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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与尔同销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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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愁公子方多病只用了三年,就从寂寂无名的江湖小卒做到了名扬天下的百川院神探,他的名号被越来越多的人知道,见过他的人无不夸赞他的英俊潇洒,他探案时的英明果断,明察秋毫,更让人津津乐道的还有他个人浪漫英雄主义下的侠骨柔肠。
来自江湖四方的拜贴纷沓而来被递到天机山庄,慕名只求与公子一见,对此天机山庄一律闭门谢客,回复说我家公子常年外出探案未得返庄。
避开江湖纷扰,方多病正在天机山庄后山的密林里,看苏小慵手剥莲子一口一个的喂狐狸精。自从上次金府大小姐拜访了莲花楼,方多病就把楼搬到此处,圈进了天机山庄的地盘。原先的地方安排了天机山庄的门徒值守,只怕想起回家的人找不到路。
这是搬家后苏小慵第一次过来,她边摇头边感叹这美人多情公子无情,说方多病你改叫无情公子更合适。
方多病幽幽的回她,不过是个江湖名号而已,什么多愁无情的,随你。
方多病你以前可不是这么说的,苏小慵睁大眼睛说他。
没什么意思,他解释道,最后随着人走人散,这些虚名妄称最后不过是被编排上世人想听的故事,拍案在说书先生的掌下。
然后呢?苏小慵说,这不挺好的嘛?人过留声,雁过留名的。
嗯,挺好的,可是没人在乎真相,在乎英雄是否无恙,是否饱腹,又是否欢喜和哀伤。所以苏小慵你有没有想过,你听到的那些人和事真的存在和发生过吗?
苏小慵眼看他明朗的眼眸渐渐被层层阴影遮挡,当年故作惆怅的少年身上最终被裹上了万缕愁思,还真不负多愁字样。
她回头看向小楼,想起了它的主人,记忆里他翩翩瘦弱的身影已恍如隔世。
江湖上关于李神医的传闻已经销声匿迹,如若没有这小楼,又能如何证明那出尘绝世之人真的曾经来过?
这世上有没有李相夷她不在乎,但只求李莲花还活着,这是她的执念,也是方多病的执念。
“方多病,你越发和以前不一样了。”
说完这句她语调一转,“哎,我说方多病,以你现在的身份是不是不敢和人吵架了?”
这没头没脑的一句斩断了刚刚泛起的黯然情绪,
“我为什么要吵架?”
“那有很多原因的,比如说有人说你坏话。”
方多病皱了皱眉头,“什么坏话?”
“我昨日在茶馆,就听见有人说你,说你其实是个狂妄自大目中无人,风流成性朝三暮四的伪~君~子!”
方多病一脸气愤的直起身,“我说苏小慵,这你都不替我骂他?”
“我骂了呀。”苏小慵笑的前仰后合,“我不仅骂了,还给他下了药,让他说不了话,动不了手的听我骂完。”她学了学那人当时着急的模样,把方多病也逗得一起笑了起来。
“不行,那药你得给我点,万一让我遇见说人坏话的,也给他用上。”
方多病是知道自己的变化的,当刑探的这些年他也不总是一帆风顺,期间多多少少的挨了几次暗箭,中了几次毒,为此没少麻烦苏小慵和关河梦。而当他每每遇险就总会格外想念曾经相伴身旁的那只老狐狸,想起他抬眼间或明或暗的示意,想起两人难以言说的默契。
虽说被这江湖伤过无数,方多病仍然选择与人为善,待人亲和,只是保留了几分清冷的疏远,从而使敬仰者远之,使爱慕者却步,免去了很多麻烦。外人看来是大侠风范,其实不过是个失去了安全感的孩子保护自己的方式罢了。
还有一次他以为自己要死了,他被人下了消香软骨散,在被铺天盖地的销魂春意包围前跳下了冬天的九天池,两日后才被天机山庄的门徒找到送回去。在昏迷的几日里,他好像听见了他的声音,方小宝。
他是流着泪醒来的,在意识到此生可能再也无法相见的悲痛中醒来。他消沉了一段时日,以至于何堂主以为他的儿子这次终于要退出百川院,远离江湖涉险。这时又传来吻颈剑的消息,于是她眼看着终日卧榻的儿子一洗尘埃,重整精神启程去往碧城。
再回来后已过半月,即便见他难掩疲惫心力交瘁,何堂主也打消了让他退出百川院的念头,流血受伤总好过生而无望。
谁又能想三年之后,锦城之案,在瀑布流水落日余晖下的重逢,李莲花提壶浇花与他轻谈相见,累累往事化作缥缈尘烟。眼前的人如镜中水月,让他大气都不敢喘一口,生怕一个不小心惊扰了幻境破灭了美梦。
方多病到底未能像从前那样大惊小怪的跑过来埋怨咋呼上一番,不过干巴巴的问候了几句,甚至也难以在他脸上看得出情绪,这让不明所以的李莲花心里有些微微的失落,两人之间突然就有了隔阂。他想孩子是长大了,转眼就不亲人了。
虽说方多病的反常让他介怀,但是想来最大的可能只是生气,就没太在意,何况笛飞声整天想着欺负他那倒霉徒弟,也没时间去多想,只是偶尔与他开个玩笑,方多病也不像从前那样脑他,这让李莲花也自觉没趣。
他问过笛飞声,说这小子身上是发生过什么事情,变成这样。笛飞声说哪儿样呀,他不一直这样嘛。
后来是苏小慵来,李莲花才知道了原因。短短几句印满想念的话像是把软剑轻轻刺进他的心房,除了感到意外和心疼,他发现自己并不抗拒。
前几年自己一个人安安静静过的很好,这几日吵吵闹闹的也很好,于是他提出要回去看看他的小楼,也终于在方多病脸上看到了笑意。
回程的路走的不急不慢,何天涯本是想跟着师父的,成风絮图个新鲜自也是要跟着何天涯,却被笛飞声一手拎了一个带回了金鸳盟,留了一句稍后给你送回去。
只剩他们两个人的时候,方多病的话就比之前多了点,可能是因为李莲花临行前夜说过没多喜欢安静吧。他把这几年办的案子,挑了几个精彩的讲了讲,看李莲花喜欢就多说点,不感兴趣就跳过,一路上小心翼翼的照顾他的日常和情绪。
直到一晚他俩同屋而眠,方多病躺下后抬手挥灭了蜡烛,借着一点酒劲开口问了一句,“李莲花,这几年你有没有想起过我?”
另一张床上迟迟没有传来回应,方多病扭头靠墙蜷缩起了身子,在失望和难过中闭了眼。
李莲花没有睡着,他听见了方多病说的话,没回应是因为没想好怎么回应。
那日悬崖下再见,他回头先看到了笛飞声和两个孩子,最后才把视线放在了方多病身上。青年依旧俊郎,从前的那股子朝气转变成了英姿飒爽,岁月的沉淀给他加持了一种既深邃又迷人的成熟。
隐居避世的那几年,往往在夜深人静吃饱喝足的时候,在身体无恙的时候,李莲花就开始了漫长的回忆,想想师父师娘,单孤刀,笛飞声,乔婉娩,肖紫衿,白石佛彼,角丽谯,何小慵,关河梦……很多很多人很多事。
唯独没有方多病,一想到他就没来由的生出些没必要的担心,于是干脆就不想,不想也就不想了。
但是这段时间就不得不想,想到最多的就是方多病护在他身前,帮他说话替他打架,为了他不惜退出费尽心思和功夫才考进的百川院,紧张他发病,埋怨他不爱惜身体,一心一意只想寻药救他……
那时的李莲花无暇顾及其他,现在回想才倍感柔情满怀,便无法待他像待其他人一般随意敷衍,那就不能简单的回答想与不想。
这思来想去的就过了大半夜,李莲花呀李莲花,这活了三十几年的人,头一回为这点琐事纠结,何至于此,何至于此。
好在第二日方多病神情一如往常,继续讲趣事给他听,没再多喝酒也没再多说话。
莲花楼当然没有烂在土里,甚至比原先还要精致规整,屋里的摆设完好无缺的放在本该在的地方,看上去仿佛它的主人从未远行。
李莲花摸着桌子上木头的纹路,感觉熟悉又陌生,被精心维护的小楼未曾刻上时间的烙印,人和人之间却间隔了几许年华。这里面保存的是他的三年,是被他当做一堆木头说舍弃就舍弃的一段人生,可是有人却把他们捡了回去,坚定而固执的守护住这些过往。
方多病烧好了水沏茶端上来,大眼睛忽闪忽闪的看着李莲花,像是一只讨赏的小狗,满脸写着期待和紧张。李莲花喝了口茶,才不紧不慢的说了句,“还不错。”方多病这才安下心来。
“方多病,你离家这么久要不要先回趟家。”李莲花话还没说完,方多病就拼命的摇头。
“无妨,不着急,等……”他本想说等你安顿好了,又意识到李莲花从未说过要住下,他只说回来看看的,
等过几日吧,边说他的眼神幽幽的暗了下去。
“哦,”李莲花弹了弹衣角,“这样啊,那我自己去拜访何堂主好了。”
“哎?”
“这都进了天机山庄的地界,不拜访一下主人也不合适吧。”
李莲花是懂送礼的,美容养颜的各种蜜膏蜜脂的带了不少过去。何堂主见到他也说,几年不见的李莲花竟比之前还更显年轻。方大人和小姨他们外出办事不在庄内,三个人落座寒暄以后,方多病的嘴巴就一直没停下,关于他为何去了锦城,又怎么查到了线索,后来的相遇,活灵活现添油加醋的讲了一大堆,就算这样手上也没忘了给李莲花添茶,一壶茶喝的不多凉的很快,他抱着茶壶亲自去厨房加热水,大厅突然变得格外安静。
一直笑盈盈的何堂主转过脸看向李莲花,不知怎的就红了眼,“李莲花,谢谢你还活着。”
她的表情让李莲花一时不知该怎么回应,就听见她又说,“我的儿子终于也活过来了。”
这句话像块巨石一样重重的砸在了李莲花心上,虽听苏小慵说过,自己也见到了方多病的变化,但是能让一向乐观的何堂主拿活过来形容他的儿子,方多病方多病这几年到底活成了什么样子?
面对他复杂的目光,何堂主轻轻的点点头,
“方小宝生来执着,”她顿了顿又似是恳求的开口,“李莲花,你要是烦了他……”
“不烦,”他不假思索的脱口而出,眼角也泛了红,他不太好意思自己的失态别过头去,“不烦。”
那天吃完晚饭,何堂主留他们下来过夜,说是住在家里舒服,见李莲花未推辞,方多病就高高兴兴的领他去了自己的卧房,“你就睡这里,我去旁边的客房。”
李莲花跟在他身后,看他打开门又猛的关上,转身讪讪的朝他笑了笑,“那个,我也是许久没住了。”随后反手开门后退着把人引进去,他再怎么遮挡李莲花还是看到了挂在门口屏风上的那副画,那是一身绿衣的自己,方多病连忙解释道,“这平常都挂你楼里的,只有出门时才会拿回来保管,没想到他们会给挂这儿。”
李莲花仔细瞧了瞧,“嗯,那时候是年轻些。”
“瞎说什么,现在更好。”
李莲花心里一亮松了口气,自打方多病进了家门,总算恢复了点当年的模样。
他坐下来看着方多病在一旁收拾,想了想还是决定开口,“方小宝,虽然晚了一点,关于你那晚的问题,我还是想回答一下。”
“哦。”方多病放慢了手中的活儿,却还是背对着他。“我就随便问问,你也不一定非要回答。”
“方多病,有些问题呢,不是是与不是的问题。”
听到他的话方多病终于转身,目光灼灼,
“怎么说呢?,”他有些尴尬的摸摸鼻侧,那是方多病最熟悉的小动作,他走过来蹲在他腿边,突然多了底气,他问,
“怎么说?”
“方多病,你别这么严肃行不行?”
方多病没理会他故意岔开的话题,又往前凑了一点,得寸进尺的握住了他放在腿上的一只手,眼睛更是一眨不眨的盯着他,又问,
“怎么说?”
李莲花甩了甩手,不但没甩掉又被抓紧了一点,“方多病,你干嘛呢?”
“我听你说话呢。”方多病说完这句眼神一暗,语气一软,“算了,可能是我误会了。”
李莲花心想你误会了倒是松手呀,这几年心眼真是长了不少,他伸出另一只手轻轻弹了弹他的脑壳,“不是不想,是不能想,不敢想。”
“担心没有我在身边,你这初出茅庐的小子受欺负,遭暗算,就是一些有的没的。”
他深吸了一口气继续,
“死而复生的李相夷,发现没有他周围的人过得也不错,甚至更好,所以他认为没有了李莲花也一样,”
方多病手上的力道快把他骨头掐断了,“方多病,你轻点轻点。”
“李莲花,”他的眼睛蒙上了一层水汽,“你别再走了好不好?”
“你先放开我。”
“不放!”
直到李莲花搬回了莲花楼,开始整理起周围的菜园子,方多病一直吊着的心才放下。除了种菜李莲花还开始研究起了种草药,准备做点小买卖挣点小钱,不光要考虑吃饭喝酒够用,攒点银子也好养家。百川院送了几次信给方多病,最后还是李莲花看不下去了,好说歹说的把人赶回去查案。
没过几日,笛飞声就带着俩孩子找来了,年轻人对莲花楼一会儿就没了新鲜,方多病就找人带他俩去山庄里转转,本来他是要出门的,这笛飞声一来他就不准备走了,笛飞声看着他烦的慌,一把抓起李莲花跑了。
南山后亭,一壶杏花酒,两个人吹着小风。
笛飞声先干了一杯,“李莲花你是不是眼神不好,这小子哪里比得过我?”
李莲花一口酒呛在了嗓子里,咳嗽了几声,
说我谢谢你哈,把我往蛇窟里扔,见面就想砍我。
笛飞声说怎么还记仇了呢?
他说,有些人有些事呢,遇到了就是遇到了。
没遇到也不可惜,笛飞声接上说,那也得你愿意,
嗯,我愿意,李莲花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