伏晓和苏清对上眼,准确地说是她在盯着着人家的眼睛看。
那双眼睛瞳孔乌黑,睫毛修长,和她的小熊一样。
起火点在五楼,火势主要集中在阳台,水浇到火上冒出一阵浓烟。
这一栋楼的人都下来了,先前撞见伏晓的张阿姨也抱着孩子在楼下,看到他们下来,凑过来:“都没事吧,那火离你们家最近。”
说完她才注意到周蕙还牵了另外一个男孩,蹲下来看他,嘟囔着:“不应该啊。”
紧接着伏晓就听见张阿姨问他:“你妈妈又回来了吗?”
他摇摇头。
张阿姨又换了个问法:“你妈妈没带你走。”
他这时候有没有反映了,只是身体轻微颤抖着。
周蕙见状问她:“怎么回事。”
张阿姨看了两个小孩一眼,把周蕙拉到一旁,小声道:“我也不清楚,前段时间我碰到他妈,说要搬家什么的,看样子是没把他带走,让他自生自灭了。”
伏晓正在一旁偷听,饶是还不太懂自生自灭是什么意思,也知道他们说的不是什么好事,把苏清往旁边拉了点儿。
这次他倒是没甩开,只是身上颤抖得越来越厉害。
两人沉默地站着,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伏晓看到五楼的火已经被熄灭了,心里念着自己的玩偶。
消防员提着水枪下来,方才和伏晓他们说过话的那个消防员小跑着过来:“都可以上楼了,五楼的住户还没有联系上,这边还得让您帮忙联系一下。”
张阿姨连忙点头:“那是肯定,真是太谢谢你们了。就是这孩子,放在这里我们也不知道怎么处理,你看你们这边能不能帮忙带到警察局里面去。”
一听到要去警察局,苏清本来就不好的神色染上几分惧色。
周蕙接过话:“这孩子是我们学校学生,情况特殊,不如先在我家住一晚,明天我再联系一下他家里人,实在不行再送警察局里面去。”
伏晓不自主点点头。
周蕙半蹲着握住苏清的手,温声道:“在周老师家住一天好吗?”
夜风吹拂,良久,苏清才点头。
张阿姨附和道:“也好,就是你们家最近会不会不太方便,那个谁车祸之后没找你了吧。”
周蕙脸色沉了几分:“找我也没用,我说什么也不会把伏晓的抚养权给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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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上电路出了问题,整栋楼检修,关了暖气,先前房间里面积攒的温度很快消失殆尽,伏晓坐在床上,看着周蕙拿出许久不用的小太阳暖炉,又多拿了两层被子。
暖炉的温度和被子的加持让伏晓温度升高。
苏清的手还是冰冷的,伏晓挨了一下他的手,撩开他的袖子,吓得面前的人一缩。
“不要吓哥哥。”周蕙制止住伏晓,又转头朝苏清说,“妹妹不太会说话,你不要和她计较。”
说完她又拿出一个医疗箱,去脱苏清的衣服。
伏晓猫似地抓住了脱下来的衣服,拿到鼻前嗅着,嫌弃地把它扔到地上去了,歪脸去看沙发上的人。
上衣被脱下来,苏清赤裸着,淤青层层叠叠地错落在皮肤上,新伤叠旧伤,一碰就哆嗦。
周蕙拿出药箱给他上药,伏晓在他伤口边上轻轻吹气。
周蕙解释道:“妹妹怕你疼,不害怕。”
盲人小孩看不见,跌跌撞撞都很正常,只是苏清身上的伤口显然不是撞击出来的,更像是被人掐的。
周蕙放缓手上的动作,装作漫不经心地说:“苏苏知道你妈妈去哪里了吗,她有和你说什么吗?”
整个上药过程苏清都没有什么反应,听到妈妈两个字之后身体开始抖起来。
这绝对不是一个孩子对于母亲的正常反应。
虐待,弃养。
周蕙已经在心中做出判断。
给最后一处伤口抹上药,周蕙把他用毯子裹上:“现在暖气还不能用,我们现在这里等一会儿,等暖气好了再回房间,不然冷。”
伏晓也分得了一半的被子,被火烤得暖洋洋地,放松了心情靠着沙发背打瞌睡。
门口突然传来一阵敲门声,她一惊,差点从沙发上面滑下去,被周蕙接住了。
已经是凌晨一点钟,周蕙看向门口的时候也带着一些警惕,随后那敲门声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男人的声音:“都睡了吗,我听说发生火灾了,过来看看你们。”
从上次车祸之后伏晓就很久没有听到过爸爸的声音了,指着门:“开?”
周蕙没动作,那男人继续说:“外面也怪冷的,妈给早早煮了热汤,多少喝点。”
伏晓是在早上出生的,大名叫晓,小名叫早早,只有家里亲近的人才会这么叫她。
僵持了许久,周蕙还是去开门了,男人闪身进来,身上还带着凉气,怀里揣着一个饭盒,自觉弯下腰换拖鞋,边换边道:“我都担心死了,又没车只能走过来,没吓到你们吧。”
伏晓下意识往苏清身边靠,怯怯地看着他。
男人露出一个苦笑:“还是不怎么说话吗?心理医生不是说没事吗?早早,牵着的是你同学吗?”
伏晓不搭理他。
周蕙道:“我明天会带她去心理科复诊,你把东西放下就先走吧,我们也该睡了。”
男人蹲下,手指蹭了蹭伏晓的脸:“外面下着雪呢,再说晓晓很久没见我了,也想我是吧。”
伏晓确实很久没有见过爸爸了,已经快忘记之前每天都和这个人一起的情景,说不上想念,但她确实有点想见他。
暖气片又开始运作,房间温度升高。
伏晓看着周蕙不太好的脸色,直接拉着苏清往房间里面跑,嘭地一声甩上门。
门外传来周蕙的喊叫声:“早早?”
进了房间,伏晓停止了动作,就那么站在门口,听着外面压抑的吵架声。
这时候苏清走动起来,或许是因为陌生的环境,或许是因为相同的房间构造,他开始在漆黑中摸索。
伏晓开了灯,并没有让他的情况好转,在他终于快要撞到柜子的时候,伏晓拉住他,不得不出声:“摔了。”
“别拉着我。”苏清甩开她。
伏晓的手撞到柜子上,有些痛,控诉:“huai。”
这个音发得十分不标准,伏晓又尝试自己纠正了两遍,没成功,彻底蔫了,扔下苏清上床用被子把自己蒙住,侧着脸面对墙,假装睡觉,不再管苏清在干什么。
不知道过了多久周蕙才进来,在女儿的后脑勺亲了一下,喃喃道:“车祸那天你是不是看到什么了。”
伏晓的思绪一下子被拉回那个雨夜。
侧翻的车子,紧抱着她的妈妈的体温,汽油味,以及爸爸挥开妈妈的手离去的背影。
她不确定那算不算一种抛弃,只不过在那之后爸爸妈妈就离婚了,而她总是想起爸爸说的会永远保护他们。
那是一个谎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