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把戏 ...

  •   第二天,我装作一副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样子,礼貌地和亚里桑与老师打招呼,开始我一天的课程,但腿上绑着的两块纱布却堂而皇之昭示着昨天发生的一切。

      亚里桑用手臂撑着脑袋,以一种潇洒的姿势盯着我的膝盖看了半天。天呐,我简直要起鸡皮疙瘩了,请问你的课本在我腿上吗?

      这种奇怪的氛围在老师的一声咳嗽里结束。亚里桑终于愿意把心思分一点到学习上了,这个认知让我松了口气。

      他揪着羽毛,沾沾墨水,在纸上涂写起来。我看着书,却渐渐一个字也看不进。

      渔镇里的经济很落后,腥臭和肮脏充斥着属于穷人的土地,孩子们从出生开始便被自动划入家庭的劳动力。捕鱼,卖鱼,赚钱,娶妻生子,安稳地过完一生,这还是一个幸运且健康的男人才能拥有的。然后他的下一代,再下一代继续承袭父业,一辈子都呆在那个渔镇里,逃不出,躲不开。

      换个角度,这也算得上是经济的繁荣。源源不断有新的血液换下旧的,而靠海撑起产业永远不会断。

      女人生来更加悲哀,因为生一个女孩的价值远没有男孩高。她们手不能提肩不能抗,似乎除了结婚便没有其他目的。容貌姣好的女人会嫁给同镇的男人,家庭通过嫁出去一个女儿减少了负担,甚至于能得到足以饱餐一月的面包。但这是不公平的,我不明白也不理解,但所有人都面色平平,这就是他们对生活的定义。

      这里的教育也落后,说实话,教育在一个足够衰败的地方是无用的,毕竟鱼儿不会因为你识字就上钩。每个人只需要精心计算好多少面包可以填饱一家人的肚子,而这些面包需要捕多少鱼来换。

      我只会简单的算术,只有一个哥哥曾经教过我,还夸过我聪明。不过聪明有什么用呢。坐在如今的位置上,我感动又胆怯,这让我自惭形秽,因为这里一切都在告诉我我就是个屁。

      “桑尼,你来回答这个问题。”老师是位面容严肃的中年女人,她用板尺敲了敲黑板。

      “我……”我迟疑起身,脑袋里飞速运转,渴求前不久复习过无数遍的知识相互碰撞出答案,但很显然,这不起作用。

      我几乎都能听见声音里的颤抖了,最终还是勉强报出了个答案,手死死掐住大腿让自己不那么紧张。

      老师闻言笑了笑,抬手示意我坐下,像是给予我肯定一般。

      “亚里桑,你呢?”

      他大方站起来,报了一个和我截然不同的答案,老师也让他坐下了。但从速度上看,亚里桑对自己的做答更加满意。

      “这个问题,其实我讲过了吧桑尼?前天的课,几乎是一模一样的思路,稍微变通一下就能轻易解答出来。”她看着我,眼里没有什么情绪,“不是极致的愚蠢就是极致的懒惰。”

      “桑尼,站着吧,能让你迟钝的大脑清醒些。”

      我还是站了半天,一直到中午该用午饭了,我才被允许下楼小坐休息。我感觉两条腿麻木得像木桩,关节处像锈住了一样,可怜的膝盖又隐隐作痛。

      整顿饭都吃得很沉默,我看着餐盘里带血丝的牛肉,心里涌上一阵反感。

      错了为什么还要假装先让我坐下,再用另外一个人的答案羞辱我,是因为这样我会记得更牢吗?但似乎并没有,银纸餐盘上倒映着我的脸,我疲惫地划了两刀。

      亚里桑的余光好像一直在打量我,从上到下,再从下到上,欣赏着我的窘态似乎让他的头脑运转地更快了。老师后来说的话我什么都没有听进去,只是觉得腿好疼,眼睛也好疼。怪谁呢?怪我太笨,愚蠢且懒惰。

      我吃不下了,这本来也不合我胃口,吃下半生的肉,我还是宁愿饿肚子。

      下午是室外的马术课,我的腿实在是疼痛难忍,便被老师允许先回房间休息了。

      纱布揭开来,昨天还发红的地方现在已经青紫纵横,还有些肿胀难忍。

      我想,这也许是伤口快好了,总是要熬过痛苦的。拿出昨天亚里桑给的药又涂了一层,盖上新的纱布,缩着腿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

      沙发靠着窗,阳光撒得到处都是,我几乎能透着阳光看清腿上细小的绒毛。

      外面有欢笑声,窗户正对着跑马场,这声音大概是亚里桑传来的。我一偏头,阳光扎得有些刺眼,偏头让了让,再睁开时却正好看见亚里桑跑马过来的样子。

      他的腿紧紧夹在马背两侧,上半身伏低但绷得笔直,像伏击待发的猎手,驾驭着马肆意狂奔,随着马奔跑的频率起伏。看上去自由自在。

      很快他便消失在我的视线里,我收回目光,艳羡到也谈不上,我只是单纯地觉得他是个幸运儿。这个庄园能负担的起他所需要的一切,而他,在我过去相处的一段时间里,几乎是无所不能的,也不是玩世不恭的少公子。至少他的能力匹配的上他的财力。

      我扯扯嘴角,坐到书桌前,拿出牛皮纸在上面算着上午没答对的题目。

      老师说,相似的思路,变通,我揉着脑袋,划去写下的一行行字。

      与它厮杀了几个回合,才终于算出了正确答案,我抬眼看向窗边,太阳几乎快落下去了,只留下一抹暖红色的光晕。

      我伸了个懒腰,差不多到饭点了,我刚一回头,一个挺拔的身影斜靠在敞开的门上,正盯着我看。

      我顿时毛骨悚然,全然不知道亚里桑是怎么开的门,又是什么时候盯着自己的。

      他抱着臂,往前大步流星地走,停在我旁边,瞟见我桌上摊着的纸,噗嗤笑出声:“你还怪努力的,我都不知道原来这么简单的一道题可以写这么长的分析。”

      “少爷,您似乎并没敲门。”我故意笑着面对他。

      “进你的房间还要敲门?这本来都是我的房间,请你搞清自己的身份私生子少爷。”他往我肩上戳了戳,眼睛都笑弯了,但眼底却是冰凉一片。

      “抱歉少爷,我不是很明白。”

      他猛地一推我肩膀,让我后背撞上桌沿。

      “你以为你算什么东西,你就是我养的一条狗。”他又骤然换了一副态度,抬手抚上了我的头发,“对不起了桑尼,这个问题我来教你好吗?以后的所有问题我都可以教你。”

      他动作格外温柔:“我最喜欢训狗了。”

      我抓住他的肩膀,抬眼看他,他就这么玩味地看着我。

      “好啊,只要您开心,我都可以。”我感觉我的脸僵住了,像是贴了片人皮面具。

      我想吐,非常想,胃里仿佛有火烧灼着我。

      因此,我晚饭时间也呆在楼上。

      我又抱着腿坐在沙发上了,脑子里面一点点回放着方才的对话。

      手指几乎要抠挖到皮肉里,但我却没有什么知觉。

      光讨厌有什么用,讨厌难道能让亚里桑不把我当狗一样看待?我讨厌这个世界上的所有不公平,但这个世界依旧按照它的方式转动。

      像我这样的人,反抗的能力都没有。

      有什么办法,能让我独当一面,让我有能力足以改变这个世界上的所有不公平。那或许是很遥远的未来了,现在的我,似乎只有读书这一条出路。

      我把头深深埋在臂弯里。

      把握不平等带给我的红利,去读一个大学,站稳脚跟之时便是我离开这里的日子。过去几个月我受的伤痛和白眼都告诉着我:永远留在这里就是个愚蠢的决定,你的地位注定你要匍匐在他们脚下,但现在这些都是你必须承受的。膝盖上的伤还疼吗?疼就对了,牢牢记住吧桑尼,你必须留在这里好好念书,多困难多艰辛都一定要撑过来。

      我那时甚至都快忘了,自己还只是个十三岁的孩子。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