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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来乍到 说实话,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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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实话,我很讨厌这个鬼地方,即便这儿确实富甲一方。
起初被母亲领进大门的时候,我讨厌那对父子如出一辙的盛气凌人,连这里的仆人都抬着头用鼻孔看我。
这个一眼望不到头的庄园简直像个动物园,囚笼。
哦,对了,我还尤其特别讨厌那个蠢蛋儿子。真是抱歉了亚里桑少爷,就算你再怎么讨厌我,我们还是流着一样的血,要怨恨就恨你的父亲吧,谁让他野蛮地强要了我的母亲,还装作慈悲地把我们接进门。
这个少爷真是个疯子,白瞎一张英俊的脸。我果真因为名字里的单音和亚里桑重复而挨了顿毒打。
“哥哥,你怎么这么不小心,乡下不至于没有楼梯吧,看你摔成什么样了。”他言辞轻蔑,却动作粗暴地扯开我的衣领,狠狠掐住我的锁骨,在白皙的皮肉上留下红痕。
说他是个蠢蛋还算低估他了,他倒也知道得在父亲面前装一下,即便我挨打,一张面孔上还是什么痕迹都没留下。
亚里桑,就算你发狠往我脸上打,你那野蛮父亲估计也不会说什么,毕竟多了张私生子的嘴吃饭,看着就心烦不是吗?我扯这嘴角嘲讽笑笑,一双绿眸紧紧盯着他,手指扣住手心。
妈的亚里桑踹得够狠,我感觉我的胃快要炸开了,事实上真的差不多,一口甜腥涌了上来,我想也没想喷在亚里桑衬衫上,两眼一黑晕过去了。却没注意到亚里桑瞳孔一震,没把我推开,还着急忙慌喊了医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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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恹恹躺在床上养了一段时间的病。辛迪,这个庄园的医生,和我说我可能会落下病根。我检查了一下肚子上的青紫痕迹,内心没什么触动,但眼眶里立刻挤出了眼泪,委屈道:“医生,我会死吗?”
“不会的桑尼少爷,您好好养病就是了。”他转身离开那一刻,我就把眼泪抹了干净,这说哭就哭的能力一如既往好用。
亚里桑小我两岁,毕竟还是个小孩。就算面上再怎么跋扈,差点把他半个亲哥踹死也是不争的事实,不情不愿还是晃到我面前了。房间里只有我们两个人,我平静坐在床上,低头不去看他,手拘谨地交叠在腿上,一副紧张无措的做派。
“喂,没事吧。”亚里桑扬起下巴。
我才抬眼去看他,和我一样的绿眸,只是较我的更深邃些,鼻梁高挺,一头黑发整齐的梳着;反观我现在应该一副苍白模样,红棕色头发软绵绵塌着,散在额前,和他光鲜的形象判若两人。
我只瞥了他一眼,就匆匆移开视线,他应该只当我埋怨他,不满地吼:“喂,杂毛,和你说话呢?聋啊?”
我深吸一口气,酝酿方才眼眶酸涩的感觉,憋得眼眶通红,可怜又认输般望向他。
“亚里桑,我真的快死了。”
他明显震了一霎,随即恢复原样,只是没有刚才戒备的如此明显。
我一直对我的样貌有很清楚的了解,尽管从小都有身边的玩伴耻笑我长得像女孩,说我白长了,还有次差点扒了我的裤子。但看看我母亲那一副娇小可人的皮相,我能差到哪里去。又或者说,我和亚里桑有二分之一相同的血脉,他的皮相都是十分英俊了,我难道会丑陋不堪吗?
我敢确信我的计谋生效了。
“亚里桑少爷,我真的无意和你争夺什么,来到这里也不是我的意愿,能不能看在我还有伤,放过我一次,我一定会报答您的。”我言辞恳切的哀求他。
笑话,在这个庄园里,亚里桑当然一手遮天,倘若不卑微点放低姿态,以他的脾气怕是我还没来得及享受什么就先被他踢死了。我当然可以离开这里,但凭什么?我也是这个庄园的主人之一,即便是在这里忍辱负重活的像条狗,我也不愿意回到那个又脏又臭的渔镇过那种毫无盼头的肮脏日子。起码在这里还有蚕丝被可以睡,一堆不那么顺从但勉强听话的仆人。我必须在这里呆下去。
从一开始我就装作一副低眉顺眼的柔软态度,没有生气没有怨怼,甚至于偷偷表达跟随的意味。让亚里桑错觉我就是个没脾气的闷油瓶。而挨这顿打是我心甘情愿,毕竟从这以后亚里桑似乎没再将我视为威胁,而是接受了我跟班般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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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过得很快,离我来到这里已经过去几个月了。亚里桑没再找我麻烦,只是依然没有好脸色。
亚里桑的父亲,克劳迪亚伯爵,为我们请了几个家教辅导功课。家里暂时只有我们两个孩子,因而上课的时候我们会坐在一起,像学校里的同桌一样。如果他没有藏起我的课本或是偷偷撕掉当天要讲的部分,没有在老师背过去写板书时偷偷掐我大腿,而我还得宽容一笑:“少爷,怎么了”,或许我们能像普通朋友一样相处。显然,亚里桑并不这么想。
他仿佛是找到一个便宜的人型娃娃,肆意在上面发泄自己的不满,而后我还是会再一次出现在他面前任由他欺负。但无所谓,我早就习惯了,渔镇里恶劣孩子的把戏比起他有过之而无不及。
我很久没见过母亲了。这个庄园很大,大到我和亚里桑拥有一整个独立城堡,而母亲和伯爵住在另一端的更大更奢华的古堡里。管家是个看起来沉稳的年轻人,穿着浆洗得雪白的衬衫和剪裁合体的西装,挺直腰杆,一只手别在腰后,另一只手半握拳放在腹前。
“桑尼少爷,夫人和伯爵大人邀请您共进下午茶。”他笑容得体,嗓音温润,并无轻蔑之意,让人感到亲切。
“好的,我会去的,谢谢。”
“我职责所在,少爷。”他躬身行礼,便退出去了,起初我并不知道他还在等我,只当是他领着亚里桑先走了,直到我整理完衣着,一边扣着袖扣一边出门时才看见门口的身影。
“桑尼少爷,您这身很衬您的气质。”
我有一瞬惊讶,但很快调整好表情,温和一笑,“谢谢,嗯——”我还不知道该如何称呼他。
“少爷,您可以叫我管家艾伦。”他仿佛洞悉我的犹豫,先开了口。
“哦,谢谢你,艾伦。”我跟着他的脚步幽幽下楼。这座城堡很大,我和亚里桑分住两层,每层几乎有七八个房间,地板上铺设花纹繁琐的地毯,踩上去柔软而无声,房门是白色的,金边勾勒出花边,墙上挂有油画,我看不懂。烛台上火光攒动,亦明亦灭。尽管这一层房间都属于我,可我只会住在主卧里,其他房门黑洞洞对着我,在午夜像是一张张贪婪的巨嘴,垂涎误入的孩童。
“艾伦,亚里桑少爷呢?不用叫他吗?”我侧头去问。
“亚里桑少爷已经到了,桑尼少爷请放心。”
穿过宽敞幽深的长廊,主厅在楼下,硕大且华丽,玻璃穹顶特意装上了几块只有在教堂里才能见到的琉璃彩绘玻璃,形状似盛开的玫瑰,阳光撒下来时会在地板上投下一大片斑斓的花。我很喜欢这个设计,鲜活,灵动。
而走在通往主体古堡的路上才真正让人明白贫富差距天壤之别。这里随处一个地方都能让我陷进去,我从未见过如此浓密的繁荫和瑰丽的花园,广场中央硕大的纯白雕塑还不倦怠向外喷着水。
我收回讨厌这个庄园的话,我是一个物质且自私的小人,没有必要和钱过不去。放弃一些无用的自尊也无可厚非,我就是个从小穷怕了的胆小鬼,身无分文担心温饱的我比在这里受他人冷眼欺负的我要狼狈得多。
我见到了我的母亲,她看上去和最初面黄肌瘦的模样大相径庭,看来这段时间富贵也将她养成了小姑娘,肌肤白里透出淡淡的粉,耳垂和脖颈都缀着蓝色宝石,裙子的质感很好,好像还用了时下最流行的料子,看着价格不菲。
她拉过我的手,激动地说:“我亲爱的孩子,你最近过得怎么样?有没有和你弟弟好好相处?”
我挑挑眉:“回母亲的话,我过得很好,亚里桑少爷也很照顾我。”我把亚里桑少爷几个字咬的很重。
她又道:“我真的太爱伯爵大人了,这里的一切都是我喜欢的样子,他每天都会变着花样给我送鲜花送礼物,还特意为我建造了一个花园!”她越说越激动,甚至拉过我的手摩挲起来,香水脂粉的气味随着动作越发浓重,我嘴角抽搐,“母亲喜欢就好。”
我感觉她很感谢我。感谢我什么呢?感谢我活着,感谢我是个有价值的男孩儿,感谢我是伯爵的种让伯爵不得不把我连同她一起认回来,这样她才能在这个高耸的古堡里穿戴奢华和说我今天这些话。
亚里桑倒是一副天真的样子,轻轻笑着说:“母亲能喜欢这里,我也很高兴。”可我分明能从那温顺如羊羔的笑容下感受到一丝嘲弄,也是,在他心里我和母亲就是看中这里的钱才来的。
他说对了,我就是享受这里的滔天富贵,所以他的轻蔑我也心安理得收下了。我才不做视钱财为无物的绅士,谁爱当谁当,都是些没有穷过的人无病呻吟。
母亲的态度让我更加坚定,无论如何,在这里留下去才是唯一的出路。
下午茶喝得貌合神离,四个人各怀心事,伯爵简单履行父亲的义务,询问了我们最近的课业情况,便结束了这次聚会。
他把管家叫到书房去商量要事,让亚里桑和我先回。
我缓步跟在他身后,他单手插在兜里,满不在乎往前走。我一边走一边记路,所以走的缓慢,这不是我来的路,所以对我完全陌生。
“走快点会死啊。”亚里桑白了我一眼,伸手推搡了我一把,我被他忽然回身吓到了,一个没站稳,双膝一磕摔倒在地上。
“你他妈怎么天天碰瓷啊,笨。”他又伸手去拽我,我撑了撑地,勉强能站起来。真是倒霉,我穿的是短款黑裤,往石路上一磕就破了两个大口,向外渗着鲜血,疼得我直皱眉。
亚里桑你个贱人!头都不会低一下,还走这么快,我敢说我能站起来都是上帝的恩赐了。
他才察觉到我的艰难,但只是斜眼睨了我一眼,然后不耐皱眉。
“自己回去处理,别找我麻烦。”
我叹了口气,吸吸鼻子,继续垂着头跟在他后面。
可很明显能感觉到,亚里桑走得没那么快了,像是刻意迎合般放慢脚步,估计是倦了,但我没心思想这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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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了房间,我才低头认真查看伤势,鲜红的血已经有些凝固了,呈淡淡的褐色,皮肉擦皴,还有碎石颗粒附着,复杂恶心。
我嫌恶地皱皱眉,心里又开始咒骂亚里桑,贱人,走慢点会死啊。
刚要拿沾了水的手巾去擦,门砰一下弹开了。
亲爱的亚里桑少爷拿着一瓶未知毒药要来光明正大谋杀他亲哥了,我嘲弄地想。
他看我的动作,和手边放着的水盆,大叫道:“你疯了?”
说着把手上的药品丢给我,怪声怪气:“看来你是真想在轮椅上过完下半辈子了,竟然有人蠢到用水去擦伤口。”他翻了个大大的白眼,然后一屁股坐在我的床上,看着沙发上的我擦拭自己的伤口。
闻言我也偷偷翻了个白眼,拜托,要是用水处理伤口会怎么样,我早就在轮椅上呆着了。
他又开始窸窸窣窣搞什么,我没抬头去看,却见他倏地把一块帕子按在我的伤口那里。
“啊!”我猝不及防一缩,皮肉上传来阵阵刺痛。
“叫什么叫,好好谢谢我,这个药贵的要死我还舍不得给你用呢。”
我想揍他的心都有了,诚然我根本不想哭,生理泪水还是一股脑涌了出来。
“喂,不至于吧,喂。”亚里桑拿手推我,却发觉我的身体在抖。
人就是很奇怪的动物,心里说着不想哭,可当眼泪涌出来的那一刻,心里的委屈和不满也就泄了闸,不过我也不会大声嘶吼,顶多就是偷偷流眼泪。
我看到泪珠一滴一滴砸在我的腿上,我感觉更难过了,是在宿敌面前展露丑态的不甘。
“喂,你别哭啊。”他已经把手帕拿开了,上面沾染着我的血,显得污脏,他随手丢到一边,间或烦躁地说了句“该死的”,不过我没听清。
情绪来的快去的也快,我深吸几口气,勉强压住那股令人反感的委屈,对他笑笑:“谢谢,麻烦您了。”
他看我没什么事,烦躁地转身,说了句:“药你自己看着办,别来烦我。”又砰一下摔门走了,我感觉他有一丝慌张。看着洁白被单上被坐出的褶皱,我抓住一角,猛的扯平,没留下一丝痕迹,平整如新。
不过尽管有这个插曲,我和他的关系依旧差到极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