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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积极舞蹈的躯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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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10月
“各位‘金港有味’的新老朋友们大家好,我是你们的主持人——家宜~”
金港商务频道已经放了一下午的抗日神剧,中间插播的广告放了“家居城联合大酬宾”、“舒适安全的健力老人鞋”、“延年益寿的鹿神药酒“,终于播到了韦家宜的美食“节目”。
黄涛涛已经在沙发上半梦半醒眯了一下午,也终于在韦家宜“夹”得很自然的声音里睁开眼睛。
“今天来的这家店是位于恒山路127号的‘西北大全’,我们来品尝纯正的西北菜啦~”
好,不错!
是他没看到过的一集。
电视机里的韦家宜穿了件正面有大泰迪熊刺绣的浅粉色圆领薄针织衫,及肩长的头发扎了个高高的半马尾,脸上挂着一副真诚热情、满是期待的笑容。
“呵。。。”
黄涛涛看到空镜里这家餐厅的招牌菜海报就笑了出来,里头就没什么韦家宜爱吃的东西。
不过韦家宜在镜头里照样能吃得欢,还能情真意切地讲出一堆赞美的话,挡不住的能屈能伸,就像她这副“脆嗲”的嗓子一样。
黄涛涛刚认识的时候她的声音是很正常的,相处一段时间后才发现她打喷嚏的尾音嗲得飞起,像小朋友的声音一样幼嫩,在KTV唱高音唱不上去的时候就更加明显,后来才知道,她原本的声音就是这样嗲嗲的。
只是因为上初中的时候,周围同学的声音都渐渐脱离了奶声奶气,而她还是呢呢喃喃的娃娃音,她妈妈就跟她说这样讲话很不大方,于是她才学着微梗着嗓子大方地“正常”讲话,十几年来几乎成了声带的肌肉记忆,除了打喷嚏无法控制。
毕业后在商务频道做了美食节目的主持人,于是便“顺应市场”,又掐着分寸地“夹”回去一些。
这个节目韦家宜已经做了三年多了,从一开始的兴致勃然,到现在连她自己都已经做厌了,千篇一律的内容,硬着头皮写出来的溢美之词。
但是黄涛涛每次过来,都会看,或者放着当背景音。
他始终觉得很好玩很神奇——和他相处了五六年一起吃饭睡觉的人,在另一个世界、另一个环境,装巧卖乖地努力扮演另一种人生,这边厢“都市玩咖”,那边厢“清纯邻家”,板住个脸当“野猫”,蓄起笑容又能做“家兔”,哪怕是像现在这样人不在身边的时候,想想都……怪刺激的。
“……这个古法焗羊腰,羊腰子,大家都知道,还有壮阳补肾的功效,不仅好吃过瘾,而且呢,非常滋补……”
店老板沉浸在大段大段对菜品的描述里,他始终自信地直视着镜头,整段话都没顾得上和韦家宜互动一下,这句“壮阳补肾”,脱口而出又一笔带过,然后继续讲菜品做法的讲究。
这位老板,百分之九十九是没有开颜色玩笑的意思的。
但黄涛涛早已学会在韦家宜的节目里自找“亮点”了,他半眯着的眼睛缝精准地捕捉了韦家宜蓄意维持的无中生有的笑容里,飞快掠过的一丝尴尬、一丝羞怯,脸微红了一下,又飞快凉下来,恢复原状,不到两秒钟的时间里,这一整套,自然流露,行云流水。
“靠,这种‘纯’也装吗?真有你的韦家宜!”
黄涛涛拍了下大腿,不禁对着电视机喊了出来,然后起身点了根烟,心想:真的该向他的艺人总监建议,让全公司18-35岁需要或者正在通过装处男巩固女粉丝的男明星,来韦家宜这里上进修班。
隔着电视屏幕,她似是一个积极用力舞蹈,还假装毫不费力的躯壳。
韦家宜的受众,是在这个老年人都用上智能手机的网络时代,在这个刚跻身新一线的沿海城市最东部拥有80万人口的金港区,依旧选择使用有线数字电视机顶盒观看电视节目并且掌握遥控器的人。
她是为这些人而舞。
17年6月毕业的韦家宜,陪伴黄涛涛度过了病情最严重的日子,同时也拒绝了去黄涛涛签约的公司工作的机会,回到家里,参加了金港电视台本台出镜记者的招聘,高分过了笔试,却意外地没有过面试,还没来得及丧气,又马上收到了隔壁商务频道的面试通知。
商务频道新开了“金港有味”这个本地美食节目,还没录几期,当时的主持人就因怀孕需要忌口无法继续做这档节目了。
那位主持人的夫家家境较为殷实,她顺势打算辞职养胎,节目急需要人接替做下去,而韦家宜正好形象亲切、口齿清晰还能写稿,完全满足这档节目的需求,所以立马收到了橄榄枝。
金港商务频道虽然和金港电视台同在一个电视楼,同吃一个食堂,但区别还是不小。
商务频道一般被叫做“商台”,老大也不叫“台长”,而是叫“总经理”,除了做频道内会播放的节目,也会像小型影视公司一样接当地的政企宣传片,如果本台的新闻点名播报了某企业的污水排放问题,半年后这家企业的节能减排宣传视频有百分之九十九的概率会由商台来做。
当然,对一般打工人来说,商台和本台最大的区别就是,商台是没有编制名额的,只是有机会转去本台再争取编制。
当时的韦家宜像每一个在大四的就业培训课上摸鱼溜号的应届生一样,根本意识不到编制的重要性,脑子里只想着从做新闻到做美食节目的巨大落差,但出于对一份体面工作的迫切需求,最终没有逃脱“刚受情伤的女人最易得手”的定律,飞快入了职。
人的际遇有时候很奇妙,韦家宜录的“金港有味”第一期首播,收视就超过了前主持人之前几期的平均,第三期更是创了新高,达到之前同时段平均的1.5倍,合作的商户也反馈播出后有明显的客流提升,韦家宜走在马路上甚至有人能认出她来跟她合照。
观众缘其实是个挺玄学的东西,韦家宜的奶奶外婆看电视常常就中意谭松韵、赵丽颖这样的脸,就算演个吃大饼,她们的眼睛也会放出慈爱的目光。
韦家宜不是那种艳丽大美女的五官,中学时期还被她姑妈说脸长得随她妈妈,有点苦相,很像《哑巴新娘》、《木棉花的春天》这种苦情剧里的委屈女主角,到了大学里不知是长开了,还是没了读书的压力心宽了,身体没胖,脸却逐渐圆润福相起来,笑起来眉眼弯弯的,酒窝圆圆的,吃起东西来腮帮子鼓鼓的。
可能就是这种略似古早苦情剧女主角,比普通人多了两三分好看,还有些圆润福相的脸,带着爱笑能吃、活泼单纯的普通年轻女孩的状态,叠起了多重buff,击中了掌握遥控器的妈妈阿姨奶奶阿婆们,也让新入职的韦家宜在商台站稳了脚跟。
韦家宜是能意识到自己“红”了的。
她像是人群里的普通观众,一个意外被追光打中而被邀请上台。
当她的享受过明亮绚丽的舞台灯光、单独的特写镜头和其他观众的注视后,就很难甘心让自己做回普通人,淹没于观众席。
那时起,韦家宜便开始努力揣摩追光运动的轨迹和规律,细细衡量面对镜头的前后距离,小心拿捏观众喜恶间的微妙分寸,以图对她瞩目的人群永不散场,并深信镜头里这个人天然就是这副令他们喜欢的样子。
一开始她也有些不适应的,如同做完根管治疗,刚装上牙套的时候,难免会有些异物感,发胀、挤迫,但不用多久,这种感觉就会逐渐消失,那个陶瓷牙套好像变得几乎与自己的原生牙齿无异。
几个月后,不止一档美食节目,社区文化节的现场、本地杜鹃花种植的专题片、金港现代影视城的开业典礼、她小时候读的街道中心幼儿园四十周年纪念宣传片,各种任务的、商务的活动都能见到韦家宜的身影。
她越做越好了,也似乐在其中。
有时会令她不太舒服的是,当她下班快到家门口时,如果碰到相熟的街坊,对方会冲着她家敞开的大门内喊着她爸爸的名字说:“哦呦继良欸,侬噶明星囡回来嘞,屋里饭菜给她准备好了伐?”
什么“明星”,她算什么“明星”啊,才不是!
当然韦家宜还是会一边回以微笑,一边礼貌叫人,问对方吃晚饭了没。
到了今年年中,商台拉到了一个知名的本地味业做赞助,新开了一档“一家一道拿手菜”的烹饪节目——让金港区本地的居民报名参加,来节目里露一手家常的拿手好菜,不出意料地,还是由韦家宜主持。
那时她才大学毕业两年,要真换了在娱乐圈做明星,她这个岁数起码还能在偶像剧市场掌控雷电到十年以后,但在这里,她的工作形象似乎到了要从金港“云女儿”潜移默化调整为“云媳妇”的阶段。
她的职业生涯玄妙得仿佛在映射一个女人“顺理成章”的家庭身份变更。
这对韦家宜也是一个考验。
因为既要让金港区摩拳擦掌的婆婆公公预备役们,从尚未有对象的她这里提前获得把传家菜教给“云媳妇”的快乐,又要谨慎地掌控捧哏和打下手之间的火候。
就像差一点点才满十八岁的纯情小男孩,给饥渴熟女们小小亮一下还没长成的浅浅喉结与雪白胸肌,得一边遮遮掩掩地亮一些出来,一边还要生生涩涩地说“别急别急,还早还早”,若对方敢真的伸手摸一下,就瞪大无辜的眼睛,保持住冷静,维持住礼貌,说声“过了过了,我的好姐姐!”。
推拉摇移跟升降,装痴卖傻作无辜,讲场面且留体面。
她只是做“爱豆”媚粉维持生计,又不是真真的学做菜做儿媳,她还没嫁人呢,可不想在别人心里刻下她韦家宜边上班边学会了一百道菜的“好”印象。
Loading乐队新专辑里那首《夜蒲芭蕾》的歌词——“做饭不能是家庭任务,只能是娱乐项目”,就是韦家宜内心的真实写照。
至于黄涛涛,他妈妈在金港电视楼和商台租赁的一个白棚中间地段的一个小区给他和韦家宜买了套小复式。
他身体慢慢恢复后,工作以外的时间,一般都会来金港找韦家宜。
在这里,能不能有一日见到Loading乐队的宣传地广尚是未知,印着韦家宜特写的美容机构海报却是真真地贴在公交站台;公交车司机座位后的小屏幕除了轮播失信人名单,还有她的垃圾分类科普视频;富兴广场的大屏也有她给本地最大的少儿艺术培训中心“艺之韵”拍摄的广告;就连街道宣传社保发放的免费纸巾外盒,正面都印着她穿着白衬衫红马甲微笑摆手的半身照,手掌所指的方向写着大大的两行字——“全民参保,利国利民,医疗保险,关爱家人”。
同时,金港的大小商场、小吃街遍布着韦家宜同黄涛涛一起出现时并不想碰到的熟人,所以两人一起出去吃饭或者逛街,多数会去市区。
每次黄涛涛过来,当出租司机的导航播报完“前方50米右转进入金港区”后,他就会“一本正经”地告诉自己:涛啊,从现在开始,你不是签了正经经纪公司,开过十几场万人演唱会的乐队鼓手,而是金港区有线数字电视覆盖范围内,一位男顶流的秘密小情人,需谨小慎微,低调行事。
每每想到这儿,他都难掩内心“偷情”的兴奋。
粗算算,黄涛涛已经快一个月没有见到“金港顶流”韦家宜了,昨天在本地另一个区的大学城附近演出,以为能见到,没想到她家里有远房亲戚过世,要去“舀豆腐汤”,既没来看他的演出,前一晚也没有来他们的“家”里住。
他打开手机,看到有条来自“Rinrinny?”的信息:
“我明天过来杭州哦~你在的吧?”
而自己一个小时前发给韦家宜的“什么时候回来啊?”至今石沉大海,于是按下了手机的息屏键,略略负气地想:究竟是什么八百里远亲的丧席,吃到这么久都不回复他的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