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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浮梦 “好学生也 ...

  •   田知意怔怔地看着自助机的屏幕,像是看不懂上面的字一般。
      一旁的工作人员刚刚帮别人操作完,见她一直愣着,回头过来帮忙。

      “产科要去人工窗口……”工作人员读着屏幕上的字,突然看了眼田知意,“是你挂的号吗?”
      她的眼里充满怀疑,似乎在推测田知意的年纪。

      还怀疑什么呢?田知意在心里问自己。
      人家看一眼屏幕就知道是挂号的人怀孕了。

      她连忙摇头否认:“我是来帮我妈缴费的。”

      工作人员松了口气。
      “这样。”她转身为田知意指了个方向,“你去那边的窗口,刷医保卡就行。”

      田知意道了谢,快步离开了。

      她交完费,回到了超声科。母亲在门口等了许久,见她走近,立马迎了上来。
      “怎么样?”母亲问,“机器上能缴费吗?”

      “机器上……”田知意一愣,忽然意识到这是母亲的试探。

      母亲显然不是第一次来医院了,应该是知道产科不能在自助机上缴费的。
      她这么问,大概是想知道田知意有没有看到那行“产科请至人工窗口缴费”。

      田知意看了眼母亲,只见正她神情紧张地看过来,像是个在等待报分的学生。

      “我不知道。”田知意果断地撒了个谎,“自助机那里人太多了,我去了没人的窗口缴费。”

      “原来是这样。”母亲没再多说。她找了个空位坐了下来,脸上流露出一丝秘密得守的轻松。

      田知意顿时觉得没意思。
      她没有挨着母亲坐下,反而转身要走。

      “你去哪儿?”母亲在她身后问。

      田知意停下脚步。她的心情很坏,胸口闷闷的,脸色也很难看。
      她没有回头,背对着母亲,慢慢吞吞地说了两个字:
      “拿药。”

      药房在一楼。
      田知意感觉走了很远。她走得很累。

      药房门口还有不少人排队,田知意在签到机上扫了扫码,过了两三分钟才看到自己的名字出现在电子屏的最后。
      她找了张椅子坐了下来。

      她的脑子里乱乱的。各种各样的念头像水池里各色的金鱼,游来游去,令人眼花缭乱。
      可当她真的伸杆去捞的时候,金鱼们不约而同地全散开了,她什么也没捞到。

      就这样,她静坐了好一会儿,才想到拿出手机。
      她在微信列表里翻了翻,找到了路嘉茉的名字。

      “小茉莉小茉莉,你知道吗?我妈她……她怀孕了!”田知意对着手机麦克风,颤抖地发出了语音。

      片刻之后,路嘉茉回了她。
      【酸碱盐:她……告诉你的吗?】

      “她还瞒着我。”田知意说,“是我发现她挂了产科的号。她是想要这个孩子的。”

      过了一会儿,路嘉茉的消息又发来了。
      【酸碱盐:。。。。。。那你打算怎么办?】
      【kaamos:我不知道。我难道还能去问她吗?】
      【酸碱盐:我觉得最好不要。】
      【kaamos:我也觉得。而且我也不敢。】

      回完这句,田知意放下手机。她心里盛满了难以说出的憋闷,她感觉到她与父母间的隔膜又加深了。

      事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一步步发展到现在的呢?
      是生病之后吗?是高考考砸的时候吗?
      还是更早一些,在她违逆父母的意思坚持选文科的时候吗?
      ……

      田知意想不明白。她站在结果上去回看过程,错综复杂、千头万绪,她可能走错了每一步。

      回到超声科,田知意没有看到母亲。电子屏上也没有她的名字。
      田知意疑心母亲应该是拿了报告去产科回诊了。

      她在超声科的大厅里坐了一会儿,没等到母亲回来。她实在按捺不住心里的好奇,为了验证自己的猜想,田知意起身前往了产科。

      许是因为国家放开了生二孩的政策,产科大厅里热闹极了。
      等待区坐满了满脸期待的夫妻,很多孕妇都是上了年纪的,有的身边还带着一个小女孩。
      小女孩一脸无辜地啃着手指,茫然的神情和田知意此时的一模一样。

      她知道将来会面临什么吗?
      应该是不知道的吧。田知意想。
      就和自己一样,对未来的一切毫无预见与觉知,只有无奈和恐惧常伴。

      田知意在电子屏上看到了母亲的名字。母亲正在诊室里,挂的是专家号。
      她心里突然空了一块。

      猜想得证并没有让她的心情好起来,反而使得她悬着的心彻底死了。
      她感觉自己像个小丑,非要自我折磨地不见棺材不落泪。

      现在亲眼见到了,要如何呢?
      田知意问自己。

      要去找母亲对质吗?对质之后又能怎样呢?
      母亲会因为她的大闹就不要这个孩子吗?
      而她……当真就能狠下心来逼母亲放弃这么一个生命吗?

      田知意想了想,意识到她根本下不了这样的狠心。
      她突然明白自己为什么会生病了。
      做不到完全的无私,又承担不起自私的后果。只会退却到角落里,不甘心地怨天尤人。
      真是差劲极了。她想。

      她在母亲回诊结束前离开了产科,等母亲找到她时,她正坐在超声科的大厅里与路嘉茉发微信聊天。
      【酸碱盐:你现在还拉小提琴吗?我还在拉大提琴。】
      【kaamos:很久没碰了,估计弦都松了。】
      【酸碱盐:要不试着捡起来呢?心烦的时候还能打发打发时间。】

      田知意没有说话。她此番回来本就有意把小提琴带走。路嘉茉的提议坚定了她的想法。

      “等很久了吗?”母亲的声音从她右后方响起。

      田知意收起手机,慢慢地回过头。
      “没有,我刚来。”她说,“查得怎么样?”

      母亲一愣,似乎没想到田知意会主动关心。
      “还挺好的。”母亲顿了顿,才出声。

      “是肌瘤缩小了的意思吗?”田知意又问。

      “这……”母亲像是想起自己曾说过怎样的谎言,有些慌乱地找补,“也不是缩小,反正……嗯,不碍事了。”

      “那就好。”田知意说。

      她没有要揭穿母亲的意思,她只是想看看母亲试图圆谎时的慌乱表情。
      我真的好坏啊。田知意想。

      回到家里,田知意径直进了房间。她记得她的小提琴被收在了柜里的深处,她打开柜门,搬了许多杂七杂八的东西出来,这才找到了琴盒。
      有赖于这样的收纳,琴盒隔绝了灰尘和空气,看起来干干净净。

      这把小提琴买的时候并不便宜,以往保养得也用心。田知意轻轻拨动琴弦,弦有些松动,却仍铿然有声。
      琴盒里有张曲谱落在地上。田知意拾起来看了眼,是《Gymnopédies》。

      Gymnopédies,有人翻译成裸/体歌舞,也有直接音译成吉诺佩第的。
      据说这个词来自古希腊斯巴达的一个传统节日,这天年轻人在祭祀太阳神的时候,要光着身体在神殿前跳舞。
      因而,这首曲子的宗教感很强,听起来肃穆而神秘。

      田知意是在一本悬疑小说里看到这首曲子的,找来听了听,一下就喜欢上了。

      小提琴是高音乐器,用来演奏《Gymnopédies》并不如其他乐器悦耳,甚至还有些尖锐。
      田知意却格外迷恋那种声响,像是灵魂获得自由前必须在躯壳几经挤压的感觉。

      母亲不爱听,但不便直言“难听”,就借着看重考级的由头,斥责她“不务正业”。
      她只能偷偷印了一份曲谱,趁着母亲不在时拉响这首曲子。

      田知意按了按调音器的开关,意外发现它还有电。她把调音器夹在了琴上,拨弦、听音、拧弦。

      她原以为自己会手生,可肌肉的记忆远比她想象的要长久。
      旧时练琴的回忆纷纷涌入脑海,她与琴就像是久别重逢的好友,见面前所有的踟蹰、所有的预演都被见面时的熟悉和欣喜冲散,反反复复端详彼此,惊觉谁也没有变。
      总有一些热爱,可能会遗忘,却永不会背叛。

      高考后到现在,田知意仿佛做了一场拖拖沓沓的噩梦。有人进来,有人出去,以为永远不会变的在不知不觉已经面目全非,以为早已失去的却好好地留在了原地。
      以往联络得最频繁的人,都陆陆续续地失去了联系,放眼整个通讯录,还能说得上话的,只有路嘉茉。
      人与人的羁绊竟是如此脆弱,甚至不如人与一把琴。

      周日晚上有晚自习,午餐过后,田知意便踏上了回校的旅程。
      这次母亲没有跟过去,舟车劳顿,父亲担心她往来太过辛苦,主动提出自己独自送田知意。

      田知意知道原因,无非就是她知道的那个。
      偏生父母非要与她藏着掖着,她也要假装不知来全了这份体面。
      真是令人疲惫。

      车辆发动,田知意回避似的将目光投向窗外,她和父亲一路沉默着,倒也相安无事。
      不知过了多久,车外的风景变得单调起来,他们上了高速公路。在一个车流相对较少的路段,父亲突然开口了。
      “你下次打算什么时候回来?”他问。

      田知意想了想,垂眼回答:“下次复查的时候吧……大概要国庆了。”

      “国庆……”父亲似是自言自语,“也好也好。”

      田知意不知道这事好在哪里,但她已经习惯了沉默。

      “壶州有座瑯山,你知道吗?”父亲问。

      田知意摇头:“没有听说。”

      “听说瑯山很灵,所以壶州出学霸。”父亲说,“等你国庆回来,我们一同去一趟瑯山。”

      他说得郑重,仿佛往许愿池边投了枚硬币,希冀能听到正中池心的水花声。
      奈何硬币偏得太远,掉进泥淖里,落得个无声无息。

      田知意没有接他的话茬,她不信这个。
      若是世间真有神明,就该在她绝望时带走她,而不是留她在人间徘徊。
      她已经失去了前途、失去了朋友,现在连亲人都要失去了。

      她不懂神明要降下她怎样的旨意。
      或许,上天只是想与她开场玩笑。

      见她久久不语,父亲忍不住问道:“听到没有?”
      “听到了。”田知意不得不应答。

      “好不好?”父亲又问。

      田知意一时语塞。
      她还能回答不好不成?

      “……好。”田知意慢慢地应声。
      这一路,她没再说过一句话。

      到壶州时刚好是下午,阳光正好。
      父亲把田知意丢在了公寓楼下就离开了。

      田知意很庆幸她的行李箱里只装了小提琴以及很少的物品,不然以她的力气,很难把过于沉重的东西搬到楼上。
      收拾好一切,田知意带着她的小提琴,出门了。

      午后的空气是懒洋洋的,阳光是暖暖的,风又是凉凉的,搭配在一起有种刚好互补的惬意。
      没了脚步匆匆的学生,马路上空旷了许多。难得有辆车从远处过来,轮胎碾过地面,掀动石子翻滚着飞出去。
      二十分钟开来的一班公交也是慢吞吞的,上下车的人很少,大家都慢悠悠的。
      田知意极少享受过这样单纯的安恬。

      学生公寓的附近有一座街心公园,面积不大但植被茂密。公园里静悄悄,只有风吹过时簌簌的落叶声。
      是个练琴的好地方。

      田知意的脑袋里被阳光染上了一层好看的金色,朦朦胧胧又热乎乎的。神经柔柔软软地耷拉下来,似乎也在享受这午后的闲暇。
      到处都是说不出的熨帖。

      她很容易就找到一条长椅,稍加擦拭后就坐了下来。
      时光仿佛倒流回那些独自练琴的时光,没有压力、没有目的,喜欢什么曲子就拉什么曲子,不管对错,甚至可以即兴发挥。

      田知意闭上眼。
      琴声从她的指尖倾泻出来,将一切声响都容纳其间。
      她听到琴声里有林叶声沙沙,有脚步声近,有人在她身边停下脚步,有极轻极细的呼吸交缠。

      田知意慢慢地收了音,睁开了眼。
      闻漫的身影在这时映入了她的眼帘。

      她看到染了杂色的绿叶间流连的温暖阳光,迤逦出金色的裙边,落在凝神谛听的闻漫身上。
      他像是漫画中的少年,走过银杏落叶铺成的长毯,沐浴在光芒里,全神贯注地凝视着她,眼底流光闪动,仿佛藏了亿万颗星。

      田知意放下琴。
      “好学生这时不在学习吗?”她故意用戏谑的语气问。

      田知意知道三中课业很卷,复读学校的晚自习和单休就是跟他们学的。
      闻漫出现在这里着实不太自然。

      “我上午在扬城考试,刚回来。”闻漫说,“下午的自习干脆不去了。”
      “什么考试要去扬城考?”田知意问。
      “高联。”

      高联是指全国高中数学联赛,是跻身CMO、保送清北甚至迈向国际的阶梯。
      田知意虽然言必称闻漫是好学生,却并不清楚他成绩如何。现在才对他的优秀有了具体的感知。

      “好学生也会翘课吗?”田知意看着他问。
      “有机会休息谁会想上课。”闻漫看着她手里的琴,“你拉得很好听,我舍不得走。”

      “我不喜欢被奉承。”
      田知意嘴上这么说,心里倒是满满的高兴。
      “想听什么曲子?”她问,“我拉给你听。”

      “什么都可以吗?”
      “不会的我会说的。”

      “那……”闻漫稍稍思忖,“恰空舞曲?”
      田知意微微一愣,旋即轻轻地笑起来:“你还挺有品味的嘛。”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浮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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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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