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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二十回 半炷残香烧 ...


  •   朱绒往前探了探,才看清那条胳膊是从破开的船帮里伸出来的。

      人还压在梁下,脸贴着舱板,够不着的地方,便拿指头一点点往前扒。木阶湿滑,那只手抓了几回,只抠下一片漆。

      “有人么……”

      声音已经哑了。

      朱绒忙放丝托住那人的胸口,罗娘子绞住断梁,两边一齐用力,将他从底下抽了出来。

      那人落到阶上,先呕出一口水,又伏着咳,右腿拖在后头,裤管裂了,伤处泡得发白。青翎要扶,他便连连摆手,自己爬过门槛,靠着廊柱坐下,才顾得上向几人道谢。

      “船里还有没有人?”罗娘子问。

      “没有,只有我。”

      他喘了两口,忽然伸手去够门外:“我的包袱……”

      朱绒替他捞了上来,是一只油布包,系得紧,里面硌着些硬物,摸着不像粮食。

      那人抱到怀里,摸过外头的绳结,像是终于缓过气来。

      “姓郑,家里行三。从前在庙里看香,如今收些旧物,混口饭吃。几位救命的大恩,在下无以为报啊!”

      他眉眼生得平常,脸上晒得黑,额头却比别处白些,大约常年戴帽。说话时总低着些头,受伤的腿伸不开,也只占着柱旁一小块地方。

      朱绒去取干布,经过大圣身边,被叫住了。

      “拿边上那块。”

      他低头,才发现自己顺手拿了包药的净布,赶紧换过。大圣没有多说,只瞧着廊下。

      郑三把裤管往上卷,伤口露出来,连青翎也皱了眉。他却没有喊疼,接过布自己裹着,手指在腿上按了几下,便将歪斜的小腿扶正。

      朱绒看得牙根发酸。

      “不敢劳烦。”郑三额上都是汗,仍向青翎笑,“寻常磕碰,我自己会弄。”

      包袱里有几尊缺手少脚的小像,一块裂开的木牌,还有两只封着蜡的瓷瓶。他挑出一瓶,拧开,先让罗娘子闻了闻。

      “清的灯油,没兑水。实在没什么好东西,留给您添灯。”

      罗娘子接了,没有立即用,叫青翎收在旁边,又问他从哪里来。

      郑三说了几处地方,有一处朱绒听过,离原先的照霞山不远。他才抬头,便听那人叹气:“都淹了,想收两件东西,船还叫底下的铁链绊翻了。”

      大圣问:“什么铁链?”

      “旧渡口拦船用的,横在水里。我瞧见时已经撞上了,柱子也断了,倒在两边,没个能靠岸的地方。”

      朱绒摸向囊侧,手才碰着货单,大圣便伸手挡了一下。

      他没有将图拿出来。

      “几根柱子?”

      郑三想了想:“露头的两三根,水底下还有没有,就说不准了。旁边沉着一个金灿灿的大东西,捞不起来,可惜得很。”

      “什么东西?”

      “我也不知道,试着捞了一回。”郑三苦笑,“也是贪心,见着金便舍不得走。后来才看清,并不是整根金的,里头黑沉沉,只有外头箍着两道。像根铁梁,却比寻常梁圆。”

      朱绒望向大圣。

      大圣却没有往前,仍站在原处:“多长?”

      “泡在底下,又压着东西,瞧不全乎。”

      “上头有字没有?”

      “那就没看见了。”郑三摇头,低下去系腿上的布,“我若再看仔细些,今日怕也漂不过来。”

      大圣没再问,郑三裹好腿,扶着柱子挪了挪,手掌擦过柱根翘起的朱漆,底下露出竹篾。他停了一下,将蹭在指上的红纸捻了捻。

      青翎拿浆糊来补,他忙把手让开。

      “是我碰坏了?”

      “先前便松了,别再靠这里。”

      郑三连声应着,往旁边挪。朱绒见他费力,放了两根丝,将凳子送到他身后。郑三坐稳了,又夸这丝好,说比自己用过的渔线都结实。

      朱绒没有接着说价钱,只道:“你腿别压在底下。”

      他照料过大圣,知道伤处硌着,过后会更疼。郑三低头看了看,果然挪开了些。

      大圣把朱绒叫到门边。

      “图收好。”

      “他见着的,会不会就是……”

      “还不知道。”

      朱绒抿住嘴,他听说过那根棒子,可有神通了,原本是东海的定海神针,可大可小。郑三说看不清长短,似乎也说得通。可大圣既然有疑虑,他便不再问,只将囊侧的扣子系紧。

      罗娘子过来时,大圣正在看水。

      “他说的那道闸,我从前走过。原先确实拦过役船,离这里不远。”

      “能停么?”

      “到外头看看,过不去便回来。”

      郑三在廊下听见,忙朝门外指了指:“从左边绕近些,过了那座没顶的闸楼就是。”说着,又赔了个笑:“几位也瞧上那东西了?”

      大圣瞥他一眼:“叫你指路,没叫你打听。”

      郑三讪讪地收回手:“是,是我多嘴。”

      他低头去理腿上的布,不再往这边看了。

      宅子转了方向。

      朱绒把没织好的窗纱卷起,放回西厢,顺手将囊里零碎东西理好。再出来,大圣已经在门旁坐下,左手搭着膝,右肩不大肯动。

      朱绒挨过去,蹲在旁边。

      “要歇就回屋里,到了我叫你。”

      “不远。”

      他便没有再劝,拿来一个软垫,塞到大圣身后。才塞好,手背便被碰了一下。

      大圣把垫子往旁边推了推,给他留出坐的地方。

      朱绒望着那一小块空处,方才对水路的担心顿时被岔开了些。他坐下时还很规矩,两只手放在膝上,过了一会儿,才悄悄往里挪。

      这回可不是自己非要挤的。

      大圣忽然低下头。

      “坐着就坐着,脑袋别动来动去。”

      朱绒只好往后缩,嘴上应着,肩膀却仍挨着他。那处温热隔着衣裳传过来,朱绒想到郑三方才给自己接腿,又去看大圣的肩,觉得这猴子嘴坏也有嘴坏的好,疼了总肯骂两句,还挺可爱。

      廊下,郑三捧着青翎给的热水,没有喝。

      他看了一会儿,才将碗凑到嘴边,挡住了脸。

      水上的雾渐渐薄了,前头露出一道黑墙。墙头爬满湿淋淋的藤,墙脚却没有土,直直插在水里。宅子往前走,那些藤便一根根转过来,末梢上结着的东西很圆,朱绒原以为是果子,待看见其中一只眨了眼,立即别开脸。

      闸楼在墙后,没有顶,横梁上垂着几条断链。

      罗娘子叫青翎放慢,宅子贴着外侧水流停住。大圣起身去看,朱绒跟在他身旁,没有贸然放丝。

      眼前只见得到石墙与闸洞,郑三所说的铁梁还没有踪影。

      “在哪里?”大圣问。

      郑三扶着廊柱站起来,朝闸洞外侧指:“过了那里,左边便是。”

      罗娘子没有再往前走。

      她回头看了眼院后,忽然转身去了后门,朱绒听见门栓响,紧接着便是她叫青翎的声音。

      “收绸,往回退。”

      宅子晃了晃。

      门外的闸楼渐渐远了,朱绒刚想松口气,却见一截断链从右边移过来,随后是那根没有顶的横梁。

      还是方才那座。

      他认得最底下的一环,上头缠着半片蓝衣裳。

      宅子前门、后门,竟都对着这里。

      大圣已经转过身。

      郑三站在柱边,脸色发白,朝罗娘子道:“是不是水转了?不如先靠右边,后头有个石台,脚能落得稳。”

      “你不是在外头翻的船?”

      郑三停了停:“是,先前来过……”

      “方才怎么不说?”

      大圣话未落,左手已经扣住他的肩,五指往下一压。郑三半边身子顿时矮下去,膝盖撞在砖上,疼得脸都歪了。

      朱绒吓了一跳,丝已从袖里放出,先缠住郑三往怀里伸的手。

      一截短香掉了出来。

      只有半寸长,两头却都亮着红,落地也不灭。

      郑三猛地扑过去,脸几乎贴到砖面,用牙将那截香咬断了。

      柱子里响了一声。

      朱绒扭头,看见郑三先前靠过的那根廊柱,朱漆底下忽然亮了。细细的竹篾映出来,一根根清清楚楚,火顺着里面往上爬,转眼窜进了梁中。

      青翎端起水泼过去。

      外头的纸皮湿透,软塌塌揭下来,里面却烧得更旺。她来不及退,袖角已经卷起,被罗娘子一把扯断,扔进了水里。

      “朱绒,退开!”

      大圣拽着郑三往院中掼去,朱绒手里的丝跟着一紧,缠住的那条胳膊竟滑脱下来,空空挂在网里。

      他骇得险些松手,随即才发现,只是一层皮。

      皮底下没有多少血,却簌簌落出灰来。郑三从那件湿衣裳里挣出去,肩头塌着,嘴角仍流血,脚下却半点也不跛了。

      大圣已追上去,一掌将他击出宅门。

      那人摔到木阶上,滚了两圈,眼看就要落水,却伸手攀住一根从石墙缝里垂下的黑绳,荡到了闸楼后头。

      那里果然有座石台。

      朱绒只看了一眼,便心惊那人早准备好了。

      石台上摆着许多断头神像,身子挤着身子,缺口朝上。每一处断颈里都插着香,明明没有点,烟却贴着水面往宅门里钻。

      郑三扶住石壁,将错了位的肩膀往上一顶,额头疼出冷汗,嘴却咧开了。

      “原来真使不出法力了。”

      朱绒听见身旁的呼吸重了一下。

      大圣按住右肩,红布底下的黑痕像受了什么牵引,沿着领口往外伸。他立即侧身挡住朱绒,低声骂了一句:“找死!”

      郑三却只看着那圈伤布。

      白石埠的时候,他还不敢信。册子上“孙悟空”三个字,写得那么端正,旁边却圈着一只蜘蛛精的名字。他后来去问,才知道这一只猴一只蜘蛛买药、找船,还在寻一件落水的东西。

      哪里有什么金梁。

      只是这样的猴子亲自出来寻,总不会是丢了家里的锅。

      这一趟,也真让他赌着了。

      “该叫您斗战胜佛还是齐天大圣?”

      郑三的手已经伸进旁边神像的断颈,抓起一把湿灰,阴阴地笑了两声。

      “您的名字倒还是神仙,却只能白费力气。伤成这样,再动几下,怕是要坏了根本。”

      朱绒将那层空皮扔开,新的丝已经绕上门框。听见这话,他气得连害怕也顾不上:“你既然知道,还敢来害他!”

      郑三望向他,笑咧了嘴:“养得这样仔细,你倒舍不得下嘴了。”

      朱绒没听懂,先看见那把灰被扬起来,风却没有将它吹散。灰在宅门前停了一停,里面慢慢露出几张干瘪的嘴,一齐朝着大圣张开。

      身后的屋梁轰然塌下,火星扑满了半边院子。

      朱绒急忙收网,兜住往这边砸来的断木,再回头时,郑三已经舔去了唇边的血。

      “你舍不得,那便由我来替你尝尝这神仙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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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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