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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她来听我的演唱会(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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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5月
Loading乐队的全国巡演来到了最后一站--杭州,他们的大本营。
他们从杭州的livehouse、酒吧和校园音乐节发迹,所以把杭州定为尾场。
杭州站的票卖得很好,开售不到三天时间里,10000张对外票全部售罄,也由于前几站的演出效果极佳,积累了口碑,杭州站开show前一天甚至还有黄牛溢价20%在卖前排票,作为出道时间不长、第一次办巡演的乐队,这已经是很不错的额票房成绩,对于主办方和赞助商来说,Loading乐队也算是通过了第一个市场大考验。
只剩这一场,就能圆满结束,庆功宴也已经“在路上”了。
在后台休息室准备妆发的鼓手黄涛涛和主唱薛冰、键盘手潘家铨协商着安可部分要不要整点什么活,他的言语神情自若,双手却开始微微发抖,如筋骨被抽掉无法支撑皮肉一般,肉眼几不可见却无法控制。
正常员工身体不适坚持工作,最好要让同事、领导、老板都知道。
但他不能,他不能在演出前的这一刻引起队友和其他工作人员的恐慌,于是小心翼翼地将双手藏进演出服里,然后用尽全身力气慢慢握住拳头,若无其事地抵抗这种颤抖。
其实他恨不得演出赶紧开始,赶紧结束,安什么可呀,如果可以,他还更希望雷暴、洪水、舞台坍塌这类“不可抗力”在此刻突然发生,演唱会立即取消。
之前几场都撑过去了,还没有人发现他的异常,他最亲近的队友,里里外外忙活的工作人员,成千上万的观众,没有人。
他掩饰得很成功。
“一姐今天会来吗?”薛冰路过黄涛涛身边,轻轻扇了下他的肩膀调侃道。
黄涛涛听完这话脸微微垮了一下,潘家铨看着他笑而不语。
“不来,忙着论文和答辩呢。”说完这话,黄涛涛的双拳捏得更紧了。
“真就一场不来啊,在外地也就算了,这都巡到杭州了,一姐的心,是真的硬呐……”薛冰替黄涛涛叹了口气。
“人家实习毕业两头忙活,还场场都准时准点地订大花篮,够意思了。”潘家铨委婉反驳道。
“她不是心硬,是真不喜欢演唱会,之前连张学友的音乐会都不愿意去的人,怎么能指望她来凑这个热闹?”
黄涛涛继续解释着,同时也是在给自己洗脑——韦家宜就是单纯的因为太忙并且不喜欢演唱会,所以一场都不来。
曾经黄涛涛也以为“演唱会是歌手和乐迷的盛会与大狂欢”是一个无人能反驳的真理,直到拿到两张张学友的前排票邀请韦家宜共同去看却被她拒绝。
是的,韦家宜拒绝了张学友!还是握手位!像不像脑袋有问题?
不过,她也认真地给出了拒绝的理由。
粉丝要喊,要惊声尖叫,因为只有发出比别人更大更高更尖的声音,做出比别人更出格的行为,在评论区留下惊人的言论,在见面会、演唱会买最贵的票,明星才有可能会注意到他。
“我是一个人,明星也是人,不管他的演唱会多精彩多牛逼,我没有办法在人群里跟他们一起仰望另一个人的表演,可能是我太自恋了吧,不太能接受这种注意力不对等的关系——我去了,搞不好会扫邻座的兴。”
没听过这种说法,又好像有理有据。
但是,如果舞台上的人,是她生活中认识的人,她用正常的声量讲话,也能听得到她,单独回应她的人,那么,她也可以毫无保留地去人群中扮演一个粉丝,去仰望他的表演,为他竭尽全力大声呼喊。
所以尾场她还是来了,只不过是自己默默买了票,最贵的,没跟Loading 乐队相关的任何人说。
那天她穿了很显身材的紧身吊带和超短裤,头发是室友花了两个多钟头帮她卷的,嘴唇涂了很明亮的橘色口红,眼线尾拉得细而飘逸,还用尖头棉签修了一遍又一遍。
寝室楼每一层墙都贴了一副全身镜,下楼时,她照了一遍又一遍,出了校门后,也没放过沿街的玻璃橱窗。
韦家宜从头到脚这一身,走在马路上甚至有些夸张和扎眼了,直到她检票进入演出场馆,经过半天精心打扮的人慢慢汇进人流后,也变成黑压压的人头里毫不起眼的其中一颗,如滴水入海。
灯光忽的全都熄灭,只剩星星点点荧光棒和灯牌,随着黄涛涛最喜欢的闽南语泳装美女专辑《金碟豹》中的名曲——《爱情恰恰》改编的Intro响起,乐队登场,山呼海啸般的叫声仿佛要把韦家宜就地掩埋。
开场的歌是乐队著名的“上学三部曲”之一——《明天你要考四级》。
「 你是好学生
你是乖小孩
没有挂过科补过考
会不会感到缺憾
通宵看比赛
都充满享乐的不安
…… 」
这首歌是韦家宜考英语四级的时候黄涛涛写的,当时正逢她喜欢的电竞赛事在海外举行,赛程紧密,她想看直播,但考前纯娱乐心里又过意不去。
于是考试前夜,黄涛涛便在客厅看到了三更半夜边看英文流赛事直播边念叨洋文的韦家宜。
“你怎么不看中文解说啊,能听明白吗这个?”
“一半一半吧,看得懂游戏画面不就行了,明天我要考四级,就当听听力培养语感了。”
很多成年人说“不做选择,两个都要”就是纯口嗨过嘴瘾。
但韦家宜的“两个都要”就是真的都要,且会贯彻执行。
「 ……
哦,不对
你是成年人
你是左右为难的成年人
总想要两者兼得的成年人
…… 」
薛冰背着吉他边走边唱,朝观众的方向而来,一下就看到了在内场的韦家宜,挑眉一笑,仿佛在说“呦,还是来了”,唱到“你”字时还朝韦家宜的方向指了指,惹得那一片的观众站起身大喊。
很快,黄涛涛和潘家铨也注意到了她。
这会儿韦家宜突然觉得演唱会好玩了起来。
几乎每一首歌里,都有她和黄涛涛相处的痕迹。
此时她隐在嘈杂的人群中静静挥着手,他隐在高歌的主唱后默默打着鼓。
而这些歌,每一首都贴合着薛冰的肢体与声音,被完美演绎出来给现场的一万多人,这种感觉是她从未体验过的新奇。
很多人说几乎一直包办词曲的黄涛涛是乐队的灵魂人物,如今在这么大的场子里看表演,韦家宜却觉得是薛冰巨星般的现场演绎能力让乐队真正上得了台面。
黄涛涛当时找了他当主唱真是没有走宝。
薛冰是难得的天生自带明星人格的人,举手投足、音色唱腔,无一不充满煽动性和感染力,这么多场下来,嗓子虽然已经难掩疲惫,但唱功不减,情绪亦无比充沛,互动与台风收放自如。
一首首歌唱下来,他整个人在观众的尖叫和注目灌溉、滋养下,越来越高涨、投入,随即将更为饱满的状态回馈给观众,在这个可容纳万人的大空间里形成了一种自动循环的交互磁场,仿佛这个场馆里轰动耀眼的一切都是为他而生。
而此时的黄涛涛,在韦家宜看来,他如同一个在大戏里勤勤恳恳扮着激情鼓手,对镜头没有渴望只想快点放饭的群演,虽然敬业地花出了大把的气力,也没有一个出错的节奏,却完全没有以前在live house那种肆意鲜活的状态,很是奇怪,像是被无形的隔膜镇压、封印了一般。
在望到她的时候,他好像……有更卖力一点。
韦家宜想起黄涛涛曾经酸溜溜的那句“找了这么帅的主唱,就是要多为乐队承担和女粉丝之间的爱恨情仇。”
她猜他这一刻一定狠狠嫉妒着薛冰在舞台上的状态。
「 ……
上一秒贪新,下一秒贪腥
是我管不住嘴,你已不会吃惊
这一下变天,又一下变脸
你且问心无愧,我也毫不担心
…… 」
这首《望方向》,薛冰的咬字格外性感,尾音滑如蒲公英随风飘过,在心头弥留下一丝似有若无的痕痒,唱完“嘴”字后的空档,他还把脑袋微微后仰,用右手食指比了个“嘘”,半眯的眼睛缝里漏出来的轻佻,溢散在场馆的每一寸空气里,也引来了无数女粉丝的惊声尖叫。
这段歌词算是黄涛涛把自己的德行完美概括了,他就是这种知道自己不算什么好货色,又理直气壮不怕拿出来现眼的人。
不知道这首歌会被多少傻逼男人放进歌单用来自诩风流,想到这里韦家宜没忍住朝着台上的始作俑者翻了个巨大的白眼。
她好像只在仰望薛冰,对在台上更高更远处的黄涛涛,反而没什么仰望的感觉。
乐队的歌有近百首,有时候黄涛涛写歌词,韦家宜会在旁边帮他一起想想措辞,只有一首《天后拒绝唱情歌》是乐队所有歌里唯一一首由她独立作词的。
韦家宜没想到这首歌会出现在后半场的rundown 里,因此感到格外惊喜。
「 ……
出名那刻
方有资格讲未名的故事
盛名已久
终有权利拒绝那些情歌
…… 」
虽然是一首没怎么推广的side track ,但到了副歌部分,她周围仍有不少的歌迷都在大声合唱:
「 ……
我要去天大地大闯世界之大
不要小情小家困一席之榻
情歌
以后我不想再唱它
…… 」
这时薛冰又往韦家宜这边缓缓走了过来,伸出一只手大力地上扬,那片观众收到偶像的示意,唱得更大声了,薛冰朝这边比了下大拇指,而后又伸手往更高处扬。
他知道韦家宜在乐队签公司之后始终低调,从来不想暴露她和乐队,主要是和黄涛涛的关系,所以也识趣地不在现场调侃她,只是用这种即兴的互动,让她被这首自己作词的歌,完全包围。
韦家宜在这种热烈的包围里笑,黄涛涛也在舞台后方望着这头笑,他紧绷的双手好像也能慢慢松弛起来。
「 ……
人人都称它惊世之作
不过是微时谋生行货
做天后
不仰仗情歌技惊四座 」
一首以女歌手视角写歌词的歌,薛冰依旧演绎得丝丝入扣。
歌的最后一句结束时,韦家宜清晰地听到坐在自己身后的女孩子对同伴说:“我大楼顶就是他妈从来不押勉强的韵,冷门歌都首首写得那么牛逼!”
话音落了,韦家宜终于彻彻底底觉得这个演唱会没有白来。
一首歌的时间里,她感受到作为一个普通人,自己普通的生命拥有了作者性,真的在这个世界上留下过值得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