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物纪念师》落落妍兮

4、毛毛的狗

　　付一一实在不想和他说话了，解了安全带，关了车门，向卖煎饼果子的小摊走去。

　　余沈年在车里静静地看着她坐在马路牙子上狼吞虎咽，手里那个煎饼果子瞬间就没了。

　　付一一就这样坐在那，透着车窗盯着余沈年。还想着这人是个好人，没想到也是脑袋不正常。想着，她站起身拍拍屁股，直往后座走去。

　　“开车去！”付一一一屁股坐在后座，要把余沈年挤出去。

　　两人谁也不动。过了一会，余沈年移到了驾驶位。

　　“你不用在那翻白眼。”余沈年发动了车子，“你吃了葱。”

　　一路无话，一直到了付一一的小房子。位置倒是还不错，就是房子太小了。

　　本来付一一还想着使出浑身解数，向他推销房子，可路上这几句话，让她觉得这生意要黄了。

　　“随便看看吧！”付一一领他进来，开始收拾东西。一会正好带去医院，还不知道要在医院住几天。

　　转了一圈，余沈年看到桌子上付一一和张进的照片，“看来是余情未了。”

　　付一一手快，一把拿起来扔到了垃圾桶，“余总，你到底要干嘛？”

　　“我知道你缺钱！我有！”余沈年顿了顿，盯着她。“积德行善。”

　　付一一已经忍无可忍了，朝他吼道：“余沈年！我忍了你一路了。你不要以为你有钱，就在这戏耍我。我卖房子，你买房子，我们是公平交易，不买你直说。你在这恶心谁？我有手有脚，不需要任何人的施舍。你赶紧走！我不卖了！走，走！”

　　余沈年被她连推带搡赶出门外，连辩解的机会都没有。

　　落日的余晖映进了窗户里，付一一在这一刻感受到了从未有过的宁静。前男友、母亲、付鑫、莎莎、余沈年······一个一个在她眼前闪过，这一天，她太过慌乱。此时，她蜷在沙发上，有些狼狈，像一只无家可归的摩耶，在等着主人捡拾。

　　余沈年的话让她动心，她知道余沈年是想做好事给未婚妻积德，但她还是接受不了不对等的交易。

　　下午去接水的时候，付一一经过林筝的病房，那是一间单人豪华病房。她听到那个床上的女孩跟余沈年说，让他找个女孩结婚，她移情别恋了。这么一个假的不能再假的谎言，余沈年还在认真陪她演。

　　余沈年和林筝，太般配了。她爱笑，她爱闹，他就使劲宠。哪怕在这最后，余沈年都想着去满足林筝这个荒唐的想法。

　　可余沈年还是不懂，付一一懂。纵然林筝多希望余沈年幸福，但在看到余沈年新欢的那一刻，她的心也在滴血。

　　人间自古事难全。付一一从上学的时候就懂这个道理，她也自诩像苏轼一样，可以看淡生死，但是这一切毫无预兆的降临到她头上的时候，她真的是毫无招架之力。

　　现实总不像童话那般美好。付一一翻着莎莎妈妈的朋友圈，看着一条条的募捐信息，看着那个因昂贵的医疗费而逃避的父亲，付一一好像看到了自己的影子。房子还是要卖，病还是要治。

　　“一姐？那个张进的事情基本已经解决了。拘留几日，省的这几天过去找你麻烦。还有那个车，他也愿意赔钱。不过现在也没钱，可以让他签协议，分期还。”杨涛对她这事也是很上心，毕竟在学校里也都是兄弟相称。

　　“嗯，麻烦你了涛哥，他没钱我也知道，花钱大手大脚，月月没个剩。我也不指望他。”付一一昨晚对张进的怨恨化为了云烟，为了这样一个人，太过不值。她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去做。

　　“嗯，好，那阿姨怎么样了？”

　　“嗯，挺好的，对了，多谢你，那个钱，我晚些日子给你。”

　　杨涛声音一顿，朗声一笑，“一姐，你客气啦，上学那会，可没少吃阿姨做的饭，你忘记了，我们可是咱妈咱妈的叫，你这么说，不就见外了。”

　　付一一粲然一笑，不和他争辩。

　　不多时，付一一重新收拾了一下自己，总要伪装的坚强点。

　　关上灯，向着这间房子默默告别，付一一轻轻带上了门。钥匙拔出的那一刻，付一一的过去便被锁到了这个门后。中介告诉她，房子有人买了，按市场价卖的，明日就可以交付了。付一一摸着这扇熟悉又陌生的门，眼角划过一滴泪，不知是喜是忧。她的前半生，一无所有。

　　“姐姐？”

　　一声清脆的童音把她唤过来，她看见楼梯弯角处有一个小男孩，好像等了她好久了。

　　“毛毛？”付一一走过去蹲下来，摸着他乱糟糟的头发，柔声问，“怎么了？你哭了？是婶娘打你了？那是小朋友又欺负你了？都不是？怎么了？”

　　毛毛哇的一声咧开嘴大哭，扑进了付一一怀里。付一一望见了楼梯下直挺挺的那只小土狗，瘦瘦小小，现在毫无声息地躺在那里。那是毛毛唯一的朋友了。

　　付一一叹了口气，揽过他，陪他坐在楼梯上，等他慢慢哭完。

　　毛毛抽抽搭搭，声音哽咽，“姐姐，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小狗陪了我很多年，它就像我的亲弟弟······”

　　“毛毛啊，你要知道，这个世上，没有人能陪你走到最后。你爸妈是这样，狗狗也是这样。不管他们多么爱你，不管你多爱他们，人生就是不断的离别。生，死，只不过是一种存在的形式，他们依然会陪着你，看着你成长，看着你幸福快乐。生命就是一个圈，循循环环。”付一一不知是说给毛毛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付一一在黑暗中摸索出一把剪刀，她牵着毛毛的手小心翼翼走到狗狗身边，“来，剪下狗狗的一缕毛发，姐姐帮你留住它。”

　　毛毛似懂非懂，蹲在狗狗身边，轻轻抚摸着狗毛。它营养不良，毛发也不顺滑柔顺，像堆干草。毛毛从它背上剪了一小撮，递给一一。

　　一一从包里拿出一个袋子把狗毛放了进去，“毛毛，过几天姐姐送你一个礼物。现在啊，我们一起把狗狗埋掉吧？”

　　毛毛抱着狗狗跟在一一后面。

　　他们找到了一处僻静地。“狗狗在这里一定很安心，毛毛可以天天来看它。”

　　毛毛拿石头在柳树上刻了“毛毛的狗”几个字。

　　天沉了下来，将他们笼在无声的黑暗中，两个人，一条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