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第二十一回 烈火围身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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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几张嘴扑到门前，先咬上了朱绒的丝。
他急忙将网兜往外一翻，连着燃烧的断木，一齐砸向石台。郑三往旁边避，身后两尊神像被撞得粉碎，贴水爬来的烟顿时断了一截。
大圣已踏上门阶，拾起一根断木，掷向郑三。
木头穿过烟，正中胸口，将人钉得往后一仰。郑三咳出血，手却没有松，抓住插在胸前的木头，反而笑起来。
石台上余下的神像同时转了半圈。
烟从断颈里涌出，朱绒还没来得及收网，便见大圣的右肩猛地往下一沉。
他伸手去扶，大圣一把将他推开。
一缕金色从指间亮起，烟里的嘴散了几张，却又从后头挤来更多。金光倏地熄灭，大圣胸前的衣襟洇开一片血，连站着的木阶也被踩裂了。
“别使法力！”
朱绒扑过去，丝先绕住大圣的腰，将人拉回门内。郑三已经拔掉胸前的木头，踩着那根黑绳荡过来，一脚踹断门框。
朱绒抬手结网，迎面罩住了他。
这回连脖子也缠住了，朱绒狠狠往两边收，想把人扯离大圣，郑三却反手摸出一把短刀，贴着自己颈侧剜了下去。
一片带着丝的皮肉被割开。
朱绒骇得手上一停，那把刀已经朝他胸口递来。他向后躲，仍被划开肩背，紧接着肚子上挨了一脚，整个人撞上廊柱，眼前顿时黑了。
有人拽住他的衣领，将他拖开。刀尖扎进他方才靠着的地方，郑三拔刀，大圣却没有放手，左手扣着刀背，硬生生将它掰偏。
朱绒闻见了血味。
那只替他擦过手、扶过竹条的手，掌缘已经红了。
他急得胡乱放丝，缠住郑三持刀的胳膊。郑三不再割网，另一掌径直拍向大圣伤肩。朱绒只好撤回一半的丝去挡，丝还没拢紧，自己便被拽得扑出去。
大圣带着他一齐退，撞翻长凳，半晌没能起来。
朱绒嘴里发腥，想喊，又先咳出一口血。他摸到大圣的胳膊，抓紧了，生怕这一次没抓住，人便被拖去吃了。
红绸从上方落下来。
罗娘子卷住郑三，将他往门外甩去。绸尾却让那团灰缠住，火顺着布往她袖里烧。她立即断掉半幅，转身掀开地上的毡垫。
“到下面来！屋子不要了！”
脚底的青砖裂开，底下露出发黑的旧船板。青翎已经跳下去，抱住一根横木，断了半截的袖子贴着脸，往上叫他们。
正堂的帘子烧起来，朱绒忽然想起木匣。
他翻身撑起，几根丝穿过火，托住匣底拉回来。帕角已经焦了，里头护魂的网还在，他将匣子塞进罗娘子怀里，才去拖大圣。
罗娘子抱紧木匣，另一只手抓住柜门。
喜灯被取出来，连着底下的红纸袋，一并塞给朱绒。
“收着！若散了，走水底那条阴路！”
朱绒将它护进臂弯，才要往下跳，头顶忽然响起一声尖啸。
郑三站在断梁上，抬脚踩向大圣肩背。大圣撑地翻开，朱绒却看见他落脚处只剩一层烧薄的纸，下面全是灰水。
丝从指间绷出去，扣住闸墙的石缝。他抱住大圣，拼命往那边收，身体擦过火，撞上了一块冰冷的石头。
后头轰然一震。
烧塌的纸屋落进水中，旧船底被涌起的浪推走了。朱绒看见罗娘子的红袖闪了一下，再看，满眼只剩火和雾。
他想喊，石头上却先落下一把灰。
郑三追过来了。
朱绒拖着大圣往里退，退到后背抵住湿冷的岩壁，再无地方可挪，袖中所有的丝便一齐涌出去，封住了缺口。
灰扑上网，没有穿过。
朱绒怔了一下，随即将丝往旁边的石缝里压得更深。
白丝里缠着乌色，灰中的嘴才咬住，便被黏在上头。郑三的手伸进来，朱绒立即合网，指骨被勒得咯咯作响，那人猛地抽回手，留下一块血淋淋的皮。
这回朱绒没有松。
他怕得牙齿直碰，仍将那块皮连同灰裹在外头，又补上一层。
网外传来低低的骂声，随后火亮起来。
朱绒伏在石上喘了许久，才敢回头。
他们缩在闸墙底下的一处石凹里，头顶低，直不起腰，三面都是石头。只有身后下方还空着，阴水贴着石沿流，水里漂着一截细白的东西，朱绒只看一眼，便把脚收回来。
大圣靠着岩壁，手按在肩上，血从指缝里往外渗。
朱绒挪过去，翻出囊里的布，急急压上。手一抬，背上便疼得钻心，他没敢叫，咬着嘴唇，将布往大圣手底下塞。
“按住这里。”
大圣看见他嘴角的血，伸手抹了一下。
朱绒反倒更想哭了。
“你先按住呀！”
那只手终于撤回去，朱绒替他绕好布，刚系到一半，外头的网便断了一层，他立即转身去补。
大圣扶着石壁站起，左手攥着从外头带进来的半截断木。
“松开一边。”
朱绒没动。
“朱绒。”
“你打不过他。”
话说出口，他自己也怕，却仍挡在前面。
“让开。”
“但他也打不过我！”
大圣往前，朱绒便伸手抱住他的腰。两个人挤在窄处，朱绒的伤背蹭着石头，疼得他眼泪直掉，胳膊却越抱越紧。
“别出去。”
外头又响起刮擦声。郑三拿刀割去黏在指上的丝，把火往缺口里拨了拨，照亮朱绒半边脸。
“现在怎么办？”
朱绒不敢听，贴着大圣的衣襟，又分出丝去补。
大圣低头，看见他背后破开的衣裳。伤口从肩胛斜着划下来，血已经浸湿腰带，方才抱着自己时，还在往下淌。
他试着将右手抬起。
指尖才动，肩头便像被钉穿，疼痛一直钻进头里。断木被左手握得裂开，散下一层碎屑。
朱绒以为他还要出去，急忙道：“我能堵住，你先坐一会儿。”
“能堵多久？”
朱绒答不上来。
网不难织，可这火不停地烧，他才补好一层，外头又卷起来。石洞里渐渐热了，贴在背上的衣裳干了一点，血凝住，动起来反而更疼。
大圣抬眼看向他身后的水。
喜灯搁在囊旁，红纱被熏黑了半边，六束穗子垂在石上，唯独里面还暗着。
“罗娘子给的东西，拿过来。”
朱绒顺着看去，手却先摸到药盒。
“灯。”
他慢慢将灯提起来，放到两人中间。红纸袋藏在提梁下，解开以后，有新契、红线、一支收在竹管里的朱笔，还有一张写着用法的薄纸。
外头一层丝被烧穿，大圣将朱绒伸出去的手按住。
“先看这个。”
朱绒低下头，看着那两栏空着的姓名，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你要……”
“看得懂就念。”
他结结巴巴念过结发、署名与拜堂的次序，念到立契以后两姓同籍、解除须另行申请，声音便更小了。
大圣拿过纸，翻到后头，目光停住。
“递了解契文书，还得等三百年？”
朱绒凑过去，看见纸上那行小字，方才伸出去的手又慢慢收了回来。
“……要这么久啊。”
他没敢再往下说，只抬眼看着大圣，怕他将纸还回来。
纸没有还回来。
大圣把正反都看过，目光停在立契双方不得擅拘对方魂身的那几行字上，片刻后，叫朱绒抬头。
“拿来。”
朱绒还捏着笔，没明白。
大圣不耐烦地伸手：“不是要写名字？”
他赶紧递过去，递到一半，又停住了。
“你肯了？”
“再问，等外头那个进来跟你写？”
朱绒连忙松手，将婚书铺平。可铺好了，又觉得“妻”字旁落的地方离得太远，忙转过去，往大圣面前送了送。
大圣看着他忙，笔悬了半晌。
“纸按住。”
“哦。”
朱绒用两只手压好纸角，眼睛紧紧跟着笔尖。直到“孙悟空”三个字都落下，才敢喘出那口气。
大圣将笔塞回他手里。
“该你了。”
朱绒低头，在“夫”字旁写下自己的名字。头一笔便歪了，他忙将纸扶正，后面几笔写得格外小心。
写完了，他仍盯着看。两个名字并排挨着，自己是夫，大圣是妻。
他差点就哭出泪来，朱绒赶紧拿袖子擦眼角。
“哭什么，赶紧的。”
他连忙抹了把脸，将笔收回竹管。大圣用指甲掐断自己一小缕散发，又朝他伸手。
朱绒忙挑出鬓边的一缕，低下头，让他也掐了下来。
金色与乌黑的发落在掌心，他拿红线缠好，捧着看了两遍。
“系错了？”
“没有。”
朱绒这才将结发挂上灯里的铜钩，又把婚契放进灯底，再从自己指尖分出一根丝，细细缠过去，留着一端连在手上。
还没有亮。
外头忽然一震，郑三又踹了一脚，松动的碎石落进来，打在灯檐上。
朱绒急忙护住灯，大圣伸手扶住他，顺势将人带到里侧。
薄纸上说，还要应婚、行礼。
朱绒看了看脚下，只有这块石头能跪。他先拿袖子擦去上头的碎屑，擦完又觉得自己傻，大圣方才已经在更脏的地方滚过，哪里还在乎这点灰。
可他盼了那么久，连块干净地方也没能预备。
“朱绒。”
他抬起脸。
大圣已在他身旁跪下，衣襟破着，脸上也沾了烟灰，偏偏那双金眼睛仍亮。朱绒看着，忽然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方才还会顶嘴，这会儿哑了？”
“我愿意的。”他忙道，“我想同你成亲。”
说完才想起来，自己该先问。朱绒抓着衣角，重新开口：“那你，大……”
他想了想，应该是要称名字的：“孙悟空，那你肯与我结发为夫妻么？”
“肯。”
朱绒听见了，却仍望着他，像怕方才太乱，听错了。
大圣咬着牙，又说了一遍。
“本尊肯了，该拜了没有？”
朱绒连忙点头，狠狠忍住眼泪。他知道大圣是为了出去才肯，可真听到大圣亲口说，他喜欢得要命。
只要能出去，他一定重新织喜服，找个大些的洞，再把聘礼一件件补齐。
两人朝着洞口拜下。外头火亮，隔着蛛网，看不见天，也看不见地。朱绒照着纸上的次序，拜过天地，又遥拜不在跟前的尊亲，末了转身，终于面对着大圣。
地方窄，膝盖挨着膝盖。
朱绒往后让，大圣伸手挡住他后背，没让伤处再撞上岩壁。
“就在这里。”
他们相对拜下，发梢落在石上，挨到一处。
朱绒直起身时，指间忽然热了。
灯里的铜钩轻轻一响，缠着结发的细丝烧起一点红光。他急忙托住灯底，那点光便顺着丝拢成一簇，透过旧红纱，将并蒂莲与双喜字照了出来。
身后的阴水里，多了一条向下延伸的石阶。
阶上没有水，只有两道挨在一起的影子。
朱绒提起灯，回头去找大圣。还没开口，自己的另一只手便被握住了。
几根手指穿进他的指缝，掌缘的血还没干，握住便沾到了他手上。朱绒不敢使劲，只将手指合拢，不叫它滑开。
“提稳了。”大圣道，“本尊跟着你。”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第二十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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