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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九叔 徐桂六岁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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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桂六岁那年,得知九叔去世了,享年十六岁。
九叔一生下来,就被奶奶抱给了爷爷的堂兄弟,取名徐汉。养父是那一方有名的书记,为人正直,敢为人先,为百姓做了很多实事,名威均震四方。都说当好人难,当个好的父母官更难。他造福了很多的贫苦老实人,也因此得罪了很多阴暗卑鄙的小人。他是个极好的人,对百姓尽心尽力,对妻子不离不弃。可就是对养子徐汉太过严苛。偏偏徐汉就爱个赌博,喝酒,是他最恨的。徐汉因此也得了他很多毒打。
就在去年,徐汉还逃回来一次。嘻嘻哈哈地每天带着徐桂上山掏鸟窝,挖野薯,住了小半月。他瘦瘦小小,总笑呵呵的。爬树下水,样样精通。在徐桂眼里,九叔能上天入地,无所不能。天上飞的,水里游的,九叔都有法子烤来吃。她最爱九叔了。九叔还给她讲故事,讲熊婆婆,讲穷书生,讲恶姨娘。九叔还给她做弹弓,教她打靶子。九叔最好了,还给她讲笑话,逗她开心。九叔住在她家,徐桂每天一醒来就往自己家跑。别人见了,还逗她说:“徐桂现在要娘了啊?”
她撅着嘴说:“不是!我去找我九叔!”
有一天,九叔突然不笑了。徐桂不知道为什么。
徐汉:“四哥,我想和你住到年底。”
徐运财:“你爹娘不要了?他们养你这么大,你说回来就回来了?明天就走!和你爹闹矛盾了,回去向老人家好好道个歉,服个软,就没事了。”
徐汉回去的第二天,就有人来报信,说他死了,喝农药死了。
同村的混混不服徐汉养父,却也只敢背地里针对徐汉。徐汉是个实心眼,心思纯净,天真无邪。被打被揍了,也不回去告状,就自己担着。他清楚,是养父得罪了他们,他们总得要出口气。养父不知,只以为他又在外与人起了争执,骂他不务正业!不成体统!几个月前,那些混子趁徐汉喝醉酒,偷偷往他衣兜里塞了钱,一群人一口咬定是他偷的。一群混子架着醉醺醺的他闹到了他养父面前,敲锣打鼓的招来众人见证,强求当面搜身。养父当着众乡亲面,还真从他上衣口袋搜出一沓钱,几角几分的,一块两块的,约莫总计有个七八块的样子。
“他没钱赌,就偷我们钱!你们看清楚了!书记儿子是个贼!是个偷钱贼!”
“要不是我钱做了记号,我还真不敢冤枉好书记的好大儿!”
“书记你自己看着办!钱少了可不止一星半点儿!偷了我们四五十哩。”
下面围观的乡亲里也有人喊道:“书记,我前几天家里钱也不见了,你看看是不是你儿子。”刚说完,那人就被旁边的婆娘打了一巴掌,“偷!偷!偷!书记儿子偷你钱?我敲死你!嘴没个闸似的喷粪!”
旁边一衣着分外寒碜的人道:“有什么不可能?我回去也好好检查下我柜子。”
“哟,别人偷到你钱来了?你家几个子我们不清楚?吃盐都吃不起,还在这冤枉人!书记白对你好了!”
“书记好是书记,他儿子是他儿子,我就说他偷我钱了,怎么了?轮得到你在这装好人?你这么向着徐汉,莫不是同他有一腿。”
“你个狗娘养的!悖时鬼!乱讲烂嘴!”那妇人说着,扛着锄头就去揍那单身汉。人群陷入一片混乱。
徐汉醉得像个死猪一样,养母急得眼泪直流。
“孩儿,快点醒醒啊!你爹去找家伙什了。快起来啊!你起来说句话啊!”
徐汉不仅没有醒来,还响起了轻微的鼾声。养父从家里找出一根烟斗,颤抖着手又从口袋里拿出个巴掌大的麻布袋子。
“来!说我儿偷了你们钱的!偷了多少?老子还!一分不少你们!”
下面一群人一拥而上,后面还陆陆续续跟了些面相憨厚,内心精明的人。
“我我我,我那五十块得给我。”
“我,你儿偷了我伍角。”
“我!我有两三块也不见了!”
“还有我!三角。”
……
良心尚存丝毫的,领了几分几毛走了。昧良心的,三块五块的,十块八块的,也敢开口。书记是真糊涂了,别人要多少,他就给多少。最后,钱包空了,竟还有人往前涌。
“各位乡亲,我儿欠的钱,我当老子的,一定还!你们留个字据,我分文不少!”
等人群散去。养父拿出烟袋,往烟斗中装满烟丝,深深地吸一口,又重重地吐出。第二天上午,徐汉才清醒过来,头还晕转乎乎。
养父手拿烟斗,命他跪在堂屋,指着他鼻子骂!骂到激动时,就给他几烟斗。
“你不学好!学人赌博!学人醉酒!同人打架!现在还出息了,还学会偷人钱财了!老子一世英名,养了你这么个混账儿子!老子辛辛苦苦挑木换钱,被你个孽障挥霍得分文不剩……”
徐汉不明所以,听到偷钱,一头雾水。他眉头紧皱,还未容他开口,就遭养父打了。
“我真没偷!我没偷!我真没偷钱!爹,你信我!我没有!”徐汉声嘶力竭地为自己辩解。可不管他如何,养父始终无动于衷。其实养父信他,苦于没有证据。麻烦总归是因他而起,若他精明一些,不同那些人赌博喝酒,也不至于中了他人圈套。养父恨其不成器,还不听告诫,心中的怒火未消,反而还大了些。
被打后,徐汉又去了镇上,像没事人一般,见了人还是笑嘻嘻的模样,同人打招呼。可别人只想看他笑话,拿他当做一天的谈资,总爱明知故问:“你脸怎么肿了?”
“你眼睛怎么紫了?”
“你脚怎么瘸了?”
他知道他们的用意,只是笑笑。他见镇上的人不太待见他,转了几圈,不好意思,也就回家了。回家,养父也不待见他。只有养母,养母会喊他吃饭,喊他做活儿。他待得没劲儿,等伤好了,就偷偷跑回去同亲哥哥住了。
他一脸嘻嘻呵呵,完全看不出是受了天大委屈的人。当四哥追他回去时,他也没向四哥透露半分委屈。
听到他死讯的徐运财,同苏幺儿说道:“早知道这样,当时不该心疼粮食,追他走的。让他住到年底,他也不会死了。”
苏幺儿没说话。她八十岁那年,外甥女沈宝儿问起九外公,她说:“你九外公是你这些外公里面最聪明的,他写得一手好字,还会很多乐器。琴棋书画,门门精通。可惜了,年纪轻轻就死了。都是因为你外公啊。你外公嫌他住家里要吃粮食,把他追回去了。追回去第二日,他就喝农药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