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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腐女始祖韦家宜(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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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老师50岁生日叫来吃饭的人不多,除了喊了韦家宜家,还有蒋文展的阿姨和伯父两家。
渠家茂是前一天和何老师打了电话,说不管以前大人之间发生过什么事情,何老师一直是他的恩师,现在他回来了,想来看看她。
何老师心肠软,便同意了。
渠家茂进门的时候,穿着一身Raf Simons的休闲装,戴着副无框眼镜,整个人看起来修长、精神又周正,一副精英人群的模样,手里拎着一看就价格不菲的礼品。
韦家宜完全无法把他和小时候那个脏兮兮的野小孩联系在一起,甚至脑海里冒出了极其刻薄的五个字——“乞丐变皇孙”,这五个字冒出来的那一瞬间,她自己也被自己的恶毒吓了一跳,于是用“幻肢”狠狠拍打自己的脑袋,赶紧把这五个字从脑袋里拍走。
渠家茂见到何老师,先上前跟她抱了抱,祝她生日快乐身体健康,又跟蒋文展寒暄了几句,何老师就让他赶紧坐下,跟桌上的人介绍他是自己以前的学生。
在座的人都知道渠家茂,也知道当年发生的事情,只是没想到现在渠家茂家里发达了,他还能还惦记着何老师当年的好,特地过来贺寿,大家纷纷夸他是个知恩又大气的孩子。
对韦家宜,他就跟对完全不认识的蒋文展堂兄弟一样,点了个头算打招呼,倒是跟韦家宜的妈妈解蒲蕤多聊了几句,还给她带了个小礼品。
解蒲蕤一开始不肯收渠家茂的礼物,但渠家茂说解老师给他上过英语课,也是他的恩师,还夸她的英语口语标准,不像别的老师一样有口音,从小就给他考雅思去留学打下了好基础,说着不仅重新把礼物塞进了解蒲蕤手里,还把一向高冷严肃的解蒲蕤夸得眉开眼笑。
韦家宜看着渠家茂在饭桌上长袖善舞的样子,想起无名鲜花的事,心里更加惴惴不安,一声不吭埋着头吃东西,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没想到自己努力维持的低调,马上就被蒋文展一筷子戳破了。
蒋文展夹了鸦片鱼头腮帮子上的一大块肉,自然而然地放进了韦家宜跟前的碗里,也把所有人包括渠家茂的目光吸引到了他们两个人身上。
“你从小喜欢吃这个。”
韦家宜嘴里嚼着蔬菜,含含糊糊地说:“你干嘛,我自己会夹,在你家吃饭跟在自己家一样,难道我还会装客气吗?”
“怕你够不到么不是。”蒋文展说着,又从桌子另一边扯了几张纸巾,贴心地放到韦家宜碗旁边。
韦家宜抬起脑袋,蒋文展的妈妈对她如往常一样笑呵呵的,她家的亲戚们知道何老师一直很中意韦家宜,而蒋文展前段时间相亲认识了一个小学老师,两个人来往了很久,基本上要定下来了,却传出了那个小学老师跟学生家长的婚外情,现在又重新回到光棍一条,想着正好两个人都没对象,便开始打趣起韦家宜跟蒋文展来。
“家宜跟我们文展从小一起长大,感情就是好。”
“是啊,两家这么要好,都知根知底的,要是文展和家宜能处处看就好了,你何老师肯定高兴都来不及。”
韦家宜听着大人们这些话,维持住脸上的淡淡微笑也不出声,心里却感到十分不屑。
她心里头门儿清,蒋文展看着老实巴交,实际上是山东人成精,只想找个跟他一样体制内的对象,赶紧结婚生小孩,就算和之前那个小学老师吹了,也不可能把韦家宜划进他结婚对象的范围。
蒋文展以朋友和发小的身份,知道韦家宜太多事,大学时她去酒吧拍乐队,现在还常常跑杭州上海拍网红,在他眼里,韦家宜没有编制,现在再风光也没用,而且混的还都是他认知外的、甚至在他看来还有些“乱”的圈子,他虽然很愿意听韦家宜讲外面那个触不可及的花花世界,也觉得有一个韦家宜这样的朋友挺不错,但他绝对不可能娶韦家宜这样一只手还伸在外面花花世界里的女人当老婆。
每次他妈妈问他能不能试着和韦家宜往男女方向处处,他都差点忍不住要把韦家宜那些不方便让家长知道的事统统说出来。
浮声渐喧,在亲戚们半真半假的玩笑话里,韦家宜看到渠家茂脸上闪过了一丝刻薄又诡异的冷笑,又飞快收敛。
把这丝冷笑和渠家茂高中时莫名其妙的追求、蒋文展着急的询问联系起来,再加上这两个人小时候那点渊源,韦家宜好像在朦朦胧胧间看清楚了一些东西。
虽然并不是完全清楚,但起码比高中时要看得更清楚一些了。
他们在大人面前兄友弟恭哥俩好,暗里却拿她当工具人无声较劲呢。
“两个孩子就是太熟了,用年轻人的话讲,就是家宜把文展当成闺蜜好姐妹,文展把家宜当成是好兄弟,根本不会有那方面的想法,是不是啊?”
最后还是韦家宜的妈妈率先打断了这场“拉郎配”。
她曾经倒是也有过让韦家宜长大后和蒋文展处处的想法,不过蒋文展这孩子上了高中就没怎么长个儿,如今跟韦家宜穿个厚底鞋一般高,大学毕业后呆在家里考公的两年还发了福,显得人更矮了,从此也便打消了这个没谱的念头。
“而且孩子大了,肯定想按照自己的想法自由恋爱,这种事光咱们家长使劲是没有用的。”
“解老师讲得没错,还是当朋友好,谈恋爱还有可能要分手,当朋友相处比处对象牢靠。”
何老师见韦家宜的妈妈没有那个心思,赶紧把话圆回来。
韦家宜以为这些烂七八糟影响她胃口的话题到此就能结束,正重新提起筷子打算好好吃饭,没想到渠家茂又突然开口“挑事”了。
“说起来我跟家宜小时候也一起玩过,也算是朋友,我家的产品也在你们节目做植入,我借何老师这个大寿星的光,家宜你看方不方便跟我加个微信?”
渠家茂一边说着,一边打开微信二维码把屏幕举了过来。
这个行为又让在场所有人脸色一变。
渠家茂看得出来韦家宜想好好吃饭,并不想经受新一轮的“拉郎配”,立马补充道:“主要我刚回来,在公司资历浅,事情也难做,有些节目内容的事情我也不懂,家宜做节目经验多,不知道家宜愿不愿意看在何老师跟文展的面子上,给我个机会跟你请教一下节目植入的事情?”
他把话都讲到这个份上了,韦家宜也没道理再扭捏什么。
“行,看在今天何老师大寿星的面子上我就加你,但我只是台里一个小主持人,到时候要是帮不上你什么忙,你单删我微信,我可是要来何老师这儿告状的!”
一顿饭吃得,脑袋转得比做节目还累,脸笑得比在镜头前更费劲。
韦家宜没想到的是,散了席要各回各家了,渠家茂又给她整了一壶。
今天韦家宜没有开车,解蒲蕤晚上回陈家桥,和韦家宜平时上班住的小区是两个方向,为了解蒲蕤不用大晚上在城区绕一圈,何老师便提出让蒋文展送韦家宜回住处。
蒋文展都要去取车钥匙了,这时候渠家茂凑了上来。
“解老师,何老师,我跟家宜顺路,我送她回去吧。”
这话一出,几位大人倒是不吃惊,蒋文展却微微垮了脸。
“解老师,我是真的初来乍到,对电视渠道的植入内容不熟悉,有些专业问题想请教下家宜,您看我正好跟家宜顺路,就让我送她回去吧。”
解蒲蕤表示自己没意见,看着韦家宜让她自己决定。
韦家宜想到晚上吃饭时蒋文展拿自己当筏子给渠家茂吃不痛快,这会儿也想给他点不痛快尝尝,正好自己也有些事情想和渠家茂当面说清楚,便爽快地上了渠家茂的车。
“解老师,您放心,我把家宜送到小区门口就给您去电话。”
韦家宜在车上朝自己妈妈和后面目送他们的蒋文展一家挥挥手,渠家茂启动汽车,韦家宜毫不客气地往座椅上一仰,长舒了一口气。
从后视镜远远看到蒋文展的一脸菜色,韦家宜突然心里就舒服了,她知道蒋文展虽然对她没有男女之情,也从来把她排除在结婚对象之外,但要是将来和她恋爱结婚的对象是渠家茂,他恐怕会怄死。
或许是渠家茂也觉得这顿饭吃得有些累,车子开出去大约有两三分钟,他都没有开口说话,只是时不时地用余光瞥瞥在副驾驶坐相难看的韦家宜。
“我事先说明哈,今天下午领导给我下了死命令,不许掺和客户内部的事情,所以……我真的帮不了你什么。”
想到柯伟今天在办公室里对自己的千叮咛万嘱咐,韦家宜率先开口把这顶要紧的事给说明白了。
“还以为我找你真是工作的事情啊,讲给大人听的话你也信,看来你比我想象当中要更单纯。”渠家茂看右侧后视镜的小间隙,笑看了韦家宜一眼,“有些事情,只要孩子之间明白就好了,大人不用了解得太清楚,是不是?”
“是是是,这样最好。”
好,真不错,这位一生要强的太子,争权夺利全凭真本事,绝不借外人的势!
韦家宜在心里为太子大义鼓掌。
“你和蒋文展……并没有大人看起来的这么好,是不是?”
“我不知道大人眼里我跟他有多好,所以回答不了你这个问题。”
看得出来韦家宜很得意自己这个回答,笑意盈盈地通过车内的后视镜在看渠家茂的反应。
渠家茂眯起眼睛看着前方的车辆不言语,打算让韦家宜这份得意没人接,空落在地上,没想到韦家宜自己又把话茬接上,反问起他来:
“那在你眼里我跟他关系有多好,我小时候跟他一起写过作业,你小时候也跟他一起写过作业,你觉得是你们俩好一点,还是我跟他好一点?”
“我觉得……应该差不多吧……”
说完两个人不约而同都扑哧地笑了出来。
“你没让文展送你,反而同意让我送你,这算不算是,你跟我的关系,要比你跟他的关系好一点?”
跟前十字路口的红灯亮了,渠家茂踩了刹车,转过头来,一脸意味深长的笑意,还盯着韦家宜看。
韦家宜在这句话里嗅到了一丝丝暧昧的气息,但是转念一想,就算渠家茂来追她,来跟她暧昧,也大概率是把她当工具人,想在蒋文展跟前找存在感,心里就突然来了气。
“你什么都要跟他比,你是不是喜欢他?我高中就发现了,你那时候来追我就是为了在他面前刷存在感,是不是?我这个人一向比较包容开放,你如果真心把我当朋友,就跟我承认了吧,我会帮你保守这份见不得光的爱意,怎么样?”
还有什么比信誓旦旦地说一个东亚顺直男喜欢男人更能让他生气的事呢?
还有吗?
没有了!
渠家茂听了长吸了一口气,努力控制的表情里的怒意,一字一顿地说:“我是直男,麻烦等下到家赶紧去洗洗你的腐女脑,谢谢!”
看他这副样子,韦家宜更得意了,但突然想到自己还有件事没问——白天那束无署名的鲜花到底是不是他送的?
如果是他送的,那正好和他说清楚以后不要再往她办公室里送东西。
可如果不是他送的,在这个情景下问,自己前面占领的话锋高地就会毁于一旦,说不定还要被他嘲笑自己自作多情。
踌躇良久,最终韦家宜还是觉得自己在办公室少遭点议论比眼下的面子更重要,于是低头戳着手机屏幕,犹犹豫豫地开口道:
“那个……有个问题,我想问你……今天……”
“天”字说到一半,韦家宜看见自己的手机里蹦出一条黄涛涛的消息——「花收到了吧,以后每个礼拜都给你送。」
韦家宜张着嘴一下子没了声。
“今天怎么了?你想问什么?”
韦家宜左右环顾,最后视线落在渠家茂衣服侧面Raf Simons的logo上。
她平顺气息,急中生智,接着原来的话口继续问道:“今天……你穿的衣服的设计师,Raf Simons,说过一个著名的第四性理论,不知道你听过没?”
“什么?”
车子开到了韦家宜的小区门口停了下来,渠家茂细听了韦家宜的话,但没明白,一脸迷惑地看着她。
“没什么,没听过就算啦,我到了。谢谢送我回来,等下我会给我妈打电话报平安。你回去注意安全!”
「我认为时装应该有“第四性”形象——第一性被“爸爸”粗暴地领走,“妈妈”只好委屈地做第二性,同性恋叔叔和阿姨因为懂些“神秘事物”成了第三性,第四性则轮到连公民权都没拿到的青少年,他们的身体与思想都迥异于父辈,他们可能是塞林格笔下那个满嘴“假模假式”的“麦田里的守望者”。」
看着韦家宜的背影消失在小区道路拐角的尽头,渠家茂在网上搜出了她刚刚讲的那个第四性理论,一个人坐在车里滑着手机屏幕,把这段话来来回回看了三遍。
这么多年过去了,她还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本地大小姐做派,还是把他当成一个没见过世面的外地野小孩,就算他事业有成了,还是没法让她高看自己一眼,连穿身低调的名牌衣服,她都能扯出点故弄玄虚不知所谓的时尚理论。
时过境迁,他们之间的关系好像依旧跟小时候一样。
他开着昂贵的车送她回家,但他还是那个在谷底仰望她的脏小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