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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相思发(三) ...

  •   “我的儿,你不是一向不喜和娘烧香拜佛,今日怎么突然有兴趣?”温夫人看着一大早起来就束装整齐的少年,忍不住问道。
      少年仍旧穿着昨晚上元节的那套衣裳,唯一不同的是,今日并未戴那银灰色的半边面具。
      “娘,我昨日做了个梦,梦里有位女菩萨托梦告诉孩儿,今日若陪娘前去烧香拜佛,往后定会讨个好仕途。”
      温夫人疼爱般地轻拧了少年一指甲:“你啊,一天天没个正经的,我只求你少气你爹和学堂的先生一阵子。”
      一旁的温老爷有些不悦:“整日里游手好闲,学业功课耽误成什么样子了?热闹无论大小倒从没见你落下过!”
      “左儿好心要陪我去趟寺里,也是一片孝心,你倒好,说什么风凉话?”温夫人厉声道,“平日你和你那小娘子你侬我侬之时,怎么不见你过问几次左儿的功课如何?此刻倒是摆起父亲的谱来!”
      温老爷自知理亏,缩了缩脖子,不再言语。
      温夫人口中的“小娘子”正是前些年温老爷娶回来的二房。
      这二房据说是月城的乐坊的头牌,的确是名副其实的美人,但温家毕竟是大户人家,本不会允许这般出身的女子嫁入温府,自损门脸。可这女子偏偏怀了温老爷的种,温夫人想着若是传出去温老爷让一个乐坊女子有了身孕这话,只怕是更丢人。
      便咬咬牙让温老爷从后门偷摸着娶了进来。
      这女子倒也争气。第二年就生下个胖大小子,温老爷老来得子,乐得更是合不拢嘴。
      所谓母凭子贵,这些年的吃穿用度渐渐也和大夫人有的一拼,更是被人唤作一声“柳二夫人”,风光无限。此刻柳二夫人正轻拍着温老爷的背,乍一眼看上去,别提有多楚楚动人了。
      温夫人冷哼一声,忍不住暗骂:狐狸精!

      伽蓝寺离温府不过几条街距离。
      少年手里的酸杏片还没吃几片,车夫便在外面吆喝:“夫人,少爷,到了!”
      温夫人假装嫌弃地丢给少年一块帕子:“快擦擦你的嘴巴,佛祖面前万不敢造次!”少年笑眯眯地接过手帕,轻轻擦了擦嘴角,趁温夫人一个不注意,把食盒里的酸杏片都包了起来,塞进袖子里。
      在伽蓝寺门口招待温夫人的正是松墨,温家年年添置不少香火钱,玄尚特此嘱咐了松墨要好好招待。
      “阿弥陀佛,”松墨双手合十,微微朝温夫人点头,“今年托施主的福,添置了不少好炭火。”
      “应该的,应该的,”温夫人望向松墨的身后,欲言又止,“小师傅,我今天能见上玄尚大师吗?”
      松墨面露难色:“施主莫怪,师兄他不为人相面许久。我今日也只能替施主在师父面前多美言几句。”
      言下之意不言而喻,温夫人有些失望。
      自己这几年给了这么多香火钱,还真是千金难换。
      温夫人毕竟也是个识大体的,刻意为难人可不是她的作风:“那多谢小师傅美言。”说着便踏入寺里,毕竟今天的正事仍是烧香祈福。
      倒是松墨忍不住多看了几眼跟在温夫人身后的黑衣少年。
      奇怪,这人怎么看着如此眼熟?

      白日里寺中来来往往都是烧香拜佛的香客,火火不方便被人瞧见,大师兄便要求她在后院钻研功课。
      大师兄,大师兄…
      想起大师兄她就头大。偏偏她还不敢招惹大师兄,起因是她年少无知,错把大师兄让她做功课的好意曲解成大师兄是嫉妒她有头发,才让她读书。
      她眨巴着大大的眼睛:“大师兄,你是不是嫉妒我有头发呀?”
      结果人高马大的大师兄哭了。
      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泪。
      后来她才知道,大师兄一开始并不想当和尚,只是想读书考取个功名,结果家里人听信谗言说什么寺庙油水大,一年能有二十两,便将大师兄的头发剃了个精光,强制送到伽蓝寺当和尚。
      火火虽然不懂,可她很内疚。
      于是和大师兄发誓,她一定好好听话念书,绝对不偷懒。
      大师兄笑了,从鼻子里冒出一个好大的鼻涕泡,“噗嗤”一声,鼻涕泡破了。
      但也多亏大师兄,火火还是认识了不少字,话本子也偷摸着看看不少。
      后来好像也有一点懂了,也许大师兄羡慕的并不是她的长发,而是一个尚且还能称得上是自由的她。
      不过现在嘛……
      火火看看手上的书卷,这一页沾上了昨天刚吃完的鸡腿的油渍。油晃晃的,凑上去闻,还有香味儿…
      火火不由自主地陷入无限遐想,若是把昨天没吃完的鸡腿肉撕下来,放在炭火上烤一烤,再用白面馍夹着,配一口小咸菜,这得有多美啊!
      越想越美,悠哉悠哉地晃着脚丫子,丝毫不记得自己此时正仰在两棵榆树中间挂着的小吊床上。
      于是乎…她翻了。
      一时间天旋地转,早知道她就不把吊床栓这么高了…
      头顶上传来一声轻笑。
      哪个没良心的,看她摔个四仰八叉还要笑她,看她起来不给这没良心的一下子。
      一边想一边爬起来,目光从下往上看去,好嘛,还穿着镶金边的黑靴子。
      黑…黑靴子?
      她往上看去,是一张陌生却不知道为什么有些熟悉的面孔。

      他并不喜欢跟着母亲对着佛像拜来拜去,跟着上了几柱香,便借口解手。
      绕来绕去,不知道怎么就来了伽蓝寺的后院,恰好看到火火从吊床上翻下来。他本快步上前想去捞一把小姑娘,结果还是没赶上她摔下来的速度。
      果然话本子里一个箭步的英雄救美是诓人的。
      火火一头乌发散乱,头发间还夹带着几片枯树叶,嫩白的脸颊上不知道沾了哪里的灰,一身白素衣皱皱巴巴,看上去还没从刚刚的意外中缓过来。
      两个人眼睛都挺大的,大眼瞪大眼。
      “你笑什么?”火火先开口问道。
      虽然眼前这个人长得确实有几分姿色,也就能勉强和师父媲美一下吧,可这并不能成为他笑出声来的“赦免金牌”。
      他上前把将火火扶起来,仍旧笑得有些意味不明:“你怎么两次见我都是同一句开场白?”
      “我不能笑吗?”他指指自己的脸,“我难道笑起来不好看?”
      两次?
      火火才反应过来:“是你!那个大傻…”她赶忙闭嘴,差点将心里话说出来。
      “大?大什么?”
      火火尴尬:“大…大嗓门?”
      “这是你给我起的名字?”他低下头反思自己昨晚哪一幕让她觉得自己嗓门很大,他如此温润如玉的人,难不成…听到他呦喝投壶了?不不不,那个时候她并不在啊,那是什么时候?
      快跳过这个话题吧…火火流汗,该怎么说呢?
      “你叫什么名字?”
      “我告诉你我名字吧!”两人异口同声道。
      “那你说吧。”
      “那你问吧。”又是异口同声。
      “嗯…”少年开口道,“在下温淮左。”
      “温淮左?你的名字真好听。”火火一直挺羡慕从出生下来便有名有姓的人,那代表有家人,有归处。
      “我们既然互通了姓名,那…我们算得上是朋友了吧?”温淮左笑着上前,将火火乌发间的几片枯叶拿下来。
      火火警惕地向后退了一步:“朋友?”这个词让她陌生,她有师父,有师兄,确实没有真正意义上的朋友。
      温淮左眉头微皱,似乎在很认真地思考:“朋友就是…有福同享,有难我当。你喜欢什么我给你寻来,你喜欢玩什么我陪你,总之只要你有需要小爷我的地方,小爷定会在。”
      “这就是朋友吗?”火火听了半天,好像都是好处,“那需要我做什么呢?”
      “你什么都不需要做啊,嗯…”温淮左又摇起他那把骨扇,“我只希望下次见面,你愿意把我当朋友就好了呀。”
      这时,投壶小碎步跑过来,不知趴在温淮左耳边说什么。
      温淮左“啪”地一合扇子,笑嘻嘻道:“小可人,啊,不对,小清焰,咱们下次见,还有,这个给你。”
      火火手上多了一个鼓鼓囊囊的东西,打开来看,是一方藕色手帕包着些许酸杏干。
      “哎?这个…”
      黑衣少年已经走远了,声音听着不大清楚:“你吃着…喜欢我下次…下次给你…”
      火火用手指夹了一片放入口中,果肉很厚实,果核也被剔除得很干净,甜中带一丝并不刺激的酸味,比她此前吃的杏干都要好吃上几分。
      火火实在是一个在美食面前没有一点抵抗力的人。
      几片下去,她已经在心底认下这个朋友了。
      不过…温淮左,究竟是哪几个字。
      她虽认了好些字,但是新朋友的名字她确实不知道应该书哪几个字,哪个温,哪个淮,是怀抱的怀吗?哪个左呢?肯定是左右的左。

      温家的马车里。
      温夫人此刻正慈爱地摩挲着温淮左的手:“我的儿,怎么刚解手了那么久,莫不是吃食不合适,吃坏了肚子?”
      “怎么会呢,娘,我就是不熟悉地方,走岔了路。”
      “你啊,你就应该平日里多和娘来这寺里祈祈福,多走走就熟悉了。”
      温淮左突然一脸严肃起来:“娘,您说的对,以后只要您想来,我一定陪你来,平日您要是忙,我替娘来祈福。”
      温夫人有些惊讶:“我的儿,怎么突然像开了窍一样。”
      “我今天来这庙里啊,突然觉得心旷神怡,感觉自己被净化了一样,真是一个好地方。”温淮左一脸认真,温夫人在一旁“哧哧”地笑起来。
      “这感情好,要娘说啊,这是好兆头。你今年不管怎么样,都要去参加一次科举,你都十七了,讨个好仕途,刘大人家的闺女也刚满十五,我看你们正登对,刘夫人也有意将……”
      “啊打住打住,”温淮左捂住耳朵,“娘说的没一句我爱听的,我就不愿意娶刘小姐,她那脾气多差,娘又不是不知道。”
      “哼要我说,悍妇才能治住你这吊儿郎当的样子。”
      “别再说了,”温淮左神色有点黯淡,“儿子只想娶自己喜欢的…”
      马车不知道走上了哪一段坑坑洼洼的路,车轱辘和地面碰撞的声音变得很响亮,吞没了温淮左的声音。
      喜欢的人…
      温淮左随手挑起马车窗上的帘子,正好路过了凤仙楼。
      凤仙楼,鸡腿。
      他突然笑了起来。

      自那天以后,温淮左便时常去七堂伽蓝烧香拜佛。
      正所谓醉翁之意不在酒,温淮左之意也不在烧香拜佛,而是寻火火一起玩耍。
      “喂!”温淮左还像平日里一样,朝着用矮墙围起来的后院里扔了一块小石头,正好砸向院内的石板上,发出清脆的一声。
      今日的火火不像往常一样回应他,温淮左心生疑惑,一个手撑,翻过了矮墙:“火火,你今天怎么……”
      院内除了火火以外,还站着一个身长八尺,身着素袍,手捻着古檀色佛珠的光头和尚,那和尚听到声响侧过头来:“小施主,你是…”
      温淮左这才看清楚这男和尚的容貌,剑眉星目,下巴颌那粒鲜红色的痣平白增添了几分魅惑。
      他一时有些结巴:“在下温淮左。”
      “你姓温?”男子若有所思,“可是城东温府?”
      “正是。”
      火火瞥了一眼站的端正的温淮左,忍俊不禁道:“师父,你看你把他吓得和个树桩一样。”
      玄尚随即温笑道:“小施主莫怪,我正在抽查她功课,难免严肃了些。小施主此番前来,是…”
      温淮左顺着玄尚的目光看向他刚刚翻进来的地方,此举确实不像个文雅之士做出来的事情,火火见状,摇着玄尚的胳膊,软声细语道:“师父,他是小火儿的好朋友,是来找小火儿玩的。”
      玄尚轻笑道:“好,那师父晚些来抽查你的功课。”说罢,便转身离开。
      温淮左一改刚刚乖顺的模样,摇着骨扇凑到火火身边:“喂小火儿,你师父是不是不开心我来找你玩?”
      “怎么会呢,师父不是那样的人。”
      “那你师父是什么样的人?”温淮左一个翻身,躺到了俩棵树之间的吊床上,摇摇晃晃起来。
      “师父是全天下对我最好的人,然后师兄们是对我第二好的人。”
      “然后呢?没有了吗?”温淮左着急起来,“我是第几?”
      火火认真想了一下,“你是第三吧。”
      温淮左有点闷闷的:“你长这么大,总共才识得几个人,把我排倒数第一。”
      “清焰,我要是有朝一日成为全天下对你最好的人的话,你怎么办?”温淮左突然唤她名字,吊床上的少年摇摇欲坠,初春的柳芽摇曳在光影之间,一时让人看不清他眼底的颜色。
      火火并未听清楚他说什么:“什么?”
      “没事!”温淮左把头偏向另一边,“吃你的蜜饯吧!”
      “莫名其妙…”火火狠狠嚼蜜饯。
      要是有朝一日,我成为全天下对你最好的人的话,你要不要嫁给我…

      “小施主,请留步。”
      温淮左扯住缰绳,停在原地。
      玄尚立于七堂伽蓝寺的庙门旁,像一棵清冷的松树。
      不等温淮左开口,玄尚温声道:“火火在我门下十年,虽不是出家人,但一直被我和她的师兄们宠溺娇惯,她涉世未深,和施主注定不是一路人,还望施主早日知晓此理,切勿招来无妄之灾。”
      温淮左心下一沉,冷声道:“她既不是出家人,你们也尚且只能护住她一时,又护不了她一世,火火正值芳华,难不成你要把她关在这里当一辈子的笼中雀!”
      说罢,驾马扬长而去。
      他不要火火成为笼中雀,他要她做天上鹰!
      笼中雀……
      火火她也会如此想吗?
      “师父,你怎么了?”玄尚感觉自己的衣袖被轻轻地扯了一下,他偏头看去,那个十年前被他能一把抱起来的小团子,竟不知何时已长成亭亭玉立的大姑娘。见玄尚不语,火火又扯了一下,“师父可是不喜我与那他在一处玩?师父若是不喜,我以后…”
      玄尚出声打断:“师父没有不喜,小火儿能交到好友,师父为你开心。”
      “小火儿,有没有想过拥有一个家……”
      “家?”火火不解,“这里就是我的家啊。”
      玄尚有些无奈,抬手轻扫去粘在火火肩膀上的草屑:“师父说的家,是…你身旁有待你好的夫君,有一日三餐,有朝暮相随,有子绕膝。”
      “师父又拿火火打趣,火火可没想过。”
      玄尚还是捕捉到了浮在火火双颊上那一丝清浅的红晕。
      垂在袖子中的五指不由地缩紧。
      这么多年,难道他真的,做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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