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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腐女始祖韦家宜(1) 上海回来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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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回来的韦家宜,努力让自己从花花世界里收回心思,去面对新一周的工作日。
黄涛涛妈妈新给她寄的衣服里,有一条Courrèges的黑色短裤,版型特别显腿长,虽然裤子有些短,但韦家宜还是搭了一件ANINE BING的浅灰色卫衣穿了出门。
这一身穿着,如果走在大学校园里,或是走在上海的街上,应该算再普通不过了。
但在韦家宜从小区门口坐公交到电视楼的路上,她总觉得好像有人在盯着自己看,于是她的身体像应激反应一样,不由自主地用力耸起肩,好让裤子从卫衣下摆里多露出来一些,以此昭告天下——老娘真的!真的!真的!穿了裤子!
“家宜,向日葵那个老板最近好像没再给你送东西了啊?”
这礼拜前台都没有喊韦家宜取货的动静,坐在韦家宜旁边做家装栏目的主持人忍不住八卦起来。
“是啊,我对他又没有那个意思,当然得说清楚不能让人家继续给我送东西。”韦家宜淡淡答道。
“说起来他们家的甜品做得是真的好吃。”
“是的,最重要的就是不甜!不甜是我对甜品的最高赞赏!”
韦家宜的行情一直不错,工作场合接触的人多了,难免有异性示好,但像向日葵老板这样大张旗鼓往办公室送礼物的还是头一个,韦家宜的同事也跟着沾了光。
总经理老姚听着他们议论了一会儿,走到韦家宜跟前语重心长地提点她道:“家宜,现在你们这个叫……叫新时代的女性,对不对?还是要以事业为重,不能随便什么人给你送点不值钱的东西就一门心思跑去跟人家谈恋爱了,知道伐?”
之前还客客气气地喊人家“陈老板”,现在节目拍完就变成“随便什么人”了。
韦家宜一边点头,一边心里翻着白眼骂老姚翻脸不认人。
向日葵是本地很热门的甜品店,全市只有两家,在小番薯上是个很有名的打卡点,根本不需要通过电视渠道做宣传,跟小小商台更是八杆子打不着。
巧的是半年前韦家宜在陈家桥中心幼儿园拍摄学校四十周年宣传片的时候,向日葵的老板正好路过,隔着栏杆拍了一张韦家宜倚在大象鼻子滑梯旁托着头笑着看小朋友玩耍的照片,一开始也就是随手拍个美女,没想到回家后定睛细看,被照片里笑意盈盈的人像迷了眼,于是便把它发给了本地资讯博主开始寻人。
后来打听到照片上的人是金港商台美食节目的主持人,他便打了栏目的合作热线,算是花了一笔起不到什么广告作用的广告费,换来了和照片里的人接触的机会。
虽然他这样大张旗鼓,单位的同事难免要议论,但是韦家宜并不讨厌这种综合条件不错又好处理的追求者——综合条件不错意味着被他公开追求不会失脸面,好处理,则意味着安全不难缠。
他追求时动静不小,消失时也不声张,如同一个迫不及待在刻着景点名字的石碑上比耶拍照,又匆匆赶去下一站的游客。
韦家宜不是他仅有的好选择,只是他鱼塘里一条还算活泼漂亮的鱼,他就不会因为执着于你这一条而去尝试鱼死网破的做法,网不上这一条,依然有下一条,通过这样一次追求,他自有办法让其他“鱼”都知道,他既落拓大方,还肯花心思。
两个穿鞋的人稍微给彼此一点脸面,一切就能像没发生过一样。
当然整件事里最得意的还属商台的总经理老姚,向日葵是个没有回头生意的客户,能赚一笔当然不嫌多,最重要的是韦家宜没跟人好,他既没失兔子,还得了鹰。
韦家宜年纪摆在这儿,加上她的前任主持人突然辞职养胎的前车之鉴,这让老姚对她的感情状况尤为警惕。
难得培养出了一个观众缘好,业务能力强,处事得体也能吃苦的员工,也算是商台意外收来的一只小“金猪”,老姚生怕韦家宜把电视台当跳板,嫁了个有钱人,生不生孩子,会不会辞职的先不说,在他看来,一旦和条件好的男人结了婚,有了拖底,还能剩多少心思放在商台的工作上都难说。
“偶像”要在镜头前讨千千万万小姑娘喜欢,如果哪天只想讨某个姑娘喜欢,必然要出大事。
老姚虽然一把年纪不懂年轻人追捧的偶像爱豆是怎么回事,但对韦家宜的想法,跟运营偶像是一样的,她拍节目做主持要让男女老少都喜欢,如果某天她一门心思扑在了某一家某一户的男女老少身上,工作质量就会失去保障。
也因为这个原因,电视台里从来没人敢顶风作案给韦家宜做媒。
下午两点钟韦家宜要和组长一起去商台“一家一道家常菜”栏目的赞助商——“真鲜味业”的总部和客户开会协商露出产品品类增加的事情,一点钟韦家宜便开始在座位上化妆。
“家宜,你到我办公室来一下。”
韦家宜刚化完,就听见组长倚在自个儿办公室门口喊她,以为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组长一向出发外拍都要人三催四请,今天竟然提前喊她商量见客户的事,于是连化妆品都没收拾,赶紧拿着笔记本进了他办公室。
韦家宜这个组的组长柯伟是台里出了名的混子兼油子,什么都会做,什么都不精,从来不讨好谁,也没人敢得罪他,做事不主动,下班最积极,嘴巴没正经,但消息他最灵,每天中午午休不顾老姚的白眼,雷打不动地要打一把Dota2,打完如果没到上班点,他会打开b站看番直到最后一秒钟,周末要陪老婆和女儿,没有火烧眉毛的事情坚决不加班,十年来能一直安安稳稳在台里呆着,是因为他是一只“背景过硬的妖精”。
韦家宜刚进来那会儿也不是他带的,除了拍“金港有味”,哪个组需要人手就去哪个组帮忙,后来老姚发现韦家宜是只“金猪”后,就专门放在柯伟组里帮他美化KPI。
“金猪”发起光来难免会有不慎闪到别人眼的时候,呆在他的组里也算背靠大树好乘凉。
再加上韦家宜中学时常让表哥偷偷带她去网吧打游戏,她和柯伟一样是Dota2玩家,刀斯林和刀斯林之间也是一层情谊。
韦家宜工作卖力,还能在柯伟中午打游戏坑了的时候过来帮他装妹子跟队友说句语音撒个娇防喷,柯伟这根老油条也会在一些小姑娘顾不到的人情世故上护着她,两个人的关系一直处得比普通同事更铁更随意一些。
“啧啧啧,还拿个笔记本,小姑娘年纪轻轻的,是不是想从我这里学点什么?”
韦家宜进门还没坐下,柯伟就一脸嫌弃地看着她手里的笔记本嘲笑她。
“还有半小时就要出发,您有什么要指教的,快快说来,本姑娘洗耳恭听。”
韦家宜看他那个德行就知道找她不是正经事了,但还是端端正正在位子上坐定,打开笔记本假装一副要认真记录领导讲话的姿态。
“怪我没提前跟你说,你这个妆算是白化了。”
柯伟带着微微抱歉的笑看着韦家宜。
“怎么,下午不用去了?”
这对韦家宜来说是个好消息,因为负责“真鲜味业”新产品线的,可能是个她并不太想见的人。
“是啊,新产品可能不会植入了。”柯伟拖着椅子靠近办公桌,正了正色突然降了声调讲话,“客户那边留学回来的小太子,前几年在外面打了个胜仗,现在班师回朝要跟老将军们争兵权了,商台的植入只是头菜。咱们这些小啰啰,能不掺和就不掺和,免得被误伤,懂吧?”
说完柯伟往靠椅上一仰,看着韦家宜的反应。
“懂,都懂,这种事情,咱听柯老师的,信柯老师的,绝对不会有任何其他想法。”韦家宜一边点头答话,一边在笔记本上写下大大六个字——“信柯伟,得永生。”
“别在我跟前装痴扮傻,真懂假懂给我好好说!”看着韦家宜这副玩笑样,柯伟瞪了她一眼,还突然严肃起来。
“真懂了啊,干嘛突然这么正经,怪吓人的。”韦家宜见气氛不妙,假装害怕地微微往后一缩。
“我可听说了,小太子跟你一个高中,万一他找机会来你这里探路,你什么话也别说,什么劲也别使,把他像向日葵老板一样,妥善地、静悄悄地处理了。”柯伟一边说一边做了个掸灰尘的手势,又补充道,“你和他是高中同学的事情,我就当不知道,老姚也不会知道,别自找麻烦,更别给我惹麻烦,听懂了没?好好回答,没跟你开玩笑。”
“听懂了,绝对服从组织安排。”
说着韦家宜合上本子立正站定,还一本正经给柯伟敬了个礼,她拿上本子正要转身出去的功夫,柯伟又细细打量了一下她脸上的妆和今天的穿搭,小声嘀咕道:“还特地重新化了妆,你不会跟小太子还有点别的事情吧?”
韦家宜听了立马转回身重新站定,认真答话:“没有,他读国际班,我读普通文科班,每天上课都隔着两栋楼,八杆子打不着。化妆绝对只是为了组织的颜面。”
“急什么,今天妆化的不错,组织对你表示肯定,下次见客户可以继续保持。有新情况记得及时跟组织汇报,退下吧。”
韦家宜中气十足地应了声“收到”,出门回到自己的座位,打开明天节目的稿子打算背,但脑子里却忍不住开始想“小太子”的事。
真鲜味业的“小太子”渠家茂和韦家宜不止一个高中,连小学都读的同一个,但是在她眼里,他们俩连旧相识都算不上,倒是她的发小蒋文展,和这位“小太子”有大渊源。
韦家宜的妈妈和蒋文展的父母都是陈家桥镇中心小学的老师,学校对面的房子还没被征用的时候,两家人都住在那儿,正好是对门,韦家宜和蒋文展是同一年出生,幼儿园小学都是同届同班,从小就一起玩一起写作业。
那时候的渠家茂还不是太子,他是韦家宜和蒋文展那个班上唯一一个外地同学。
一般父母从外地来金港务工的民工子弟都是在村里读小学,渠家茂是父母找了门路还借了钱付了借读费才在二年级转到了中心小学读书。
当时蒋文展的妈妈何老师是他们的语文老师兼班主任,她心肠好,知道渠家茂来中心小学读书不容易,没有歧视他是外地孩子,反而对他特别照顾。
渠家茂的父母在厂里干的是三班倒,一般没有时间接他上下学,外来的孩子也早当家,他多数时间都是自己坐公交车,有一回他爸爸说好了来接他,但他在校门口等到天黑都没等到爸爸来,正好被加完班回家的何老师撞见了,就把他领回了家写作业。
为了孩子的安全着想,后来何老师就让蒋文展放学带渠家茂一块儿回家写作业,每晚八点他的父母有一个下班了就来蒋文展家接走他。
那天开始,韦家宜跟蒋文展一起放学写作业就多了一个人。
大概过了半个学期,有几个学生家长知道了何老师带渠家茂回家写作业的事,便开始来学校里闹,说她给渠家茂开小灶对其他学生不公平,指责她作为本地人胳膊肘往外拐,偏心一个借读的外地学生。
那个时候本地的排外氛围很浓厚,韦家宜只知道这个事情动静不小,后来他们班的班主任换成了数学老师,渠家茂转到了另一个班,也没有再跟蒋文展一起放学一起写作业。
据说渠家茂的父母很有魄力,后来举债盘下了一个酱油厂,没几年就挣了不少钱,六年级的寒假他的父母还开高价找过何老师给渠家茂单独补课,但被何老师给拒绝了。
韦家宜当时还小,小学发生的许多事记不清了,对渠家茂的印象也就是个脏兮兮的野孩子,虽然跟他当过一段时间同班同学,也一起写过作业,但没说过几句话,不过他们家和何老师家之间的事情,长大后懂事了梳理一遍,都觉得十分尴尬。
小学毕业后蒋文展家搬去了城区,没有和韦家宜读一个初中,但高中两个人都考到了金港实验中学,便又开始常常来往,一起写作业,蒋文展的姨夫是他们那届的年纪主任,知道两家关系好,两个人从小一块儿玩,学校里的老师也是人精,两个学生是不是谈恋爱一眼就能看出来,看他们俩正常相处,基本也没有往早恋那方面想过。
至于渠家茂,如果不是蒋文展提起,韦家宜都不知道他在实验中学的国际班,要不是高二开运动会的时候,国际班也参加了,韦家宜都没机会看清渠家茂长成了什么样。
韦家宜从没跟渠家茂有过交集,连一句话都没讲过,但是在运动会结束之后,诡异的事情发生了——渠家茂突然就发神经开始“追”她,找人给她送巧克力,送写了情书的小卡片,还问到了韦家宜寝室的电话号码,下晚自习后打电话过来问她能不能做他的女朋友,弄得韦家宜觉得莫名其妙不说,连蒋文展都忧心忡忡来问她会不会答应跟渠家茂在一起,最后事情还传到了韦家宜班主任的耳朵里。
韦家宜作为一个从不出格的乖孩子,永远记得她被班主任喊到办公室拐角的“小黑屋”接受单独教育的情景。
班主任语重心长,讲得口干舌燥,企图掐灭韦家宜早恋的小火苗,韦家宜据理力争,打死不承认她跟渠家茂有任何一点点的关系。
最后韦家宜被逼急了,也不知道脑子里怎么蹦出来一些奇怪的想法。
她信誓旦旦地跟班主任说渠家茂绝对是喜欢蒋文展,嫉妒她和蒋文展关系好走得近,所以才故意来追她,为的就是要害她被老师骂。
后来渠家茂消停了,韦家宜也忘了他长什么样子。
自此,渠家茂这号人物在韦家宜的人生里正式消失。
若真要说她和这位“小太子”有什么关系,她觉得自己只能算年少无知时,磕过小太子和蒋文展的CP。
今天和客户的会取消了也好,毕竟她曾经骂过小太子“脑子有病”,还挂了他的电话,如今太子回朝,谁知道他记不记仇,当然是不必打照面最稳妥。
临下班的最后一分钟,前台突然发微信给韦家宜让她去收花,她一脸懵逼地走到前台,还被背着包准备打卡下班的柯伟逮了个正着。
“还是上一个?不是处理好了吗?怎么又来?”柯伟指着韦家宜手里的花,一副拷问的神情。
韦家宜确定向日葵的老板不会再有动作了,而且看丝带上的花店logo和之前也不是同一家,于是连忙摆着手回答道:“不是不是,绝对不是上一个。”
“呵,那是来了个新的,能耐啊,你就等着老姚盯死你吧。”
柯伟朝韦家宜做了个手指戳眼睛的动作,随后卡着点在考勤机上打了卡。
“我先撤了,好自为之吧你!”
说完柯伟悠闲摇了摇手,头也不回地朝停车场走去。
“柯老师,拜拜,下班快乐!”
韦家宜知道柯伟没有恶意,只是用玩笑的方式提醒她,便笑嘻嘻跟他道别。
只是不知道这花是谁送的,小卡片上也没有署名,韦家宜有些不安,更不想往办公室里拿引起同事议论,于是捧着花走到外面悄悄地放在了停车场旁边的花坛上。
今晚何老师过50岁生日要去她家吃饭,韦家宜因为最近油价贵车子没去加油,得坐公交车去,回办公室后也不装什么积极打工人了,收拾完东西打了卡,飞快往公交车站走。
公交车开得晃晃悠悠,韦家宜坐在靠窗的位置上呆呆望着窗外,心里还在想那束花的事情,一个没注意,脑袋还在窗玻璃上磕了一下。
韦家宜回过神来,打开手机看时间的功夫,收到了蒋文展催她吃饭的微信。
「家宜,你快到了吗?」
「我妈说今天渠家茂也会来,你还记得渠家茂吗?」
韦家宜看着屏幕,想到那束没有署名的花,又想起高中时渠家茂突如其来的“猛烈追求”,整个人都坐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