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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生命具有表里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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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梁明堂并不屑于参加礼堂演讲这种吵吵嚷嚷的学术活动,还要和一群素不相识的毛头学生挤在一起,但孙先生博爱地称他们为“同仁”。梁明堂今天心情低落、脸色暗沉、脾气似乎暴躁,或许是因为今日早餐时间他的好朋友廖仲恺绅士温和而幽默地对他的美国太阳镜提出了质疑,或者是今天日光过于耀眼,春日空气好像喷了一整条珠江作水雾,填满了整个钟楼礼堂,让本来就人满为患的礼堂更加拥挤。
一半是出于礼貌,另一半是出于烦躁,梁明堂故意和旁边穿粗布衣服的女士隔了一点儿距离,梁明堂认为这已经足够谦让和忍耐。
现在对于孙先生慷慨激昂的民权主义演讲,梁明堂是一个字都听不进去:一是因为孙先生早就在他跟前讲过这一套理论,二是因为旁边那位女士竟厚颜无耻地在笔记本上划掉了孙先生讲的一句话,并改上另一句:孙先生说的这句话是错误的!梁明堂承认偷看别人的笔记本和拥有错误思想一样充满谬误,但依梁明堂思考:这位粗布女士的思想充斥着低端的小农意识,并且激进暴力、对各大洲共和国先驱充满敌意,看上去迟早会被抓进警局。
梁明堂感到他的胃正在灼烧,喉咙中沸腾着旺盛的烟瘾,但按照安排,几天后他将迎接一位远道而来的资助生,因而被迫戒烟,孙先生说:这才不得不把你从烟草的苦海中挽救出来。他感到礼堂内的氧气被吵闹的同仁们吸干了,大脑的生理方位位于赤道——干旱、闷热,还有令人厌烦的吵闹动物迁徙和丑陋的胖肚子树。等待他挣脱了苦热的酷刑,他才发觉粗布女士变本加厉地在笔记本上和孙先生的思想作着激烈的吵嘴。他幻想着自己英雄主义地站出来指责她的错误,然而因为那位粗布女士的眼神以失败告终。——她盯得实在是太专注了,以至梁明堂不禁思考是不是他在长椅上的姿势变换太过于频繁,引起一位女士的怒视可不是好事——梁明堂甚至觉得自己的背部在回南天中发了霉,毕竟它现在正发毛。
在梁明堂的余光中这位女士终于和孙先生停止争吵了,但在恐惧与鄙夷之中他发觉自己的小臂被一只钳状物缓缓地抚上了:到底为什么说这是温柔的钳状物?它出现在梁明堂的触觉中是老迈迟钝的,梁明堂整只手臂都在接触中痒了起来;但温柔是暂时且隐忍的,它似乎坚硬无比,等待吃掉他的小臂之后享用他的肩膀和头。
手的主人开始激烈地向梁明堂表达观点,但愤怒声波的传播仅限于两人之间:梁明堂!你在斜眼鄙视我之前应该先向我道歉。
梁明堂没有深究这位无礼的且不尊重孙先生的粗布女士到底是如何知道自己的名字,他准备正义地捍卫三民主义的无上尊严,却发现面前这张脸如此地熟悉,在十多年前,它的出现就像他现在每天早晨去陶陶居吃早饭一样令他习以为常。梁明堂看见她气笑了:你来广州之前最好写信问问我变得灰头土脸之后该怎么样恢复。
薛峨没理他。梁明堂自顾自地继续说:还有一点,革命之后可以保持荣华富贵就不要去求学。他不明白在他、薛峨,还有几个好朋友参与策划保路运动之后,他们选择分道扬镳,各自前程,薛峨还要去当学生再经历一次教育的折磨,而不是稍微弯腰事权贵,这样就有了日后稳定生活的保护伞。薛峨没好气地反问他:
“你的那么多好朋友里没有萧楚女先生吗?你怎么没去问他?”
“就是因为那个在四川的共产党教了你,所以你的思想才变得这么暴力?”梁明堂指了指薛峨的笔记本,示意他在斥驳她充满武装的文字。薛峨不近人情地让他把肮脏的手拿开。
“你以前靠着封建主义的政策赚帝国主义的钱,原来是因为你爱封建主义和帝国主义吗?”
“你真应该在读各种书之前先问问我的意见。”
“那最好在赚到帝国主义的钱之后分我一笔。”薛峨呛了回去。
“因为这种关乎个人生命的事你生我的气了?”
“没有,这不是你的错。”她试图给梁明堂一个台阶下,把他保守的罪行怪罪到商行的眼界局限上。
演讲完之后人群退潮出了礼堂,两个人还呆坐在同一张椅子上,像两粒被筛出来的谷子。死寂之中他感到耳边的空气充斥愤怒的鼻息,他周身的气体分子都热运动了起来,直到梁明堂开口邀请薛峨去他家做客,薛峨才变得没有那么像个哑巴。梁明堂告诉薛峨:真希望你上学之前能在我家住几天。
薛峨的气没有消,她决定冷落梁明堂递给她的茶。骑楼的后院杂草丛生,只有最合格的野兽派画家才愿意描摹这幅场景。一向自私的梁明堂也愿意与麻雀、松鼠和飞虫分享他的住宅花园,花园小径铺满的鹅卵石被阳光晒得发烫,几棵壮硕的榕树正享受光线的攀缘。新泳池里灌满了漂白后的水,呈现不健康的鲜蓝色,水的漫射光在橄榄色的墙上投下了一丛泛白的火焰。梁明堂有点儿后悔,他不确定聊天地点定在泳池边是否是一个合理且浪漫的选择,也不确定在惹毛了薛峨之后,她会不会把他踹进泳池里。
梁明堂打算和薛峨搭话:你确定好在哪里上学了吗?既然是萧先生介绍你来的,不会是黄埔军校吧。如果是黄埔军校,你以后可就得听我讲课了!他意识到自己有一点咄咄逼人且嘲讽,急于自证清白的他往薛峨的茶里加了一勺糖。
此时薛峨已经拔掉了第八朵野花,三只飞虫的尸体被她安置在了桌上,她看着梁明堂的倒影在茶和糖的不均匀混合物中有规律地抖动,然后那倒影站了起来,手大男子主义地搭在薛峨坐着的交叉脚镂雕酸枝大椅上,另一只手的归宿则是他的裤袋,锃亮的真皮皮鞋在曾经人迹罕至的花园中蹭上了泥土。薛峨终于放弃了她质问的语气,说自己的安排是投考广东大学。梁明堂跳起来,然后坐到了同款酸枝木圆桌上,大声并庆幸地呼叫:“啊!是的!我就猜到你会去那儿!”
“那你的学费和生活费怎么办呢?你身上的钱看起来还不够我请同事们吃一顿饭。”梁明堂做作地捂住自己的嘴巴,意识到自己好像又说错话了,又谄媚地往薛峨的茶杯里添了一勺糖,不过也无济于事,即使薛峨口干舌燥,她也不会光顾梁明堂的糖水了。薛峨站起身,轻轻拍打泳池里碧绿的水,水在她的作用下平稳地呼吸,她没去看梁明堂,表现得对梁明堂的挖苦毫不在意,对着水面说:萧先生已经安排好我的资助了。
对此,梁明堂迟钝得没有预想到几天后的不远未来会发生什么,他反而为此感到感动:薛峨在为他被踹下水后的水温感到担心,并亲自尝试了水的阻力是否不能支持梁明堂这样一个穿着整齐西装的成年男性的重力。
这时候梁明堂已经收拾好了他的资助生的房间,并且决定带领薛峨参观一下。他没有担心薛峨在看了如此奢华的卧室之后再入住自己的卧室后会不会感到落差感巨大,甚至无耻地对薛峨说:我有时也希望睡在这个床上的是你——你入学之前是不是得睡在四川会馆?你可以在我这儿住一段时间!”
“那我宁愿和老鼠睡在一个房间里。”薛峨不耐烦的声音从他前面的厚帘子中传了过来。
好吧,好吧,一位男士在被一位女士无情地讽刺后就应有所收敛,但在把薛峨送上去往四川会馆的专属轿车之后梁明堂还恋恋不舍,叮嘱她要注意广州的气候和天气。
当梁明堂再次坐在泳池边的酸枝木椅上,他才为自己的一天感到羞耻:他一整个下午似乎都在下流地调戏自己的老朋友,说着令他自己都脸红的性暗示,薛峨没有把自己淹死在泳池中就已经是谢天谢地了。
他把西装脱在没有野花的草坪上,剩下几天里他的工作是修整好他的花园,让资助生入住的时候不会太惊慌失措。梁明堂看着自己在水中有些扭曲的笑脸和裸体,他像一条美洲狮巡视着自己的泳池领地,最后一意孤行地没有经过跳水板就跳进了池子里,寒气像水一样涌入他的毛孔,惩罚着一位因感情问题而锒铛入狱的罪犯。他还是控制不住一个念头:当他闭上眼睛把整个人浸泡在水里的时候,他感到薛峨触摸水面的余波还在,被她搅动的水还在慈爱地抚慰着自己。但是现在薛峨怒气冲冲地走了,把他放逐在黄昏里柱形炽热白光中孤独地滑行。
梁明堂清楚地知道自己的银錾烟盒被前来监督的廖仲恺藏到了自己的床底下,如今它被洋红色真丝被单包裹着。他尽力去幻想自己的那位资助生是薛峨,好让自己束缚住抽烟的想法。烟瘾被他控制住了,但他又去想薛峨:今天她穿着大襟衫袄,蟹壳青的大襟衫袄,在广州的时尚看来有点落伍了,但今天下午在光昏中给他远远地一瞥,他觉得她就像一只装满新鲜荷花蕊的细陶瓶。瓶身有点古旧了,不过没关系,从瓶口洒出来的,是她午后橙色波光中的脸和腕子散发着的一种铜镜才能反射的白光,似乎闻到隐匿的莲子味,脸颊和指尖是将红未红的,而脖子和脚踝在阴影中赤滟,乌黑的眉毛像新月的剪影。
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去复述薛峨今天的穿着,还要像个色鬼一样凝视她的脖子和脚踝。他明白自己再在泳池中泡下去骨头就要散架了,于是用湿漉漉的手抓起薛峨在桌上留下的一堆纸和她的茶杯,回到了自己光线昏暗的房间里。花园的事明天再想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