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三慢》纾听

6、浮梦 “我妈怀孕

　　这一餐田知意吃得又快又急。
　　胃像是一只欲壑难填的小兽，掀动着疼痛的风浪，只有用食物填得满满当当才能得到片刻的喘息。

　　“你慢点吃。”母亲说。她忧心地看着田知意，“就算是饿极了，也要有淑女的仪态。”

　　田知意没有说话，她的嘴里塞满了食物。

　　淑女……那是什么样的？
　　她边吃边想。

　　思想上生病了就是这样，以前觉得顺理成章的事，现在都非要去琢磨出个所以然来不可。

　　她从小就被母亲教育要做一个淑女，体态要端庄，说话要低声，要精通一门优雅的乐器，文科一定要好……

　　如今想来，田知意突然多了许多疑惑：
　　为什么要成为淑女？
　　淑女究竟是由谁定义的？
　　淑女比其他女孩子好在哪里？
　　做不成淑女会又有怎样的后果？
　　世上的其他人认可淑女的存在吗？
　　……

　　很多事经不起细想，尤其在想不到答案的情况下。
　　田知意感觉胃部一阵绞痛，她连忙将注意力从思绪中抽离出来。
　　那绞痛似乎在啮食她的胃部组织，以此威胁她一刻也不停歇地继续吃下去。
　　田知意不得不停止思考，继续干饭。

　　他人的声音仿佛长跑时侧耳而过的风，田知意尚且自顾不暇，哪里管得了别人的想法。
　　况且，等她停下时，鼓鼓囊囊的胃就会一阵阵地反涌上酸水和气体，来控诉她的暴食。
　　可那又怎样呢？
　　苦痛蜂拥而至，而她唯一能做的，就是让它们有序入场。

　　饭后，田知意借口要写作业，兀自进了房间。
　　平静关上门的下一秒，她快步冲进卫生间，对着马桶将刚刚吃的食物悉数呕出。

　　以前不是没有过饭后肠胃翻江倒海的时候，可那都是在暑期。
　　在壶州居住的这一礼拜，她吃多吃少都随心意，学业上也全无压力。大抵是这般轻松自在的日子将她的胃养得娇气了，反而受不了过去习以为常的生活。

　　刚吃下的食物还没来得及消化，食物的本味混合着胃酸，在卫生间里发酵着令人恶心的味道。
　　田知意又呕了一阵，直到吐出的都是清液，才合上马桶盖，按下冲水按钮。

　　听着下水管里传来的虹吸声，胃部的酸胀也随着水流远去。

　　田知意走到洗脸台前，打开水龙头放掉些冷水。她伸手试试了龙头的水温，接了杯自来水。
　　口腔里黏腻酸臭，她试着冲洗了好几遍喉咙，也未能让气味全部消弭。

　　那味道仿佛脱胎于噩梦的残念，聚成阴翳的云，久久缠绕在她的头顶，似有似无，如影随形。

　　田知意伸手接了点水，在脸上拍了拍。落在掌心里温热的水，触到脸上则有些泛凉。
　　她抬头看了眼镜子里的自己，发丝枯黄毫无光泽，双眼通红晦暗无神。
　　纵使下了晚自习再苦学到深夜，也不及此刻的半分惨状。

　　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惨淡的笑。镜子里的人也随着她变了表情，一时竟不知是谁在笑话谁。

　　田知意还想在镜子前再待一会儿，就听到外面传来响动，像是有谁打开了他房间的门，直接走了进来。
　　她连忙走出了卫生间，只见是父亲来了。

　　“爸爸。”田知意低声打了个招呼。

　　父亲轻轻“嗯”了声，径自在她床边坐下。
　　“你也坐吧。”他说。

　　田知意觉得挨着他坐很奇怪，于是到书桌前拖了张椅子，坐到了父亲跟前。

　　“这礼拜过得怎么样？”父亲问，“还适应吗？”
　　“还可以。”田知意说。

　　父亲又“嗯”了声。
　　“你能调整过来，这很好。”他说。

　　田知意不做声。父亲总喜欢在发表真实的看法前先兜一个大圈子。
　　她不想多说话，免得没押中父亲的心思费了口舌不说，还要多挨一顿抢白。

　　“和班里的同学处得怎么样？”父亲又问。
　　“也还可以。”

　　“噢。”父亲语速很慢地应答，“还可以，就是还不错。”
　　“唔，是。”

　　田知意沉下心来。她感觉到父亲是有意要兜个大圈子，虽然她猜不出究竟是什么议题值得他这样大费周章。

　　“那老师对你如何？”父亲接着问，“不会也是还可以吧？”
　　他似笑非笑地看着田知意，三言两语间堵住了她的万能话术。

　　“就，正常。”田知意说，“对我和对别人差不多。”

　　“没有特别关心你？”
　　“没有感觉到。”

　　“那你还是要好好感觉的。”父亲说，“一直以来，你对别人的不足很敏/感，但对别人的好，总是很难发现。”

　　来了。田知意想。说教的主题终于来了。
　　她心里暗暗松了口气，这意味着她只要挨完这顿说，父亲就会走了。

　　“我会注意的。”田知意乖顺地应答。

　　“嗯。”父亲对她的态度很满意，但话题仍在继续。
　　“你明天要去复查了，说实在的，我不是很认同。”他说，“这段时间我查了些资料，你的病是精神上的，用物理的方式来治疗，几乎是南辕北辙。根据国外的数据，吃药的治愈率并不高，副作用倒挺大……”

　　田知意不说话。父母讨厌她吃药并不是秘密。母亲因为讨厌她一痛经就吃止疼片，所以换了她的药。现在父亲也来阻止她吃药了。
　　其实她也讨厌吃药，吃药又不是什么痛快的事。
　　可她病了，不吃药还能怎么办？吃药不能好，不吃药就能自动痊愈了吗？

　　有时候，她真觉得父母很理想化。他们的世界非黑即白，只要不是完全好的，那就一定是坏的。

　　“听明白我说的意思了吗？”父亲说完长长的一串话，回头来问田知意。
　　田知意一点都不明白。
　　她迟疑了片刻，小声地问父亲：“是我明天不要去复查的意思吗？”

　　父亲很是恨铁不成钢地叹了口气。
　　“我没有那么说。”他说，“我是把我看到的观点告诉了你，至于怎么做，你要自己有主见。”

　　田知意感觉自己的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了起来。
　　她本来是知道自己该怎么做的，现在已经不知道了。

　　不过，或许怎么做从来都不是最重要。
　　她细细琢磨着父亲的话，找到了一处突破口。
　　“我知道了。”她说，“感谢爸爸为我花的心思，我很感动。”

　　“诶，知道就好。”父亲站起身。
　　“你学习吧。”他说，“凡事多想想好的一面，少想坏的。”

　　“我记下了。”
　　田知意边说边打开房门，看着父亲完全走了出去，才将门关上。

　　父亲总是这样。他说了什么、做了什么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要能看到他的心意，要感恩他的用心。

　　田知意靠在门板上，轻轻舒了口气。
　　她为自己又一次的正确判断而感到庆幸。

　　第二天一早，田知意和母亲一同去了医院。
　　她们打了辆网约车。
　　母亲喊的是专车，车里很干净，却有股很浓的清洗剂的味道。

　　田知意闻了，有些不舒服地转过头去。
　　母亲的反应更大。她直接用纸巾捂着嘴干呕起来。

　　田知意伸出手，要帮母亲拍拍背，却见母亲摆手拒绝了。
　　“为什么不开车呢？”田知意问母亲。

　　家里有两辆车，父母各一辆，平时母亲出行多是自己开车的。

　　母亲一怔，想了想说：“车被送去保养了，还没拿回来。”

　　田知意点点头。车的事，她不懂。母亲怎么说就怎么是了。

　　到了医院，田知意刷了身份证，先在机器上取了号。
　　她回过头，想帮排在后面的母亲取号，却被母亲拒绝了。

　　“你先上去吧。”母亲说，“我们挂的科室不在同一层，等会儿在超声科碰头。”

　　田知意看了眼电梯旁边的导览牌。她挂的精神心理科在四楼，母亲说的超声科在二楼，确实她要去的科室远一些。
　　她没有多想，按照母亲的吩咐径自上了四楼。

　　精神心理科没什么人，田知意刚在签到机前扫了码，医生就叫了她的号。
　　她的主治医生很年轻，长了张很有亲和力的圆脸。岁月没在他脸上留下太多痕迹，甚至格外关照地保全了他的头发。

　　“最近感觉怎么样？”医生问，“有没有按时定量服药？”
　　“都是按要求吃的。”田知意说，“真的很难吃。”

　　“那也没有办法。”医生对她抱歉地笑了笑，“药很难有好吃的。”

　　“好吃的会是药吗？”
　　田知意知道这话像是抬杠，但她忍不住接了那么一句。

　　医生又笑了笑：“看来你状态不错，还能开玩笑。”
　　田知意点点头：“突然就很想。”
　　在医生面前，她反倒能放松下来，说话也有力了许多。

　　医生的面前照例摆放着量表，是接下来要进行的测试。只是这次量表旁还多了本本子，不知有什么用途。
　　田知意完成了量表，一一回答了医生的问题，又配合做了些检查。

　　“在外读书没有对你产生很负面的影响，这还挺好的。”医生说，“我再给你开些药，你记得按时吃。”
　　“能开点让我睡觉不那么难受的药吗？”田知意问。

　　“睡觉难受……指什么？”医生停下了敲键盘的动作。
　　“就是睡前吃的那盒，吃完之后觉得周围很暗、很黑，我有些害怕。”
　　“黑的话不是正好睡觉吗？”
　　“感觉像一头栽进了个洞里，感觉很不好。”

　　“我明白了。”医生点点头，“这样，我给你换一种药，你吃了再看看。”
　　他开药的时候，田知意随手翻了翻他放在一旁的本子。
　　本子像是简易量表的合订本，有几个量表上总会有的问题，问题下方有大片的自填空白。

　　医生看到了她的动作，突然问道：“对写日记有兴趣吗？”
　　田知意吓了一跳：“啊？”

　　她意识到自己随手翻东西的失礼，连忙把本子推回到医生面前。
　　“以前没写过日记。”她说。

　　“这是我设计的情绪日记，类似于一个实验。”医生说着，拿起一本本子递给她，“一天一页，到你下次复查能差不多写完一本，到时候能麻烦你带过来吗？”

　　田知意不喜欢写日记。
　　她不是长了四个胃的牛，反刍只会逼她回味苦痛。
　　但医生的提议是由她的好奇心而起，她很难直接拒绝。

　　见她既不接本子，也不出声，医生又说：“这只是日常的情绪监测，类似于每天填一次简单量表，如实填写就行了，应该不会太困难。”

　　“那空白处呢？”田知意问，“我不是每天都有话要写的。”

　　“下面的空白不是用来填满的。平静地度过了一天就不写，度过了糟糕的一天也不写，只写最高兴的事，或者下次复查时想问我但怕忘了的问题……当个备忘录就好了，拿它记笔记作业都可以。”

　　“拿它当了笔记本就不能再给你了。”田知意说，“笔记我还要用的。”

　　“这样的话……可以把量表拍给我看，这个对我比较重要。”医生打开了他的名片，“加个微信，方便联系。”
　　田知意没有去扫，只反问他：“我妈加过你吗？”

　　“如果家长对孩子的康复没有正向作用的话，我不会主动提出要加微信。”
　　“那孩子的微信呢？”

　　“一般不加未/成年人的。”医生看着她说，“不过你已经满18岁了，可以为自己的行为负责。”

　　她是个成年人了。
　　可能是因为还在复读，她还是习惯把自己当作一个孩子，但在法律上她确实已经成年了。

　　田知意没再问什么，拿出手机扫了扫二维码。
　　“下次我会把本子带过来的。”她说。

　　诊疗结束后，田知意去找母亲缴费取药。
　　她在超声科的大厅里没有看到母亲，以为母亲正在做检查。她正打算坐下来等一等，却见母亲的身影出现在了门外。

　　“你这么快。”母亲看到很惊讶，下意识攥了攥手里的挂号单。
　　“我以为你已经在做检查了。”田知意说。
　　“做检查前要先找医生开单子。”母亲说，“还要缴费才行。”
　　“我也正好要缴费。”田知意伸手问母亲要医保卡，“我帮你一起缴了。”

　　母亲犹豫了片刻，还是把卡递给了她。
　　“快去快回。”母亲叮嘱道。

　　田知意快步跑到自助机前，她很顺利地完成了自己的缴费操作，却在为母亲缴费时看到屏幕上跳出了一行字：
　　“产科请至人工窗口缴费。”

　　产科？母亲吗？
　　田知意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

　　想到母亲不选择开车的反常，想到她在网约车上的干呕，想到取号时她的拒绝……所有的线索汇聚在田知意的脑海里，得出了个无比令人震惊但又是唯一可能的答案：
　　母亲怀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