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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取栗第二4 太太,我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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鱼鳔白鼓在山涧,蒙蒙光亮不足以点亮屋内。
进屋便见在床榻内安睡的祁澄礼已然坐起,原远放下瓷盘,倾身挑花了烛火。
燃至半截的红烛烛光映得人影轻晃,原远继而端起瓷盘行至榻边。
被原远进屋的动响扰醒,祁澄礼看了看窗外路过归家的点点萤火,便知现在未到辰时。
意外原远今日起了大早,祁澄礼揉着眼眶支起身子,怀里攥了一角被褥看他挑花烛火点亮屋内。
在床沿坐下,原远变戏法似的,将盛着五个酒盅的瓷盘献至祁澄礼眼前。
看了看酒盅被他包得严实,神秘兮兮的模样,未睡清醒的祁澄礼不明所以地道:“我不饮酒。”
眼看他会错意,下意识推拒,原远忙道:“不是的,澄礼,这里边不是酒。”
“那是何物?”祁澄礼道。
“是我这几日做出的颜料,说好的将第一份赠于你的。”正说着,原远着手将捆在酒盅上的树叶藤条揭开。
五色颜料过筛细如云雾,清冽草香扑鼻徐徐释放。祁澄礼凑近细瞧,探出一指,指尖轻沾粉末,二人相视而笑。
祁澄礼莞尔,道:“卖相极好,只是不知用起来如何?”
将瓷盘放至一旁,原远颜如惠风,答道:“要不......起来试试?”
任他牵起下榻。祁澄礼才坐至桌边,原远就从高柜里找出他作画的用具,齐整地摆在他面前。
轻点酒盅壁沿,五色粉末散入玉碟聚成小丘。
接过原远递来的清水,缓缓倒入碟中与粉末混合,祁澄礼纤长匀称的指尖伸入搅匀成色。
执笔沾色洇于纸宣,挥毫勾勒皴染位面。
祁澄礼下笔流畅,如云似水,不出盏茶功夫,一副花鸟相悦图跃然纸上。
原远字句惊叹,忽而想得昨日闹剧,不由得担忧二人今后温饱,不合时宜地出声道:“澄礼,你觉得这颜料用着如何?可还顺手?”
搁笔看向原远忧虑的眸子,祁澄礼肯定道:“极好的,不过有一点。”
心里咯噔一声脆响,原远暗想果真还是不行吗?
若是制色失败,他只能另谋生路了。
原远忐忑道:“哪一点?”
见原远面色唰地惨白,祁澄礼便知自己的耍的小计得逞。
谁叫原生白平日里轻佻爱逗人,他现在不过有样学样罢了。祁澄礼故作思虑,尔后掩面含笑,道:“太过便捷了。”
听得祁澄礼的话,原远快要停跳的心脏重回鲜活,他掌拂胸膛替自己顺气,笑无可奈道:“澄礼——你吓死我了!”
敛了些神色,祁澄礼道:“可以拿去卖了,会有许多人需要的。”
“此话当真?!”掌握成拳,原远眉尾高挑,眼里满是亮光。
见他甚是欣喜,祁澄礼不再逗他,浅笑道:“当真。”
一跃三尺,原远笑颜明朗。
蓦地想到他昨日身份已被人当众揭露,村民们应当都能避则避,不愿再与这恶名昭著的混账换粮了。
那他又该如何售卖颜料?
原远眉心皱起,祁澄礼见状,道:“有何疑虑?”
原远摇了摇头,心里默想。
要不去大地方卖?卖完了再回来。
原主来此地时途径了一座镇子,但他乘车而行,换作自己又该如何前去?
思索一番只有借车这一方法可行。
单靠步行先不说要走到猴年马月,山路弯绕崎岖就连路线他也不熟啊!
家中所剩食材不多,撑不了几日。不管去村里如何被人刁难耻笑,原远都决心要找辆车去镇上卖颜料。
只有这样自己才能赚钱,不用祁澄礼再贱卖自己的字画首饰,原远当即道:“澄礼,我一会儿出门寻车,你在家中等我,好吗?”
闻言,祁澄礼不赞同地道:“不好。”
还未问原由,祁澄礼自己严肃地道:“昨日闹成那样,你一人前去不安全。”
那也不能带着你一起被骂啊。
尽管被祁澄礼这突如其来的关心话语,暖得心尖发颤,但胸中理智不断告诉原远,不能带着祁澄礼一起去村里遭人指点。
原远自祁澄礼身后坐至他身旁的木椅,捞起一只山石状翠玉笔搁在手中把玩摩挲,“澄礼,这回听我的好不好?我很快就回来。”
所得答复亦然,祁澄礼仍是不松口放他一人进村。
见他态度如此坚决,原远只好一手枕着面颊瘫倒在桌面,蔫了吧唧地道:“那咱们一同前去,可好?”
“好。”
原远话音刚落,祁澄礼便爽快地答道。
不出意料的应答速度之快,还是让原远为之一愣。
回想那晚,他甚至胸中狐疑,澄礼莫不是在有意诈他,为的便是让自己道出“带他一同前去”才肯罢休。
回过神,祁澄礼已将桌面捡拾干净,准备绕过他出门。
手快将笔搁塞进怀里,原远即刻起身,快步跨出跟上祁澄礼的脚步。
二人并肩至院门,原远朝前迈了三两步,将祁澄礼半遮在身后,不放心唤道:“澄礼......”
闻声,祁澄礼道:“作甚?”
正想着与他道心中顾虑,祁澄礼目视前方先他道:“前面有辆牛车。”
随祁澄礼的目光朝前看去,满是新生朝气的香樟林道尽头,驶来一辆由年迈黄牛挪步拉动的木板牛车。
拼接车身的木板吭哧作响,每每途径碎石路的坑洼,便托着车上赶车,已至迟暮的白眉老者升腾起伏。
如若从天上扯下一片绵云盖住黄牛板车,那么原远此时所见只怕并非村中老者,而是位腾云驾雾的慈眉大仙。
祁澄礼是自己的福星这句话,自二人相遇那日起,原远已明暗不知道出过多少回了。
只单单与祁澄礼对望正欲出口,祁澄礼便也知晓他开口的话语。
适时出言阻隔,祁澄礼似随口一道:“不去上前交涉?”
受他点拨的原远,生生将话吞回肚里,遵他所言挥手奔至老者车旁。
眯眼看得前方有双人影向自己而来,老者扯绳止住黄牛几近拖行的步伐,安抚似的拍了拍黄牛骨瘦嶙峋的胯骨。
朝老者弯腰致意行礼,原远道:“老人家,请问您这是要去往何处?可方便捎我二人一程?”
瞧见来人,老者神色一愣,随后又恢复如常,温和地道:“镇上叶家的小公子前两日回了府,我正要同老伙计去给他府上送货呢。”
老伙计?
仔细瞧了遍牛车,原远对老者所言了然于胸。
似是不常与人交谈,老者道完那番话后顿了一顿,才接道:“你二人若是不嫌挤,便搭上吧。”
这般轻松就蹭上车了?
原远下意识瞄了祁澄礼一眼,被后者逮个正着后嘿嘿一笑。
原以为要好生折腾半日,原远本已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大不了莽进山硬闯。
丰富的进山经验以及对自然纪录片的极度热爱,总不至于让自己被困死在野外。
但眼下要紧的是他并未带出颜料,若此时搭乘老者的车,怕是会耽误他送货的时辰。
左思右想得出,不可为己便捷而损扰人规程。
原远道:“多谢您好意,只是我未曾设想能这般顺利地搭上车,准备带去镇上售卖的物什还放于家中。若是搭您的车,只怕会误了您送货的时辰。”
言毕,那老者笑意畅快,白眉微颤,道:“不打紧,不打紧!这货晚上送到都行!”
得老者所言的原远欣喜万分,朝老者连连道谢后,先将祁澄礼扶入车后落座,后而马不停蹄地奔回破屋,将分装完毕的颜料通通包进一只打了补丁的布袋。
沉甸甸的布袋挎上肩头,原远赶忙跑出屋外,登入牛车。
靠着身后的草垛顺气,几息间,牛车晃晃悠悠起步。
余下供他二人坐乘的空间狭小,但二人都不必言语地为对方留出一道缝隙,像是堵隔开二人的无色边界。
澄阳泛波,薰风和畅。
沿途野花遍野盛放,细嗅馨香沁人心脾。
蜜意随吐息滑进血管,原远醉得昏昏欲睡。迷蒙间,另一端肩头压下的力道唤回他清明。
细软发丝垂落身前,今日被他破了规律作息的祁澄礼,随牛车晃荡入了眠,靠在他肩头睡相安然。
温热吐息搔扰颈间,原远颈处肌肤连带耳尖均染得绯红。
不敢随意乱动,恐将人闹醒。
但又担心祁澄礼这般睡姿,醒后浑身酸疼。
内心挣扎不已的原远还是不忍他受皮肉之苦,缓缓后倾,一手轻搭在祁澄礼肩臂引他睡往自己腿间,另一只手在外圈住他,以防不经意的颠簸让他滑落。
睡眠极浅的祁澄礼,在原远身形后倾时便即刻转醒。
他并未睁眼,而是装作仍在沉睡的模样。
本以为原远会嫌恶地将他推开,但这几日与原远的相处又让他抱有一丝冀望。
原远搭住他肩臂,他下意识做好了撑住车板以免被抛下车的准备。
没料到原远轻缓地将他引到腿间。紧绷的神经在他圈住自己后彻底融化,被破了规矩的双眸酸涩再难颤动,他乖顺地窝在他腿间。
姿势维持良久,久到原远差点克制不住也跟着睡着。除去部分原由外,对他困意影响最大的便是祁澄礼香甜安稳的睡相。
原远盯得入神,连乡野山林变成斜瓦房楼都无暇顾及。
拉车黄牛止住蹄子,整辆板车连带货物三人向前耸动。
原远就势将祁澄礼揽进怀里,双手护在他身后。断了睡眠的身子虚浮发软,祁澄礼下意识用额头抵着原远,磨蹭好一会儿才肯抬起惺忪的眼眸看向他。
郎艳浓颜似当空骄阳,拨开祁澄礼眼眸萦绕的雾气,搅得他忙不迭自原远怀里支起身,向身旁的草垛躲去。
“哎!小心!”原远捞回祁澄礼,托住他的腰将他稳在腿间。
睡醒见到他就要挣开往外逃,原远心碎一地。
担心祁澄礼再慌不择路,原远双手按在他腰间,几近哄道:“你别乱动。有没有那里磕到,闪到,不舒服疼的?方才睡得不是很香吗?怎么一醒就往旁边躲?我有那么吓人嘛?”
他越说越委屈,到后头连声音都是闷闷的。
连串问句弹珠似的滚到祁澄礼身前。
他先拾起那一颗都不是,索性抬手将脸遮住想以此回绝。
忍住想将人揉进怀里的冲动,原远抬起的手顿了顿,继而抚上祁澄礼的发顶。
后者因他动作一颤,缩回脑袋透过指缝偷偷看他。
心口像被草尖挠过,再也忍不住的笑意在嘴角绽开,原远暗道:要命......真要命......
看了看四周,他道:“澄礼,到镇子了。”
犹如受到惊扰的幼兽,祁澄礼汗毛倒竖、血液炸开蓦地从原远腿间弹起。
临近正午,赶早集的商贩悉数歇摊,还在街上闲逛的人寥若晨星。街道两旁店肆林立,酒馆茶楼、作坊当铺应有尽有。
牛车斜对角有家雄伟气派的大宅院,一对比人高的抱鼓石镇在朱红宅门两侧,回纹牌匾龙飞凤舞地金雕“叶氏”二字。
原远目光再回到祁澄礼身上时,祁澄礼早已收敛神色,拒他千里。
虚掩的宅门之后,慌乱的脚步匆匆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