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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第二卷·第十四回《问君可为手中刃,公子箴言诉真心·下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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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接上回
“早年司寒蝉为了争夺司氏家主之位,与宦官方涵勾结,借冯继之祸夺印,暗中掌控内廷。”
时辰已晚,君侯方服了药,已然有些倦怠,裴青便不欲多言,只从别处拿了副棋盘来,与君侯玩起了“五星连珠”做消遣,然后简要地阐述司氏的一些事。
“当年他与郑临安的资历已经够到了九卿,司寒蝉却因为手中无兵权,而输于郑氏,但他没有因此与郑氏生嫌,反与其通婚,使两族政治资源共享,族中子弟借此迈入中枢,共同执掌雒阳大小要事。”
萧子衿两指捏着棋子,随手在棋盘上摆了个位置,一心听着裴青说的话。
“天祥四年我大父官拜司徒后,郑临安也紧接着官拜太尉,将兵权彻底抓在手中,同年司寒蝉升任太常卿,把着中枢文官一派,他的儿子和女婿,门生以及皆在朝中居要职,若我大父未任司徒,只怕裴氏在雒阳毫无立足之地。”
裴青徐徐说着,手中棋子将白子连为一线。
“我赢了,君侯。”
听着他的笑声,萧子衿挑了挑眉,像是从困意里捡起了兴趣,待裴青将棋子收好,他们便又开了一局。
“司寒蝉太狡猾。”萧子衿说道,“天家初登基之时,朝内局势变动大,是最容易权力洗牌的时候,司郑联姻看似是竞争失败后的攀附,实际却是趁机让司氏子弟借着联姻占据要职。”
“你看。”
她将一枚白棋抛到棋盘中央,意为天子,又在其周围散下三子黑棋,意为三公。
“司寒蝉位居三公之下,门生却是遍布文武。”君侯在太尉那颗棋子旁边摆了一枚黑子,然后随手在两个棋钵抓了一把撒在棋盘上,那些棋子散落何处,不论黑白,却皆是在蚕食其他二公与九卿的势力,“郑氏权盛一时,可膝下子侄不怎么争气,如果不是太尉奉行有能者居之的教育,同时还培养了女儿和门生,凭那几个人早在这十几年被司氏吃干净了。”
郑氏有五子四女,长子郑宛外强中干,次子郑朱不受宠爱,三子郑涓不成气候,四子郑伊和五子郑武还是白身。
在膝下五子不堪大用的情况下,四个女儿在家族中的地位就尤为重要,长女郑安嫁与尚书令司玉枢,使得郑朱在尚书台有一席职位任尚书仆射,同时司氏子弟如司玉阳,也在朝中有了一定实权的武职。
次女郑玥则是与其母家子侄通婚,母家子侄借势巩固武将职位,又有三女郑睿与司氏次子司玉泉结亲,其兄郑涓在之后官居光禄丞,幼女郑谡也早早与父亲最看重的门生定了亲事。
而司氏的情况则与之大不同,五子二女,除却出家为道的司玉璇和白身的司摇光,其余子女文武兼备,门生更是遍布满朝叫人无从插手,尤其是他们与郑氏的联姻固若金汤,也就是司氏平日比郑氏低调,不像郑氏那群小辈一样成天嗷嗷自己多厉害,不然都不用其他世家去对付他们,郑临安那老狐狸就已经让他女儿去父留子了。
这样地位稳固又行事低调的权臣家族要怎么斗?只能从他们家的小辈下手。
比起郑氏的有能者居之,司氏更像是一把刻满了陈规严矩的戒尺,族中子侄们的一言一行都是在那把戒尺的裁量下做出来的,早年像裴青这样的世家公子,没少听家里人说过太常卿一家是大汉礼教之典范,出来的人个个都是如祖宗期望一般的君子淑女,即使是司玉衡这个蠢货,他在伏法时也还在想着他的家族荣誉,宁愿把吴氏卖了都不会说他们的盟友一句话。
可就是这样团结的家族,却突然冒出个司玉阳,说不愿再与家族为伍,若他所言属实,那是否也就代表铜墙铁壁的背后,已经是一片废墟了呢?
于是君侯又将那些棋收起,清空棋盘后对裴青道:“跟我说说司氏的权力划分。”
“好。”裴青点了点头,首先说的人就是司氏的长子,“司氏长子司玉枢,任尚书台尚书令,掌少府文书及尚书台人事任免,地位已至天子近臣。”
萧子衿在棋盘摆了一黑一白两枚棋子,黑子距白子不过三步之遥。
“次子司玉泉,任羽林左监,辖管羽林八百人,护卫宫城。”
又一子黑棋落于盘上,与上一颗棋子平行,裴青却突然伸出手,将那颗棋子往后退了一格,二人对视了一眼,其中意思不言而喻。
“长女司玉璇原是要嫁于司寒蝉一位姓官的门生,但不知因何原因,这个婚约没成,司玉璇出家为道士,司寒蝉给了她一个女官虚职,让她逢祭祀时协助家里,而那位官公子则是去了少府任文书之类的官职。”
萧子衿将那枚意为司长娘子的棋子放在棋盘上空,对她的地位有些难决,最后将她放在了司玉枢旁边。
“再来就是司玉阳了。”
裴青继续道。
“射声营校尉,统帅禁军弓箭手,屯戍京师,兼任征伐。”
一枚黑棋停在司玉枢与司玉泉之间,旋即又一枚棋子上前在其侧,那是司玉衡的位置,但是下一刻,君侯两指轻轻一弹,就把司玉衡踢出局了。
裴青见状淡笑,旋即又道:“最后一位,司二娘子司玉玑,她的夫婿池氏,是羽林右监,与司玉泉是同僚,共同辅助郑宛戍卫宫廷。”
“我怎么感觉哪里怪怪的?”萧子衿将棋子放下,端详着司氏的权力架构,然后道,“辖管八百羽林的羽林左监,已经是很高的官职了,但其实以司寒蝉的谋划和司玉泉的能力,他完全能给儿子安排个更好的职位,可是……”
“司玉泉与其他兄弟非同母。”
裴长公子轻声道。
哦~
嫡庶亲疏的事嘛,我懂,我太懂了。
萧子衿意味深长地看了司玉泉的棋子一眼,反笑道:“我倒觉得司寒蝉为此子谋划深远。”
裴青闻言挑眉:“何以见得?”
君侯漫不经心地拨弄着棋钵里的棋子,细碎的玉声催人困倦:“假如……有天郑氏想要谋权篡位。”
这个假设甫一出来,裴青的眼神就变了,但他没有说什么,只静静地听着。
“郑宛有羽林军,可以率先控制宫廷,郑朱在尚书台职位不低,也能充作天家‘口舌’,再加上郑氏其他子嗣、姻亲、门生的势力,一夜之间使承德殿易主,不是难事。”
“这种情况该如何破局?答案还是在羽林军,司玉泉与池氏各领八百人,即使池氏不出手,司玉泉也能立刻以清君侧的名义,领那八百人护卫圣驾,同时司玉枢作为尚书令,领其门生夺回尚书台话语权,再随便拿点天家惯用的物件,带出去昭告百官有人谋逆,郑氏若想阻拦,就是实锤此事。”
裴青却道:“但是郑氏除了羽林军,还有北郊大营。”
“有什么关系?”萧子衿轻笑,“就像羽林军一样,北郊大营的兵权谁手里都有一份,司氏手里更是有射声营,清君侧诏令一出,首当其冲的就是郑氏在北郊大营的人马,皇宫里的事没他们的份。”
“这一系列最重要的一环就是司玉泉的羽林军,司氏若没有自己的子弟在其中运作,一朝事发就只能听之任之,就算不做这个假设,发生了其他事,护卫宫廷都是羽林虎贲的第一要职,足见其重,司寒蝉如果真因嫡庶喜恶安排儿子的官职,司玉泉绝不会在这个咽喉之位。”
“而在现实中,司玉泉作为郑氏的女婿,与郑氏的关系也更亲密,值得一提是他与司玉阳的关系也是十分亲厚。”裴青思量片刻,手指无意识地学君侯拨弄棋子,听得君侯打了个哈欠,随后就听他说道,“司玉阳若真有心倒戈君侯,瞒不住他的二兄,与其合谋,害大于利。”
“也不尽然。”君侯又道,“我执掌虎贲军的这段时间,听说前任虎贲中郎将在朝时任人唯亲,多数有才者因他疏远,至今还只是下层士兵,虎贲军尚如此,羽林军只会更混乱。”
“很凑巧的是我最近提拔了一位小将,他姓阮,我养病的这段时间都是他在代管虎贲军,由他管束的军队,比前任中郎将所任之人更胜。”萧子衿捻起了一枚棋子,随意放在了棋盘的某个位置上,随后抬头看向满脸忧虑的裴青,笑道,“你觉得这样的人,符合你想要的标准吗?”
跟聪明人说话就是好,君侯话音刚落,裴青的心中就已经有了对策,正欲开口时,又见君侯摆了摆手,道:“但我还是想抓住司玉阳这条线。”
“由内渗透,致其腐坏,司氏这样的庞然大物,就该死于这样的争斗里。”
案前的烛火明明灭灭,裴青望着君侯的眼睛,在灯影中窥见那狡黠目光后的暴虐兽性。
“我有点理解金家为何热衷于骨肉残杀了,让使自己溃烂不堪的家,最后亡于自己铺设的路,这样的权谋心计,确实很诱人。”
作为生长在世家大族中的裴青,实在是太能理解君侯对雒阳这座都城的杀心了,于是烛火将熄之前,他伸手护住了那抹光亮,然后对君侯扬起了一个别无二致的笑。
“我也这么觉得。”
今夜的洽谈还没有结束,二人依旧以棋盘为画布,在其上部署,棋子错落间,一个大局将要谋成。
裴青将最后一子放下,抬头却见君侯倚着凭肘合眼睡着了,那方凭肘随着君侯的呼吸微晃,有些摇摇欲坠,裴青几乎是想也不想地起身上前,顺带捞起了萧子衿挂在一旁的大氅,转而在她身旁坐下,小心翼翼地代替凭肘的位置,撑着君侯不让其摔倒。
这个动作并不轻易,可君侯却没有醒,足见近些时日有多劳累。
此时的裴长公子并未深究一个常年在外行军的将军,纵使再累也不会轻易让人靠近自己这件事,他只是拿起了原先君侯的棋钵,继续下完了这盘棋,直到有人从外面推门而入,越过屏风来到他的面前。
越琼径直走到萧子衿身边,将人小心翼翼地扶起来,期间她抬起头,与裴青对上了视线。
“君侯中毒的事因说来复杂,末将可以告诉您,但您知道原委后,会打算怎么做呢?”
回廊上呼啸的风似乎还在吹着,裴青看着将军古井无波的眼睛,白日里说的话回荡在耳边。
“您又能为君侯做什么?”
从北地来的将军身量高大,可与裴青平视,面对他探寻的目光,她的语气仍旧平和,像是不指望他能对这个问题做出回答。
而裴青的回答也很符合他廷尉左监的身份,他道:“我能将谋害君侯的人抓捕归案。”
“哼~”越琼哼笑一声,倒是不意外他的回答,“这种事情,您能做,廷尉也能做,侯府的每个人都能为君侯做,可您为何不想想,这么多日来,君侯为什么不去抓人?”
“因为放那人在外能为君侯做更多事,将他捉拿归案了,就说明君侯准备收网。”
裴青闻言默然,好一会儿了才说:“那她刻意瞒着我这些事,也是因为这个?她觉得……我什么都不能为她做?”
“您做的事,君侯都看在眼里。”许是听出了裴青话音里的落寞,越琼语气不变,话锋却是缓和了,“丰县一行的结果远超出君侯的预期,虽然君侯嘴上不说,但她对您的满意我们都看在眼里,否则就今天这事,她对您的态度就会跟廷尉和廷尉正一样。”
裴长公子显然没想到她会这么说,他攥紧了手中的大氅,原本因伤病而冰凉的手被柔软的驼绒捂暖。
“廷尉府的职责是昭彰公理,不是权衡朝局。”越琼眸光微闪,她其实只懂杀人,不懂什么朝局变化,但作为君侯最亲近的人,她多少对这些事情耳濡目染,“如果连廷尉都没有能力来扭转那句话带来的因果,您又能做什么呢?”
“有些事若是没法做到,按下不表就是最好的安排,若是能做,即使置身于朝堂外也能办成。”
言尽于此,越琼不再多言,她向裴青行了一礼,转身欲走,裴青却又叫住了她。
“越校尉,你还没告诉我,给君侯下毒之人是谁。”
越琼闻言回过身,就见那立于廊下的公子眸色沉沉,吹进回廊的风雪太大,他怕风声掩盖了越琼的回答,遂上前几步,鬓发与衣袖在雪中翻飞。
当时的越琼看不懂他眼中的情绪,只觉得他神色似乎有些愤怒,这愤怒并非是冲越琼的直白和君侯的果决,而是恨他自己。
后来当他再一次在她和君侯的面前显露出这个眼神时,越琼就能看懂了,他是在恨自己无能,恨自己不能左右朝局,恨自己永远都改变不了不公的事实。
“伤君侯者,荆王世子也。”
得到答案后,裴青抬手向她道谢,随后转身向公房的方向去了,那个站在不远处等他的小童追上去,接过他手中的大氅为其披上后,越琼也收回了目光,转身的瞬间,时间回到了当夜。
与裴青错开眼神后,越琼将君侯打横抱起,轻手轻脚地将其放到屏风边的小榻上,因其与裴青背对着,挡住了后者视线的缘故,裴青并没有看见越琼收手的时候,萧子衿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里一派清明,全无半点困意。
《孙子兵法·始计篇》:“道者,令民与上同意也,故可以与之死,可以与之生,而不畏危。”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