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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枫凌阳太的自述 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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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住在长濑东街的二十六号巷口某个公寓,门口贴着大大的红囍字,后院的消防楼道前种了一棵樱花树,树顶离地大概十英尺。刚搬进来前两个月和晴子结婚,这是刚和妻子晴子买下的一套房,价格不算高,我是个业余画家,工资勉强够抵房贷。
我经常有晨练的习惯,刚搬进去不久,有一个早上我照常在街道跑完步,走进公寓,看到一个大约十岁的男孩在翻看我还未来得及收拾的画箱和线稿。抬头正好与我对视,他从我旁边疾速跑过,穿过院落,逃到门外。
这座公寓坐落在城郊,不是太偏,且规划开发完善,当时没想太多,房价也能接受,婚后就立刻买下了这套房子。虽说这是一套二手房,但我最看中的是这座公寓的砖瓦式结构,并且晴子和我一样,都喜欢住在这样复古的房屋。
正想着,门外传来尖利的声音:“叫你别乱跑,怎么还跑到人家里去了,赶紧给人家去道歉!”我闻声而出,应该是那个男孩的母亲,一个表情麻木的中年妇女,她手上甚至拿着扫把,牛仔裤配拖鞋的休闲装束,想是做家务途中追出来训斥淘气的儿子。看见我,她脸上的扭曲渐渐舒展开来。
“您好。实在不好意思,这是我孩子,他淘气,一放寒假就到处跑,我刚刚在厨房打扫卫生,一不留神他就跑到您家里去了,没打扰到您吧?”女人一把拉过男孩,对我笑脸相迎,好似有种奉承的姿态。
“啊,这样啊,没事,我也是最近搬到这里,孩子小,可能好奇,就跑来玩了。您也不要怪他,”我拍拍男孩肩膀,对他说,“欢迎以后常来我家做客啊,看起来你对我的画稿挺感兴趣的。”
男孩脸上不悦的神色慢慢散开,感激我替他解了围,对我浅浅一笑,满不愿意的和母亲回了邻院,我看见他在母亲的身后做了个鬼脸,莫名有些喜感,我不禁感到好笑。
看着母子俩人走远后,我穿过大厅,回了家。晴子正好穿着睡眠袍从二楼卧室走出来。
一年前我与晴子——也就是我现在的妻子相识。她在编辑部工作,由于我是画家,她当时责编的一本书文风和我的创作相似,便想找我绘画封面,插图,海报一类,我们就这样在工作中认识了。她身材纤细,眉眼清秀。是看了就想再多看两眼的那种类型。慢慢的,我发现我们之间似乎有很多共同话题。在一来二去的交稿催稿中,我们也就熟识了。后来,或许是我们一厢情愿,也或许是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龄,就如今日之所见,在两个月前挑了个吉日结了婚。
“刚才听见你在外面与人交谈?谁啊?”晴子一副刚刚睡醒的样子。
“我出门时想着没走多久,院门就没有锁,是邻居家的小孩跑来院子里玩,被他母亲训斥出去了,也就说了些客套话。”
“哦?是吗,你是说这么高,身上脏兮兮的那个男孩?”晴子在胸前比了个高度。
“或许吧。我倒是觉得,他那对招风耳有点意思,罩在脑袋旁边,屏风一样。”
“那就是他了,前两天那家伙撞到我连句对不起也不说,扭头就跑。”晴子叉起吐司,抬起头。“没记错的话,那对母子是单亲家庭,他父亲和她很早就离了婚。这孩子也挺可怜的,母亲时常要在外面打工,有时还是靠前夫那少之又少的汇款过日子。”
“你怎么会知道的这么详细?”我不禁苦笑一声。
“具体我也不是特别清楚啦,还是听巷口那个卖菜的婆婆说的。”
“小孩子嘛,爱玩是他的天性,别和他计较,看来他的母亲也没时间管照他,顽劣些也正常……”
我点起一根烟,靠在沙发上随手抓起一边的报纸。随即吞云吐雾起来。《改正国民投票法大纲》,看着报纸上的标题,我上下扫视报纸的版面,皱眉,不过还是那些时政的事,没什么新鲜感。又把报纸放回扶手台,摁下台灯开关。
“我等会要出去一趟办点事,中饭不在家吃了……”我看着吃完早餐给阳台的紫藤花浇水的晴子说道。
门铃声传来,我便不再作声。起身走出玄关。妻子在后面追上来,我能从她眼中看出一丝焦虑和不悦,她眨了眨眼睛。
我从玄关外往里看她,只能通过剪影看见她的侧颜,“应该是松永先生,我们今天准备商量商量他新书保底印刷费的问题。”晴子对我说。
松永——我在心里默念这个姓氏。
“松永先生来了。”晴子开门打招呼,看见松永先生手上捧的文件夹,“进来吧,还特意您带着稿子走一趟。”
晴子身前站着一个男子,年龄二十五岁左右,和晴子一般年纪,高耸的鼻梁上架着黑框眼镜,更有一阵锐不可当的气势扑面而来。五官有点欧美人的韵味,倒不像是东亚人了。不知为何,看上去还以为是个文化青年,身上穿着正式的西服衬衫,打着领带,手上拿着公文包。这位素未谋面的访客,穿着上看得出是有品味的人。
“松永先生?”
我笑着迎接这位客人。上下打量松永,他的这张脸我好像有些熟悉,有种在哪见过的似曾相识之感,是错觉吗,我暗自疑惑。
“您好,晴子女士的爱人吧?”
“他是我作者,这回是来商讨版权费的。”晴子抢着走上前。
“是啊,最近一直没时间,前些日子听晴子说家住这,今天刚好有些事在这附近办完,就顺道过来了,想和晴子谈谈上次没谈成的问题。”松永对晴子浅浅一笑。
“这样啊。”
“尊姓大名?”松永对我颔首致意。
“枫凌阳太,嗯……叫我枫凌就好。”
“你们是最近结的婚吧,祝贺啊。”松永看了看门上贴的囍字。
“谢谢,不过已是两个月前的事了。对了,还站着外面干什么,晴子,赶紧请人进家里来。我这边刚有人约稿,得出去一趟。”我还想说些什么,又把话咽了回去,莫名感觉气氛有点尴尬,看了看墙上的挂钟,时间不早了,“那我走了,你们好好谈吧。”我对晴子挥挥手,抱着笔记本出了玄关。
发动汽车,我划动插在热气出风口的手机上的地图,踩下油门。接下来要去的地方,是高档小区。
“前方路口右转,到达目的地附近。”结束导航后,我探身往车窗外一望,对面是一大片高尔夫球场,我在手机上确定了具体位置,继续发车向前开去。
这是大阪的核心地带,北靠奈良河口湖,南有中心商业圈,西邻市府,高尔夫,东接大学城,人民医院……形成公认的高端人居圈。除了将依山傍水的生态优势发挥得淋漓尽致,这块地带在教育上同样大费心血,与这片小区仅仅一墙之隔的桃山学院高等学校成了这个小区的标签与卖点,是妥妥的黄金地带学区房,可想房价有多昂贵。
我不禁感慨,有钱人的生活确实不一样啊。
“请问是哪一栋的业主?”车已经开到了小区门口,一位年轻的男人从保安亭走出来,身穿黑色制服。我摇下车窗:“您稍等,我是来这谈工作的。我打个电话,您确认一下。”
黑衣年轻保安上下打量了我两眼,满眼充满不屑,没有说话。
我拨通了优辉的电话,“您好,我是枫凌,我现在在您家小区门口,您和保安说吧。”
“您好,这位先生是我请来画壁画的。这样,您和他说稍等一下,我叫个人下去接他,你知道车库大,怕他找不到路。”
“好的,我知道了。”挂了电话,保安和我交代了情况。等了一会,一位穿着便服的年轻女士小跑了过来。“请问您是枫凌先生吧?我是优辉雇来的保姆,他让我下来接您。”
在她的带领下,我进入了车库,随后跟随女士到了优辉家门口,她把我请进客厅,并在餐厅给我沏了一杯茶。
我环顾四周,这栋房子给我的第一感觉就是充满几何线条,简洁大胆,木质楼梯和黑白相间的大理石地板带来强烈的视觉冲击。苦笑一声,可能又是职业病犯了,毕竟干设计的,对装修的艺术风格有些敏感。
楼梯左手是餐厅,右边是客厅,上方用浅绿色的马赛克瓷砖作为装饰,石头元素给人带来宁静和优雅的感觉。这栋房子结合了六七十年代的欧式风格和现代艺术风格,甚至从落地窗能看到河口湖的日出日落。
我来到客厅,只见优辉坐在榻榻米上,拿着超级任天堂家用游戏机,微笑向我致意。
红白机是任天堂公司于1983年7月15日发售的第一代家用游戏机,该机使用暗红和白色相见的配色方案,处理器采用6502芯片,按键数量少,操作较为简易,传统FC手柄的十字键+AB二键就能满足全部操作需求。红白机上曾经出现很多游戏,如《魂斗罗》、《超级玛丽》、《坦克大战》、《忍者龙剑传》等一系列游戏。而优辉手里这款,是红白机的后继机种,于1990年11月21日开始发售。同样是获得了巨大成就的游戏机,超任画质比第一代强很多,且经典游戏数不胜数,是当今日本最火的一款游戏机。
我从背包中取出笔记本电脑,抬头顺势瞟了眼优辉的手柄屏幕,是萨尔达传说的新系列《萨尔达传说-时之笛》。同学给我安利过款游戏,我也因此关注过。是这个系列的首部3D作品,也是首部Fami通满分作品,收货了大量好评与荣誉。本作讲述的是林克被德库树授予了小精灵,也接受了重要使命,出发冒险的故事。游戏首次确立了三女神和三角神力等世界观结构,为系列奠定了基础。本作音乐和动作均十分精彩,是目前该系列顶尖的作品。
“优辉先生,壁画设计稿我已经下在笔记本上了,您看看有什么还需要修改的。”我打开笔记本电脑,插上U盘。
“没事,您随便画,我相信您的眼光。”优辉的目光并没有离开游戏大屏。
“讲实话,无所谓,您看着办就行。您也是别人介绍过来的,专业技术我也相信。”
我站在原地有些尴尬,还真是富二代啊。优辉抬起头瞟了一眼我手上的笔记本,说:“算了,您还是给我看看,免得我父亲又来兴师问罪。”
“您父亲?这是您父亲的房子吗。”
“不,这套房子是我大一时我父亲买给我上大学的,他希望我的房子有点艺术气息,想作为我以后结婚的房子,连装修都再三嘱咐,老嫌我太依靠他们。结果自己还不是唠叨这唠叨那的。”
我把茶杯放到一边,向优辉说我的想法和理念,优辉只是点头。这时,电话响了。我说声“不好意思”,掏出电话。
“喂,我是晴子。你工作忙完了吗,我有点事,你马上回来一趟。”
“我这边快了,什么事这么急?”我有些疑惑,不是刚出门还说了不回来吃饭的,怎么突然在我工作的时候打电话给我?
“你那边什么时候结束?”晴子并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我看了看腕上的手表,才十一点多。“还得小会儿了,大概下午才能点能到家。”
我看看一旁的优辉,想了想,还是不明所以,“到底有什么事?我一会儿可能忙不过来,下午还要去设计部门。至少要两点了……”
“电话里不好说,你尽量赶回来吧。”
“好的,我知道了。”虽说有些勉强,但还是答允了下来。
“两点我在家等你。”说完,晴子挂断了电话。
收起电话后,坐在榻榻米上的优辉依然没有停下手柄游戏,继续盯着游戏手柄,“您要有事就先回去吧,下次直接带工具来画就行了。”
“没关系没关系,”我摇摇头重新打开笔记本电脑的文件,“我和我妻子约在下午两点在家见面,我家到这也不远,就半个小时车程,时间还比较充裕的。”
“这样啊,那您继续说吧。”
观察了优辉家的装修风格后,我决定使用亚麻布或木板为基面,用丙烯、坦培拉融会贯通进行一副创作,这样绘成的笔画色彩调和均匀、透明,质地细腻但又不失质感。然而如果是画在玻璃板上,亦需要更严谨的程序,不过玻璃上的壁画由于线、色、面和阳光的共同作用下,会更显如梦似幻的靓丽美感。
“这就得看您自己选择了。”我将我的想法原原本本告诉优辉。优辉转过头,显得有点不耐烦,“那您就照着您的理念,画玻璃上以及卧室那条走廊好了。”
我皱眉顺着他的视线向电视屏上看去,他已经2比1输了一球了。
“好的,我明白了。”
心中却想,优辉恐怕是从小就泡在父母的蜜罐里长大的,自我刚刚进来他就一直沉浸在游戏中。不过听他如此爽快地决定了,我也没再多想。
优辉瞟了一眼墙上的时钟,问道:“这么快,到饭点了,您留下来吃饭吗?”
“不了不了,下午还要工作呢,多谢了。第一次到您家来就趁饭吃,属实不妥。”我委婉拒绝了。
“没事啊,您若是不介意的话,我叫染崎多烧两个菜好了。”
染崎?应该就是那个接我过来的保姆吧,我暗自想。
优辉看我一副徘徊不定的样子,笑着继续说,“刚好我这把游戏结束了,上周我父亲又给我打了90000元生活费,不如我们去楼下餐厅吃吧。这几天我正愁着一个人搬来新家,在家闷得慌。”
优辉虽说像是个纨绔子弟,但也有热心肠的一面。我一想时间还比较充沛,就答应了。
和优辉一同下了楼,他带我来到一家餐厅,“我觉得这家口味还行,要不试试?”我微笑着点点头。
这家餐厅有一个开放的吧台以及一个专门的黑胶唱片音乐酒吧,风格上营造出一种真实的历史氛围。绿色琉璃瓦,欧洲照明灯具,木雕桌椅,怀旧的陈设共同创造了一个古雅奢华的环境。
“这是一家法式餐厅结合日式食材的西餐厅。”服务员拿着菜单走过来的同时,优辉向我介绍。
“来一份咖喱饭吧,谢谢。”
“您就吃的这么日常啊,我带您尝尝这家店的招牌——蒲烤鳗鱼,配上您的咖喱饭一定香。”
细细品味丰腴鲜嫩的蒲烤鳗鱼,我和松辉开始商量壁画的事情。虽说是商量,但我能看出优辉不大情愿,所以我们大部分时间都在闲谈。
“您一年要给人画多少幅画啊。”优辉似乎对我的工作很感兴趣。
“其实壁画我干的不多,现在大多数人很少需要壁画了,所以我做书籍、logo设计、插画设计,摄影、广告设计、企业cis、文创、吉祥物设计等等这些比较多。”
“听起来很高深的样子。”优辉叉起一块蒲烤鳗鱼。
“毕竟这是我们的必修课程。”
“也难怪。你月薪应该高吧,设计这一行业还是不错的。”
“其实也还好,”我挠挠头,“我也有同学一毕业就去了洛杉矶,那边资源好,月薪四五千美元的。像我这种一年也没有多少家公司找我设计的月薪刚刚够房贷。”
大概一点我们离开了餐厅,优辉陪我步行到车库,我目送他上楼后,我也驾驶汽车出了小区。
开出市中心后,在一个红绿灯路口,我把演示文稿发给设计部主任,并告诉他我下午来不了了,如果有什么问题,下次见面我会当面进行修改。
突然,电话响了。我低头一瞥,液晶屏上出现了一个名字——“青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