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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打架 向灯火处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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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月后。
“瑶瑶,来,给个柿子。”张大娘拎着水桶推开了院门,从兜袋里拿出一个通红的柿子。
不大的院子一共三间,一间做了学堂,一间中间挂上帘子格挡,做了父女俩的卧房,还有一个预留着当仓库,东边则是小小的一间厨房,里面简单一套锅碗瓢勺,房子不是新房子,屋顶的茅草都被卷飞了几层,秋日的阳光暖融融的,看着还有点萧索。
这就是父女两个为数不多的财产了。
“你阿爹是还睡着吗?我把水给你们倒上。”
叫瑶瑶的小孩儿从树下慢慢抬头过来,四五岁的乖崽,长的白软干净,梳着个小啾啾,一身细棉布小蓝褂,和外边的小泥猴完全两个样子,唯独一双眼睛黑漆黑深邃,透着一股冰气。
明瑶听到有人在唤他。这段时间见多了人,她已经没有来时候那么怯生生的。见到这个她很喜欢的婶婶,慢慢把手伸了出来。
张大娘把柿子又往前递了一下。
红彤彤的柿子比她的手还大,明瑶知道婶子指的是叔叔,想了想叔叔的话,把柿子塞进自己挎着的小兜兜里,肉嘟嘟的小手拇指弯弯,张大娘见了多次知道这是个谢谢的手势。
多好的孩子。张大娘再次感叹,看着在前面带路的小身影,她这辈子没见过什么世面,却也能看出来,这个孩子的沉默的异常,到底是可惜了。
张大娘一边倒水一边想,这一病一哑,不知道以后的日子要怎么过。
“张婶子来了,有劳了”。
门上的帘子被掀开,里面走出来一个男子,粗布衣服都盖不住读书人的气质,许是伤了元气,他有些过于清癯,嘴唇泛着不自然的苍白。
陈婶子摆了摆手,她知道这对父女刚来时候的状态,也不想听什么客气话。
陈夫子笑了笑。
“来,瑶瑶,过来。”
瑶瑶向他慢慢跑去,陈夫子蹲了下去,抚了下她的头发。
“有什么想告诉爹爹的吗?”
明瑶迟疑了一下,这是之前和爹爹常玩的游戏。她拉了下叔叔的衣角,示意她看了看陈婶子,然后冲陈夫子慢慢比划了一下,夫子带着笑看完。
“明瑶会接待客人了,真棒。”
确认叔叔明白了自己的意思,明瑶觉得自己任务完成了,她拉了叔叔的袖子,指了指墙。她和小豹子哥哥约了傍晚见的。
“这是要去找霍燃?”
“嗯”先生摸了摸明瑶的头,“去吧,把你阿燃哥哥叫过了吃饭,阿爹今天摊蛋饼给你们吃。”明瑶能够理解这句话,她点点头,抱着柿子迈着小短腿往隔壁跑。这条路她是很熟的。
“小家伙儿这是缠上霍燃了,那小子脾气可不怎么样。”张婶子看的啧啧称奇。霍燃年少老成,一张冰块儿脸大人发怵他三份,没想到这小孩儿倒是不怕。
“不说这个,您这身体好些了吗?”陈夫子是一个月前打猎队遇见带回来的,张婶子的丈夫当时也在,她知道的更多些 ,这人生死关走了几圈,只带着一个孩子。
一个不会说话的孩子。
桃源村常年闭塞,但也不是一点外界消息都没有,这几年世道并不安稳,逃荒的逃难的,也不是没有听说过,村长做主把人带了回村,怕出问题还安排村里的猎户清扫了一下血迹。
“婶子,婶子?”
“喔,就是村长说,上学的事情,想让你再劝劝霍燃。”
桃源村是个大村,刚农忙结束,今年收成也不错,上一任教书的老夫子几个月前刚刚去世,新任夫子久寻不到,村里小学荒了大半,。
村长正发愁呢,打猎时捡的这个人,可一看就是会读书的。
会读书的人看着柔弱,却在回村子的路上就又撑着一身要命的伤硬生生醒了过来,青年人说自己姓陈,带孩子出来赶考,遇见了山匪。
最重要的是,他递给村长一个坠子。
不同于公子哥们儿的金坠子玉坠子,这个坠子是用银子做的,隐约刻了朵花。不管是什么图案,都被融成了银团子。
有二两左右。
也就是这二两碎银子,生生把陈书生的命拽了回来,买药剩下的钱,就让书生带着个孩子,在村里安了家。
每年三袋粮食,书生成了桃源村的新夫子。
眼下秋收已过,陈夫子的伤也养的差不多了,桃源村重建小学,孩子来了大半,唯独霍燃是个刺头。
他死活不来。
“这小孩儿,他也没爹妈,平日里也没人顾得上管他,性子怪了点儿,还得夫子多担待点儿。”
“他对瑶瑶很好。”他前些日子病的昏沉,瑶瑶的状态能维持到现在,多亏了那个孩子。
小孩儿自把瑶瑶抱回来,隔三差五都要过来溜一圈,有时候塞给瑶瑶点山里的果子,更多的时候,霍燃会抱着瑶瑶,嘀嘀咕咕说一些孩子们自己的话。
传的脾气古怪,其实就是个单纯孩子,只是也是个苦命人,陈夫子扫了一眼隔壁,三间草房塌了一半,所幸另一半还结实,用村长的话说,村里不可能为一个小孩儿专门修一修房子,霍燃不愿意离开家,剩下的一间半他们加固过了,住他一个人够了。
黄昏的风有点冷,陈先生咳了几下,谢过来帮忙担水的张婶子,又约了明天帮她给外出当兵的儿子写一封家书,说是隔壁的村子有人被征兵,看看能不能寄出去。这才慢悠悠进了厨房,灯油是奢饰品,能省着用还是省着用。
陈先生,或者说明诩挽起袖子,天色已经渐渐黑了下去,除了这方寸小屋,桃源村也好,外面的世界也好,所有的一切都开始暗淡。
灶台下的火发出砰砰的声音,他顿了顿,收回了即将发散的思绪,开始和面烙饼。
不知道是不是觉得对着人家爹表示孩子是自己的这种太过害羞。这么多天了,霍燃几乎是躲着他走。
今天,明瑶大概能把他带回来。
霍燃是个有脾气的,桃源村亲戚错综复杂,唯有霍燃父亲是个从小孤儿的猎户,娶了逃难从外地来的母亲,父亲在霍燃三岁的时候出了意外撒手人寰,母亲悲伤成疾霍燃五岁那年也跟着去了。
留下霍燃一个。
这年头家家户户口粮都算不得宽裕,霍燃的霍是桃源村的独姓,他性子倔又早慧,靠着山坳里的二亩薄地,胡乱种些高粱小米,加上偶尔在山上挖点野菜,做陷阱捕捉鸟雀兔子,他人小吃得少,勉强也把自己拉扯扯的大了。村长每隔几天会去他家转转,有时候送些米面,有时候帮他补点衣服什么的。
一晃就是三年。
霍燃拿起来他父亲留下来的弓。
本朝重文轻武,猎户一向为人所看不起。霍燃的行为遭到不少人的组织。偏他主意正,谁来劝都不听,这一段时间正带着他爹留下的家伙什儿,跟人满山的打猎。
并且死活不入学堂。
霍燃在村子里没有什么玩伴长辈,村长拿他无可奈何,想要陈夫子去劝一下,今天张婶子来,就是这个意思。
霍燃找回了瑶瑶,算是于他有恩,陈夫子一边切野菜一边思索。无论如何,这些年也得帮帮这个孩子。
这个点,瑶瑶应该已经遇到他了。
霍燃离得老远,就看到小孩抱着个红柿子,正蹲在篱笆下面,不时抬头往路口张望。
见他过来,眼睛噌一下亮了,起身跌跌撞撞往他身边凑。
“知道了,这是柿子”小孩举着个柿子往他嘴边送,惦着脚。
嘴上不耐烦,霍燃接过柿子,仔细接了块皮,佯装咬了一口,剩下的全喂到小孩儿嘴里。
柿子软乎乎的,明瑶吃着不得法,几口下去,就成了个花猫脸,见小孩儿探头探脑还想把柿子塞他嘴里。霍燃伸出袖子往她脸上抹了抹。
他滚了一身土,小孩脸上柿子汁是没了,也彻底成了只小脏猫,霍燃啧了一声,他干脆往地上一坐。看着小孩儿一点点把柿子吮完。
然后带她到井水旁,抹了把脸。
“啊啊”瑶瑶抹了抹脸上的水渍,追了拽他的衣服,往自己家方向。
“不是说今天晚上不去了吗。”霍燃无奈。小孩第一次来叫他吃饭,脾气犟的也不知道跟谁学的,蹲在院门口就是不走。跟个蘑菇似的兮兮,霍燃一过来,就抱着他的腿死活不松手,小孩不懂事大人也不懂事,陈夫子过来非但不解围,还暗戳戳给小孩比个干的漂亮的大拇指,帮着腔让霍燃去吃饭,一大一小大伤刚好了一半,风大都能把他吹跑,小的让风吹的一哆嗦。霍燃果断认怂。
“好,祖宗,我去,你别哭行吗。”霍燃半句拒绝的话还没说出来,明瑶已经又抱住了他的大腿,她的眼睛大,退去那份不属于她年纪的冰冷后,水水润润,看起来跟要哭似的。
对于霍燃杀伤力百分之二百。
“起来站好,我去拿点东西”。霍燃三步并两步跑到房子里,将篓子悬空挂好,又从梁上够下来半只兔子腿,一手拎着,另外一只手抱起明瑶,往房子那边走过去。
“这不是那个那个灾星吗?小哑巴劝你离他远点,就你跟豆芽菜似的,别被克没了。
明遥抬头,就看见一个面色蜡黄的中年人,他衣服松松垮垮,眼睛亮的想小老鼠,证直勾勾盯着霍燃手上的东西。
“滚”霍燃脸色铁青,顾忌手上的孩子,没动手。
这是他们村的一个小流氓,都喊他张子,早些年在外面很是混了几年,后来似乎是干了什么欺男霸女的恶事,仓皇回乡,每天游手好闲,前两年霍燃的娘还在时,就老在霍燃家晃悠,霍然娘去洗衣服去了,他跟着去洗,霍然娘晒衣服,他跟着晃悠,嘴上骂骂咧咧说些不三不四的话,有一回被霍然撞见,霍燃给他推进了粪坑里。
他偏偏还老说写欠话,没事就说什么煞星,说霍燃打猎是个侩子手。村里的大人不当紧,小孩儿们确实自那之后,再没和霍燃玩儿的。
“别吗,哎嗨,小孩子好东西倒是不少。”
张子砸了砸嘴,有点怀念风干兔子的味道,“别走呀”他往前一步,结结实实挡住了霍燃前进的路。
“小崽子,你叔我饿了,好歹以前我也差点当你爹,你这兔子腿今儿就孝敬我了。”
张子说着,劈手就要夺兔子腿。
“滚远点。”霍燃向后一闪。放下明瑶,将人往旁边一塞。想了想,摁着头把人往后转了半圈。
“你拿着东西”
“不许回头,听到没有”。
说着撸起了袖子。
“哎,你这小屁孩儿。”张晋也来了精神。
上去就把霍燃推了个超咧。
霍燃还是小,过了几招,就被张晋嗯在了地上。
刚想对这小屁孩儿招呼几下,就对上了一双大眼睛。
小孩儿直勾勾盯着张晋的拳头。
反而是张晋现放下了手。
“啐,你个小王八蛋”霍燃躺着地上,熟悉的疼痛没有袭来。只听到张晋愤愤一声,骂骂咧咧的走了。
他抬头,看到夕阳一阵绯红。
跟着,视野里出现明瑶的脸。
就想第一次见面一样,小孩紧张地看着他,摸摸这里有摸摸那里,如同一只小猫崽。
天色有点暗淡了,他几乎已经可以看到厨房哔啵啵的火光,空气中传来饭菜的香气。
恍惚中让霍燃有种回家了的感觉。
鬼使神差的,看向小孩人“哎,小不点儿,你能叫我一声哥哥吗?”
“忘了,你不会说话。”
大庆六年的深秋,霍燃牵着明瑶的手,慢慢向灯火处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