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瑶和阿燃》为霞

3、上学 霍燃的脸色

　　霍燃很拘谨，他对于夫子有着天生的敬畏，更重要的是，那天他是真的当人家的面想把瑶瑶带回家里养。

　　霍燃带入自己，如果有人抱走了瑶瑶，他真的会扑上去咬死他。夫子肯定不咬人，但他不让和瑶瑶完+玩儿了怎么办。

　　有着这样的顾虑，这个月里，霍燃从不在夫子面前晃悠，生怕让对方想起来自己的豪言壮语。

　　谁知道夫子居然喊他来吃饭。

　　索性陈夫子的饭做的极好。

　　地头掐来的野菜洗净切碎，配上一点子杂粮搅匀，末了敲上一个鸡蛋，撒上点盐粒。匀匀实实摊出几张大饼。配着几个高粱馍馍。算得上不错的一餐。

　　香味勾的明瑶摸了摸自己的小肚子。

　　惹得屋里的两个人偷偷发笑。

　　气氛到时缓和了下来。

　　几个人凑着月光吃完饭，就彻底闲着没事了。

　　土炕上，两个人陪着小家伙玩七巧板。

　　“霍燃，我听村长说，你娘之前帮村里算账。”

　　陈夫子看他的眼神很和煦，明瑶一边拼着玩儿，一边指给他看形状。

　　“今天这个人，经常欺负你吗？”霍燃有些怔楞，他大致猜到了夫子要和他说什么，只是没想到他会先关心打架的事。

　　他低头，明瑶冲他乖巧一笑。

　　村里从来不会把欺负用在他身上。

　　“不只是他，村里之前的夫子也不想收我。”学堂不收费用，但对于六七岁的霍燃来说，每天不能花时间找东西吃，就已经可以放弃了。

　　更别提夫子年迈，很多时候无力处理霍燃和其他孩子的冲突。

　　“我就想打个猎。”

　　九岁还不到的孩子，眼睛里已经有了坚持。

　　明翊恍了下神，他在这长脸上看到了过去的影子，若十年前，他大概会拍着这孩子的胸脯，说一句好小子。

　　但是他不能了。

　　晏朝百年来重文轻武，京城佛教礼法兴盛，上层人家的公子哥以打猎，以习武配剑为风雅事，说直接点就是个装点，下层老百姓则普遍认为这种白刀子进红刀子出的营生有违天和，至于说其他的，有力气就行，没人搭理你武艺不武艺，整个社会崇尚一种唯有读书高的清贵。相应的，猎人并不受待见，在很多地方，最好的猎户，做客都最多上仨菜—在旁人或许是一种羞辱，在猎户，却是一种无可指责的做法，甚至都不会有人感觉不对。在朝堂之上，四品文官对于正二品武将不假辞色，大加贬斥也屡见不鲜。

　　这条路太坎坷。

　　明翊看着眼前的刺头小孩儿，仿佛面对着昔日的子侄。

　　最后幻化成一具具血色的身体。

　　心口传来一阵阵钝痛，他没法劝，又没法不劝。

　　“读书识字还是要略懂，若你又所空闲，可来此处，夫子教你启蒙。”末了，他淡淡道。

　　瑶瑶扑了上来，替叔叔揉了揉心口。

　　“陈夫子，过两天，我要去南峰狩猎。”霍燃看了看眼前的大人和小孩儿，大人可见气质非凡，瑶瑶点着脚尖，细棉布是桃源村可以找到最好的布料。然而那日他抱瑶瑶的时候，那一套粉色的小褂子，触感如同流水。他的心弦恍然一动。

　　霍燃应了下来。秋收告一段落，十里八乡的农民都开始搞一些额外的活动，打铁，织布，编蓑衣。霍燃之前央了村长，跟着隔壁村的老猎户打猎。

　　“回来我就来寻夫子。”

　　小屋里，霍燃一夜未眠。

　　他其实隐约能理解一些夫子的沉默。

　　他爹在的时候就常说，有本事才不会挨揍。他娘自村外逃难回来，也老念叨说，虽然桃源村偏远，但是外面的世界这几年都不太平，大晏十五年前被北胡打的元气大伤，也就这几年缓过来一口气，到如今隐患未除。

　　要霍燃说，京城穿皮裘的公子哥天天念经，村长他们做个生意打个猎都能备戳脊梁骨，隐患能除才怪了呢。

　　他就是喜欢打猎，喜欢武术。阿娘在时他就可以自己设置陷阱抓兔子给娘扯布做衣服，阿娘去了就自己养活自己。

　　没什么好隔应的。

　　所以哪怕村里面的大人都看着他叹气，村里面的小孩抱团远离他，背地里叫他刽子手，他也没什么在意的，依旧早起练武，没事就在山野地里，看看能不能捉个兔子，逮个野鸡。

　　这次打猎，也是他硬生生跟村长倔来的。但是他给阿娘甚至扯不起细棉布，村里的山货被前来的山匪抢了，他也无能为力。

　　更重要的是，桃源村不会有鲜亮的粉色。

　　他留不住人。

　　他会成长。

　　霍燃强迫自己闭上了眼睛这次去山上他要学很多东西，争取能打些皮毛，给夫子添一条围脖。

　　大庆六年十月，霜降过后。

　　停了半年的学堂恢复了教学，村里的孩子们开始入学了。

　　陈夫子教书温柔有耐心，很有一种读书人所特有的气质。

　　村长带着几个人帮忙砍了竹子劈成细条，村子里的人经常看到夫子一手竹简一手刀，稳稳的刻着字。桃源村村里没有书，夫子用烟在土墙上熏出了黑底，再用白化石写上字。没有纸笔，每个孩子就都用木头削了个盘子，细细密密铺着一层的沙，折了竹枝做笔。

　　陈先生上课写个一，学生也写个一，一学了学二，二学了学三，不到三天，从村头到村尾，都能听到小孩子们在碎念念，都学会一去二三里。

　　上学对每天上山下河的孩子们来说，本来并不是什么快乐事，上一任夫子在的时候，桃源村十几个孩子逃课经历让老夫子的白胡子掉了一把又一把。

　　这次却迥然不同。

　　陈夫子刚说一下课，半大孩子就呼呼啦啦围成了一圈。

　　“瑶瑶，来，给我姨姨带的糖，可甜了。”榴花小心打开一张纸，小小的几块糖白白厚厚。

　　山村里的糖不常见，瑶瑶拿了一小块，将叔叔给她蒸的黄粱糕掰下一块儿，递给了榴花。

　　“真乖。”榴花喜滋滋接过糕点，她喜欢这个比年画儿娃娃长得还好看的小妹妹。

　　准确来说，他们这帮人就没有不喜欢小瑶瑶的。

　　瑶瑶自出事后不再说话，白天也经常打盹，明翊想了很久，给瑶瑶做了一套小桌椅，也安排在了学堂里。村里的孩子大都七八岁启蒙，瑶瑶是里面最小的，精致懵懂，像一只软乎乎的猫。

　　榴花挑了一眼小胖，这两天瑶瑶都是跟他们一起玩，她桃源村大姐头的魅力无可抵挡。

　　“瑶瑶，今天方向跟我们走，咱去摘枣子。”小胖，或者他更愿意称自己为桃源村小霸王今天丝毫不见愤怒，对于村里的孩子们来说，果树是他们天然的水果乐园。

　　“小胖你骗人，村里的枣子早就打完了。”榴花忍不住开腔反驳。

　　明瑶残存的困倦一扫而光，直起腰坐了起来，明亮亮大眼睛好奇的眼光看过来。小胖瞬间骄傲起来。

　　他挺了挺胸脯。“我桃源村小霸王从来不骗人，叫我一声哥，哥带你打东西吃。”

　　“不说话没关系，哥知道你心里认了。”

　　明瑶暂时不能说话，小朋友们接受良好，小胖心情飞扬，雄赳赳，气昂昂。。

　　榴花哼了一声，也不情不愿的跟在了后面。

　　一行人和陈夫子打了招呼，几个大点的孩子七嘴八舌保证天黑前一定把瑶瑶好好送回了，在夫子笑眯眯的点头中，穿过路边的大鹅，直奔村口去。

　　村口往外走一点点，在一排柿子树后面，真的有两颗枣树。树虽然不大，果子在一群小孩儿眼中又多又大。

　　“真有吧，我哥哥告诉我的，他们今年上山去了。”小胖振臂一呼，“这两棵枣树现在是我们的了”，在小孩儿们的欢呼声中，几个麻利的三下五除二窜上了树。

　　明瑶被小胖用一个大红枣子塞了一嘴。树下的没上去的纷纷脱了外套和小褂子包枣子，又又两个找了个竹竿开始打枣子。她跟着要脱，被榴花制止了，大姐大捋了两把茅草，三下五去二编出一个小篮子，装上枣子特别好看。

　　明瑶拿出其中的一个，也学着哥哥姐姐们在衣袖上蹭一蹭，咬上一口，甜的两只眼睛都眯起来。

　　“哎瑶瑶你也过来试试。”竹竿是他们决定来打枣子时带的，东头的双胞胎兄妹抽了家里的晾衣杆，这对兄妹姓李算起来要喊小胖一声堂兄。

　　杆子放到瑶瑶手里，枣子噼里啪啦落下，一群孩子哄笑着。

　　一直到了傍晚，每个人的肚子和口袋都鼓了起来，眼见红枣子不往下落了。榴花大手一挥，“肯定还没熟。明天就能吃了！！”

　　“明天我们再来。”

　　瑶瑶晚上吃到了红枣糕，不精致，但是很甜。她低着头，小揪揪里都透露出一股雀跃，夫子欣慰的笑了。

　　于是第二天霍燃终于从山上下来，还没进村，就看到小瑶瑶领着个小篮子站在枣树下面，不同于上次的古道西风瘦马，旁边几个熟人还在那里唠叨。“瑶瑶，好瑶瑶，叫一个哥哥。”“先叫姐姐。”

　　秋风里，霍燃的脸色黄绿黄绿的，像个枣树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