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明行》金思言

17、第 17 章 扈培杰再醒

　　扈培杰再醒来时，天已经暗下来了。抬了抬胳膊，一阵酸疼，他不由得倒抽了一口气。
　　沈随听见声音从窗边的椅子上走过来。
　　“你醒了。”
　　“我这是，这是你家？”扈培杰强撑着身体半坐起来，打量着四周。
　　“睡糊涂了，进来的时候不就说过了。是我的落脚地，住的人少，扈大少爷英勇负伤的消息不会传遍长安城的。”沈随把枕头垫在扈培杰身后，扶着他倚靠上去。
　　“楚思齐这厮，以多欺少，不是个爷们！今天算我倒霉，出门没看黄历，吃亏了。”
　　“你觉得是巧合？”沈随淡淡的说。
　　刚才还呲牙咧嘴的扈培杰听到他的话，愣了一下：“什么意思？你是说他是冲我来的？”想了片刻，又摆了摆手，说：“不会的，你是不了解楚思齐，这家伙强软怕硬趋炎附势是出了名的，别说的只是摔了他的玉佩，就算我睡了他的……呃，我是说，他没那个胆子故意来挑衅我。”
　　“今日之事，你看他又留情面吗？”
　　扈培杰看着沈随平静如水的眼睛，也有些怀疑了，今天楚思齐的架势，明显是要下狠手了，若不是沈随把韩萧然扯出来，他们怎么收场还真不好说。
　　“你是说，他想杀我？”
　　“未必然是想在今天就杀你，但是他对你是绝对有杀心的，以前是隐着藏着，现在看来，已经按耐不住了，让你先吃点苦头。”
　　“这狗仗人势的狗东西，他竟敢！”
　　“不管是趋炎附势还是狗仗人势，他总归是靠了谁的势。势这个东西，此消彼长，他之前能伏低做小的讨好你，是因为你的势头高于他，今日种种，你想一想是为什么？”
　　“我家，我并未……”仔细想来，近来家中长辈确实往来更频繁，家里人见阿姐的次数却越来越少。以前家里长辈想进宫不说是往来自由，但至少算是畅通无阻，近来却是十次有九次会被驳回。
　　“山雨欲来风满楼，再稳固的高楼也需要费心力去维修翻新，扈兄，你生在这样的家族，不是说你不想做族长就可以超然世外的，别人遥不可及的是你触手可得的，你享受了家族的荣耀，就要肩负起该承担的责任。”
　　“今日之辱，尚不牵扯家人，若有那一日，光靠匹夫之勇能救得了谁？”
　　扈培杰低垂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屋里很静很静，只有蜡烛燃烧偶尔发出几声响动，提醒着屋里人时间在流逝。
　　良久以后，沉闷的声音从扈培杰的臂弯里传出来：“我该怎么做？”
　　“文可为相，武可为将。”
　　扈培杰想想自己读书一塌糊涂，习武气走师傅，心里很虚：“可我一无是处。”
　　沈随笑了笑，走到窗边。背对着扈培杰，烛光月影笼罩着她，有种不真实感。
　　“你有家族为势，有家人相依，有钱财可用，可延请名师，可雇用能士，只要你肯努力，万事可成。”有多少人，连努力的机会都没有。
　　“随心，你是谁？”扈培杰看着窗边单薄的身影，恍惚间觉得这少年好像要乘风而去，他忍不住问。
　　“我是谁不重要，你以后是谁很重要。”她孑然一身，纵使做不到来去自由，比起他来，少了倚靠和照拂，自然也少了些责任和牵挂。
　　“你真的是韩萧然的人？”
　　“怎么，你看我不像？”
　　“也不是不像，他那样的人，我没有多少接触的机会，我不了解他，现在，我也不了解你了。”
　　沈随笑，“可是我了解你，你有为相之才，也有为将之勇。”最重要的是，他生于富贵人家，在纨绔堆里长大，见多了恭维和奉承，却还坚守着内心的骄傲和纯良。
　　这样的人，若能为官，或许能造福一方百姓吧。
　　扈培杰有些呆愣，他听得出来是虚情假意还是真心实意，从来没有人这样真诚的只因为他这个人而认可过他，一时之间他有些恍惚。
　　“你，你真的觉得我可以？”
　　“当然”
　　扈培杰的胸膛一起一伏，似是在压抑着什么，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沈随，眼神里有明亮的光。
　　沈随走过来，像个长辈一样拍拍他的肩膀，半是玩笑半是认真的说：“所以你要努力，不要让我失望啊。”
　　扈培杰是什么时候走的沈随也不知道，她已经很久没有在这里过夜了，这一觉睡得格外沉。等醒来的时候，扈培杰就已经走了，睡过的客房床榻铺得很整齐。
　　只留下了一张便笺，写着：“我一定不会让你失望的。”
　　沈随似乎从这张纸上看到了那少年坚定地眉眼，只希望他能快速的成长起来。
　　虽然没有正式道别，但她想，她可能会有段时日见不到扈培杰了。心里有些怅然，但是不多。本来就没有谁是会陪谁走一辈子的，无论是父母兄弟，还是爱人子女，更别说是萍水相逢的朋友了。
　　沈随把炭粉混在香粉里，试了几次，调出了满意的效果，均匀涂抹在裸露在外的皮肤上，照了照镜子，还是不太满意，又在脸颊上点了一些雀斑状的黑点，再看，满意了。
　　翠云阁
　　春朝在得知来人不是她所期盼的那人后，脸上的失望难抑，老鸨看着沈随，讪笑几声，有些尴尬。
　　沈随却不在意，彬彬有礼请她入座。半晌后，春朝似是调节好了心情，开始抚琴。
　　琴声悠扬，少了些情思，多了些哀怨，沈随一边喝茶，一边仔细的打量着抚琴的美人。
　　在心里勾勒她的眼角眉梢，猜她此时此刻心里在想什么。眼神过于专注，以至于一直服侍春朝的小婢女起了误会。
　　一曲终了，春朝被扶着走过来，小婢女引着她坐在了离沈随稍远的地方。沈随看了一眼，笑了笑。
　　“春朝姑娘的眼睛是先天性的，还是受伤所致？”
　　春朝似是没料到沈随会一上来就问这个，有些被窥探隐私的不悦。
　　“姑娘别误会，我没有恶意，只是觉得，姑娘这一双眼睛生的如此好，若是受伤所致，探寻名医，或许有治愈的可能。”
　　“不是伤，是毒。”
　　春朝虽然看不见却还是能感觉到沈随的目光，朝着她所在的方向笑了笑。
　　“父亲生意失败后，白绫一条走得干净，家中女眷同瓷器摆件一样，供债主挑选。我值些钱，进了富户。那人说我眼睛好看，得了些日子的宠，他家大娘子善妒，毒坏了我的眼睛，后来那人也厌弃了我，把我卖到了这里。”
　　不敢想象眼前这柔弱的女子经历了怎样的悲惨遭遇，三言两语间，就概括了多少个日日夜夜的折磨和痛苦。
　　“你，可是对扈公子有意？”
　　“沈公子可是想劝我莫要肖想不该想的人？”春朝嘴角勾起一个自嘲的笑。
　　“我并没有看低姑娘的意思。”沈随急忙解释。
　　“高或者低，本就摆在那里。沈公子，我懂你的意思，我没有把扈公子看成我的归宿，他永远也不可能是我的归宿，我很清楚，他甚至连知音都不算是。”
　　她竟然知道，她竟然知道扈培杰并不欣赏她的曲子，却还是……
　　“人，总要有点念想才能活下去。”
　　沈随心里五味杂陈，想来想去，只说了句：“他或许很长时间都不会来了。”
　　春朝笑了笑，说：“没关系，我可以等。”
　　我可以等，多久都可以，毕竟，除了等，这人生也没有别的事可盼可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