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会试一 林海参加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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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平五年二月初八，平京贡院檐下悬挂的灯笼驱散了早春清晨的昏暗，等待入场的士子们人头攒动。
林海提着考篮缓步走下马车，无意识地拢了拢衣襟。虽已在国子监攻读两年，但祖籍姑苏的他还是无法坦然面对平京春日凛冽的寒风。
贡院寅时开始点名，如今丑时三刻，还是得寻一个避风的地方等候。他低头径直向檐下走，忽然一个小厮拦住了他的去路，循着他的手势抬眼，一位着月白直裰的青年公子立在前方——正是自己在国子监的同窗好友贾政。
相见毕，林海见贾政和问竹都两手空空，满脸疑问：“如今已丑时三刻，马上便要进场了，为何你不带一物却并不焦急？”
贾政答道：“这几日你在号舍中备考，我无意搅扰你，便还未相告。”顿了顿又道：“我父亲前些日亡故，临终前上了一道奏本，陛下圣恩体恤先臣，除令兄长袭爵外还赐了我一个主事之衔，入工部习学，因而无须参加会试。”
林海听闻，忙道节哀：“我本应前往凭吊，奈何正值会试无法到府。”又道：“此时恭贺你入仕未免不相宜，待你走马上任时再行拜贺。”
贾政张口正想再说些什么，“吱——”身后正红朱漆的大门缓缓打开，领头的兵士高呼“寅时已到，参试士子入场”，贡院门口三五成群的士子停止了谈论，由东西两门排队进入。林海也与贾政拱手告别，转身加入了长龙般的队伍。
“林海，本贯姑苏人氏，年二十四岁，身长六尺两寸，面白无须。”核验咨文确定身份后，又有搜检官上前搜身。解开发冠、褪下外衣，林海低眉道了声有劳，对方虽不发一言，但面色眼见得和缓起来，也许又因有了举人的功名，搜身的动作比起乡试显然收敛了许多。
搜身结束，林海接过外衣穿上，搜检官开始检查考篮中的物品。
建平二年，当今曾下旨：科考入贡院时凡考具帽用单毯，袜用单毯，鞋用薄底；坐具毯无里皮、无面；不许携带厚褥；卷袋不得装里；砚台不得过厚；笔管镂空，水注用磁；蜡台用锡，单盘而空柱；糕点食物各切开；木炭长止二寸，考篮或竹或柳编成玲珑格眼，底面如一；毋许携带坐凳。
大概一盏茶的时间，搜检官停止了动作，从旁边的筐中拿了三根蜡烛和考篮一同递回。林海轻轻颔首，双手接过往贡院内走，东西牌坊上“明经取士”“为国求贤”八个大字古朴庄重。
林海找到号军分配的甲十七号舍，从案板下找到一筐炭，用火折子点上，清理了一下周围的环境。
清理完，他长舒一口气，和衣躺在床上休息。突然，“嘭嘭嘭”贡院外鸣炮三响，林海起身，听到主考官开始宣读诸如不许作弊等考试时必须遵守的条例，引用了许多圣人之言，很多人不耐烦听，但他却听得认真。
待主考官读完后，林海望了眼号舍外，已经快辰时了，天渐渐明亮。刚刚在寒风中站了一会儿，燃着的炭火虽少，却还是有了丝丝暖意，不多时便陷入了深眠。
子时，有号军敲响了号舍的门，林海知道是来发放试卷的，起身接过道了声谢。透过门的缝隙，林海看到有几间号舍亮起了微光，心下暗想：真是争分夺秒，但第一日便如此耗费心神，如何度过这九日。他将试卷放到桌案上，重新阖眼躺下。
清晨，天边弥漫的云雾渐渐散去，阳光热烈地落在号舍中士子们身上。
起身，用带着些凉意的水洗了脸，林海从朦胧的睡意中清醒过来，精神抖擞地坐到案前，开始审题。
第一场，试四书义三道，五经义两道。
他先将目光投向三道四书题。
其一，知止而后能定，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安而后能虑，虑而后能得。
其二，切切偲偲怡怡。
其三，持其志,无暴其气。
将题目抄写在草稿纸上，林海放下笔陷入深思。
“知止而后能定，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安而后能虑，虑而后能得”，意思是知道应该达到的境界才能够使自己志向坚定，志向坚定才能够镇静不躁，镇静不躁才能够心安理得，心安理得才能够思虑周详，思虑周详才能够有所收获。
此句出自《大学》，《大学》是儒家思想的典型代表。古往今来，对大学的解读从未停止，而最有影响力的有两种：
第一种是通过明理、定向、静心、身心从容、思考精审达到上文所说的“大学之道”，即“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也就是人本有的光明德性或是人去除贪欲后的天真纯然之心。
这种解读所代表的便是儒家对人格的最高设定——君子，虽然听起来很高尚，也一直为士人所推崇，但毕竟有些趋于理想化和精神化，事实上当下很少有人能达到如此境界。
第二种相比第一种则更为功利一点，强调修己是治人的前提，而修己的目的是为了治国平天下，旨在说明治国平天下和个人道德修养的一致性。
这种解读可以联系到另一句话“学而优则仕”。简言之，它认为士人的志向就应是读书做官忠君爱国，而修己是为了更好地成为一个合格的官员。
想到进门时看到的“明经取士，为国求贤”，此处的“得”不言而喻，自然是科举入仕为国效力。
明白了考官的出题意图，下笔自然也很流畅，写完后林海开始思考第二道题。
“切切偲偲怡怡”出自《论语·子路》，原句为“切切偲偲，怡怡如也，可谓士矣。朋友切切偲偲，兄弟怡怡。”
子路向夫子询问怎样才可以称为士，此句便是夫子的回答，意思是互相帮助督促而又和睦相处，就可以叫作士了。朋友之间互相勉励督促，兄弟之间和睦相处。
句中的“士”，实际上就是“君子”，而这里偏重君子间的相处。
“君子和而不同”，君子间也会有矛盾和冲突，自然也会有争论，但君子间的争论只能在学术观点上互相切磋、互相善责，不能形成人身攻击，即为“切切偲偲”。这种争论并不会伤害互相的感情，在争论后彼此依然像兄弟一样和睦相处，即为“怡怡”，如此方是君子相处之道。
两道题都是有关士子自身的道德修养和品性，林海有些意外。
难道还会有同类型的题目？他心中有了猜测。
目光转向第三题：“持其志,无暴其气。”
出自《孟子·公孙丑上》，原句是“夫志,气之帅也；气,体之充也。夫志至焉,气次焉。故曰：持其志,无暴其气。”
志向,是血气的统帅；血气,是身体的基本组成。二者相比,志向是高级的、主导的,血气是其次的、从属的。因此说：保持自身的志向,不要放任自身的血气。
果然，承接了上面两道题的主题，第三题仍在于对士子自身品质的要求。
孟子的心性理论，既主张大体、小体兼养,又主张以大体为贵,以小体为贱。体者,身体也。大体,心也；小体,耳目口鼻身也。
小体之欲,出乎血气。耳之喜欢美声而恶噪音、目之喜欢美色而恶丑陋、口之喜欢美味而恶粗食、鼻之喜欢香气而恶臭味、身之喜欢安逸而恶不适,此好恶既为人性之所同,又与动物无异。
心之官则志。恻隐之心、羞恶之心、辞让之心、是非之心,亦人心之同然,此好恶独为人所有,动物不与也。
就广义而言,人性兼具耳目口鼻之性与心之性；就狭义而言,人性只是心之性。故孟子既谓人之异于禽兽几希,又主张心之性为大、为贵；耳目口鼻身之性为小、为贱。
孟子虽不排除耳目口鼻之性,但更看重心之性.认为耳目口鼻身之心与禽兽无别,惟有心之性,是区分人类与禽兽的本质属性。
所谓志向,即心意之定向也，类同大体；所谓血气,即身体也,即耳目口鼻身之欲望也,类同小体。
故孟子谓“持其志,无暴其气”。暴,就是放任血气之意.无暴其气,即是以志气统帅血气的意思,这与孟子以心为身之主宰的意思是一致的,它是孟子心性论的一部分。
依着自己对孟子心性理论的理解，林海十分流畅地答完了这道题。
不觉间，已至傍晚，耗费了一整天的脑力和精神，林海感觉腹中空空。他用米、油、糖，加上半熟的冬寒菜煮了一锅粥。
等的时间里，他脑中忽然出现了一道身影。
挽着垂鬟分肖髻，簪一支鎏金蔓草蝴蝶纹银钗，身着茶红素缎交领长衫，燕蓝六幅马面裙上的缠枝莲暗纹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银光，裙角随秋千的前后摇摆而荡漾。像是有所觉，她向后瞥了一眼，眼角眉梢笑意浮动，两颊酡红，美得让人惊心动魄……
林海突然回过神来，想到那位自己不敢直视的佳人，脸上泛起红晕。
不行，不能分神，要静下心来全力以赴地投入会试，才能有与她并肩而立的底气和勇气。
定了定神，把粥从风炉上取下来，微甜软糯的口感，加上柔滑脆嫩的冬寒菜，热烫的食物入喉，驱散了早春的清寒。
满足地放下碗，林海开始浏览两道五经题。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会试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