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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剑门是蜀道其一吗 薛峨前往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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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旧回想那个芭蕉阴影里的夏日午后,我掷向水中的石子推出一层层泛着光华的涟漪,我相信离别是一场冤假错案,而不是美丽的日子逼迫我坦白从宽。
-可是到底为何明月高不可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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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人们常常在春天的时候渴望疯狂濡湿的夏日,还要在夏日莅临以后追忆醇厚温和的春季,就像年少时渴望爱情和恋爱,暮年在痛苦和麻木中哀悼当年错失的良机。是的,世界和国界是统治阶级的漫长谎言,当一个人追思自己的阶级往昔,说明眼前黎明中那圆状物不是虚无的太阳,而是面包。
今年的梅雨季还是早了些,浇透了没有防备的人。诚然,并不是不希望细雨可以再飘得久一些,毕竟此等积雨云的喧闹声总会引起大批大批的绅士们在榕树或柳树底下高谈阔论(讨论诗歌,真没用,这种时候了还想着美词雅赋),如此的吵闹倒是减少了马路的拥挤,那些人力车夫可没有闲情逸致去哈着腰对他们说“劳驾、劳驾”“借过、借过”,往往白云路会是更好的工作地点。雨后不再炎热了,会有小摊小贩到那里卖徐闻菠萝,能讨点鸡公榄吃是再好不过的了。
这种时段时节,如果就着树隙摩擦的低语入眠,次日一早晨起就听得戴胜鸟尖碎的梦呓,步行至陶陶居,仅仅是要一碗加了咸香饼的艇仔粥,就是89号那群大/官也梦寐以求而不可得了。只不过近些天来类似的清闲淡泊生活不再是文德路的贵人们的时髦,他们正热衷于检举揭发同事们,又或是带走了文明路的一大卡车学生——学生游行确实是一日又一日地消歇了,广州庆祝纪念日的狂欢气氛也漏掉了许多。江边又有流/血事件,不过是耳闻,但北伐战争着实是消耗了广/州城内的大部分热闹。萧条让街道变得瘦骨嶙峋了,露出了它阴森森的脊柱。
进入六月以来我的工作量越发的大了,倒也不是说来申请的大人物多了,而是他们诉苦的长篇大论申请书每每被我的领导驳回,我就要和他们当面讲清,好好长谈一番他们的退/党初衷:中山大学的政/治教授受不了广州的暴/乱气氛、越秀南路的挂职文人认为我党提供的学术氛围对研究不利、黄/埔/军/校前途无量的五期生反对我党的教学理念和课程安排,以及其余毫无逻辑的辩驳人士令我焦头烂额。
说是审讯,我只不过好好听听故事,最后在记录册上给他们安上通/共之罪名,这是让他们□□的最快途径——只不过不要编纂得太过分,以免引来杀/身之祸。
今天最后一场审讯是关于黄/埔/军/校教导团里任团副参/谋/长的梁明堂的,他以前算得上先总/理面前的当红人物,但我打算随便听听就下班去食布拉肠。我一到审/讯室他就炫耀似的亮出了他食指上的银錾红玛瑙戒指,不信任地把皮鞋抬起来架到腿上,露出了军/官制服底下的黑色衬袜。我让他端正态度,他却不满地提出了他的□□核心理由——也就是他屡次在信中抗议的根源:国/民/党之分共野心让我的爱人与我分手了。
我险些想骂脏话,毕竟谁也没有兴趣去听他的失恋故事,或是说他为了退/党而杜撰的白痴理由。我忍着怒火问他:是不是这件事引发了更深层次的问题?他的回答有点答非所问:您知道我入党前干的是什么吗?看见我摇头之后,他继续说:我以前在黄埔港倒卖西洋瓷器和银器赚了大钱,后来靠塞钱进了陈/炯/明的部队当大/官,那时候是我最风光的日子——不对!我一直很风光,遇见她那段时间是我最不风光的日子,她的到来让我的生活鸡飞狗跳,她想要抽离和啃噬我的灵魂!我又要献出我的骨肉去拼我的一条行尸走肉了!
看上去梁明堂的失恋故事剥夺了他的睡觉资格,还篡改了他本就不太好的神志。我象征性地拔开了钢笔盖子,示意他回归正题,并且表示了我对事件真实性的怀疑——我一直敲动笔尾,没记下一个字。
梁明堂估计看出了我眼中的狐疑,自顾自地继续说:哦,真的,她只是个大学生,您可以在中山大学第一批学生名录那里找到她的名字——她叫薛峨。
我几乎下意识地认为这个薛峨是他的什么地下情人之类,而梁明堂用他的财富买断了她的恋爱自由,结果是国/民/党内部都知道了第/二/师第/三/团的梁副参/谋/长花大价钱让年少有为的大学生断送了自己美丽的初恋,随后初作俑者梁明堂身败名裂,社会死亡之后急于退/党。人类思维进化到如今最完美的杰作就是想象和联想能力,所以我甚至想象到了他可能在这一段露水情缘中纵/欲/过/度,或者年纪轻轻就吃尽了爱情的苦楚,毕竟没有一个年轻人会在如此美好的年纪眼睛下方就升起了黯淡的雾霾,灰色的眼睛里似乎随时可以溢满泪水,就像门前积雨聚成的小潭,丰润的脸上却有条快干涸的小溪。
他自然看不见我的幻想,所以盯着我那支一直没有用于记录却始终被我把玩的钢笔:您有没有兴致听听我和她的故事——不是,我更加具有说服力的□□理由?
中/国人在每个年纪都需要或多或少悲剧故事的养料来满足压抑的情绪、不被看好的理想、并不称心如意的生活环境,或者单纯想知道点别人的事罢了,反正我想都没想就答应了下来,并承诺梁明堂:如果你的故事啰嗦冗长,我可以留你下来吃晚餐。
不可否认的是对于薛峨来说作学生的日子就像一缕疾速上升的轻而烫的薄荷烟,为了笃定不易地冲向时代的天穹,还捎带烧穿了囹圄的绸缎子。如果不是萧/楚/女先生,薛峨可能会像大多数四/川学子在中学毕业后面临两条道路可以选择:一条是在本省投考大学,而另一条是加入留法勤工俭学预科班,等待学好法语后体验一个多月的轮船旅行到达法/兰/西,听从华法教育会的安排谋求深造。年轻气盛的薛峨显然更倾向于尝试第二条途径。她按照原来的计划,考入重庆留法勤工俭学预科班,然后如愿以偿地拿到留法资格,这么说来,她应该去给一直资助她上学的四/川/政/府当局说上一点甜言蜜语,于是就收获了作为一个穷学生的留学补助借款。
单靠嘴皮子当然行不通,在政/府大门口她被警/卫驱赶,那个警/卫还对薛峨的身份大言不惭,留学的事就只能告一段落。薛峨因为没有稳定经费证明被海/关拒绝签证,还被已经在本省上了大学的老同学拉去看勤工俭学生的告别仪式,她气不打一处来,在告别仪式上偶然地嘲笑了一个叫邓希贤的小矮子,还和这个小矮子的家长拌了嘴。
按薛峨的话来说,她“被楚女先生从绝望中鼓到着拉开”:给自己看了新报,自费给自己印了洋文翻译的新/主/义册子,还被叫去成/都高等师范学校上学。
就这么安定地上学直到一九二四年的春天,薛峨固执地认为自己地命运就是在重/庆或成/都作一个中学□□,更好的就业则是去她拜读已久的《新蜀报》编辑部当一个编辑。萧楚女和吴玉章校长找上她,薛峨则是认为在这么一个东风吹得诡异的早晨——她的的每一处衣缝都被带着雨丝的春风填满了,两位男士找到自己估计不是因为什么好事,校长试探着问她:有没有去广/州投考黄埔军校或广/东大学的想法?薛峨觉得校长异想天开,她的人生规划应该是这样:在毕业后工作积攒了一些财富,而自己还有去法兰西学习的机会。校长劝说她:广/州和法/兰/西也一个样嘛。
“我没钱。”薛峨表现得有点可怜地回答,她好像是出于证明自己没有那么冷血地拒绝了校长的好意,补上一句:去广/州要好麻烦哦。
□□们面面相觑,吴玉章开始有点气急败坏:好麻烦嘛!我们会把你舒舒服服地送到广州,然后拿着楚女的推荐信,在我们安排好的资助下学个两三年。孙/中/山也在广州!廖/仲/恺也在广/州!屁大点娃儿不要那么犟嘛!萧楚女先生连忙抚平吴校长因生气而皱起的声线:你多出去看看吧!
一连几个月来广/州在薛峨心里都像是她的粗布大袖直筒裙上的几个漂亮的联珠团窠纹补丁,鲜艳突出,抚上去还有与粗布质感不一的突兀,针脚紧紧纠纠扭成了疙瘩,就像漂亮人儿脸上的粉刺。可能广州对于薛峨来说只是一个鲜妍而仁厚的美梦,但如今她立在宽宥而慈悲的大河边缘,随时可以接受心中理想主/义和远大前程的友好引渡,就等她自己发话去拨弄人生的钟摆。可是起码自己还是有力气的,薛峨想。她伸手往下探,握住了自己结实的小腿,这是她几年来在早风里耕田的结果。她想体会一下自己健壮的腿肚到底有多粗砺,她思考了很久也没有组织好措辞,因为她手上虎口长满了因耕犁而生出的茧,好像暮鼓中金龟子的硬壳——为保护自己而生出的硬壳。她有力气追逐自己有点不切实际的幻想,靠得住自己迈过远山远水,那么犹豫就是懦夫的后话了——女人当然和懦夫不搭边。
薛峨带着她少得可怜的财产:萧楚女先生的引荐信、几本新印的新思潮册子以及干瘪的钱袋踏上了春季的新泥,等到出了剑门的地界,薛峨才发觉故乡只是清晨雾霭中熠熠烁烁的泡影,她的毛驴摇晃得贴合群山颠簸踊跃的轨迹。她好像在春天里被新鲜露水泡发了,内心膨胀得飘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