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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相思发(二) 他只问了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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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间过马,日居月诸,一转眼,清焰姑娘已有十五,正值芳华好时候,恰逢…恰逢过年好时候,我愿以性命担……”
“哎哎哎,”二师兄不想写了,一脸无奈,“火火,平时叫你多看看书你不看,看看你这叫我写的是什么?还性命担保,知道的当你只是想出门买个鸡腿,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要背着我们干什么去。”
火火不顾二师兄挣扎,一个猛子扑上来,嬉皮笑脸地撒娇:“二~师~~兄~~你好心帮帮人家嘛~火火长这么大,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今年真的很想自己去嘛~”
二师兄被压的有点喘不过气来:“松…松松…松…开……我快……喘不……”
火火赶忙松手:“啊!二师兄我不是故意的!”
二师兄一边顺气一边打量火火,心里想以后得让她少吃点好吃的,别看一副柔弱不能自理的模样,长得都是不掺一点水分的肉!
火火看二师兄好像缓的差不多了,拿起沾满墨水的毛笔,讨好似地递到他面前:“二师兄,咱们继续?”
“这是火火让你写的吧?”玄尚从头到尾读了一次这封所谓的“请求书”,强忍笑意。
二师兄松墨跪在蒲团上,低着头为玄尚的暖炉里添炭,今年温家给了不少香火钱,能换置一些上好不呛烟的木炭。
松墨有点无奈:“是啊师父,这丫头软磨硬泡,非要我来替她在您面前说说情,要出门一趟呢。”
玄尚按着原来的折痕重新折好这一方“请求书”,塞进衣袖中:“火火她……当真想去?”
松墨已经换好了新木炭,拿着帕子轻轻拭去暖炉上的细灰:“她说她只想出去买个鸡腿。”
“你同她一道去,速去速归。”
玄尚已微闭双眸,捻着佛珠,口中轻诵经书。
“是,”松墨还是有点没忍住,“师父,为什么您从来都不让火火出门呢?”
玄尚抬眼,面不改色道:“一个女子,不像你们,来去频繁,遭人诟病。”
松墨见好就收:“是,师父,徒儿定带着火火速去速归。”
隔着老远,玄尚就听见了火火的大嗓门:“真的吗!!太好了!!谢谢二师兄!谢谢师父哈哈哈哈哈!!!”
不用看他都能想象到火火雀跃欢呼的模样。
这十五年来,七堂伽蓝将火火护养的很好,火火也很争气,长得也很好。
玄尚看着火火偶尔会想起她那阿娘的眉眼,那副眉眼不愧是名动月城的头牌,长得甚好。
而火火竟比她阿娘的眉眼还要好看上几分,也许是自己养大的丫头,总是看着哪里都很好。
只是火火命格中有一凶劫,玄尚不知该如何破,只能命她不出门,他想着在自己眼前总不会出什么大事。
一恍这些年过去,火火从来没有看过月城的年会,他们做和尚的确实应该禁欲除去凡尘的烟火与世俗,可火火不需要,也不应该。
他终究是心软了。
“佛祖在上,保她平安。”玄尚跪在正堂的佛像前,虔诚万分的样子好似他将此生所有的运气都不留一分地渡给那个与他无亲无故的女子。
嘉吕十九年,这是火火在月城第十五个年头,但却是她真正感受佳节气氛包裹下的月城的第一年。
她像是一个初生的婴儿一样,对什么都好奇,她摸摸这个,碰碰这个。
惹的二师兄吱吱乱叫:“哎呀你别摸人家糕点。”
“你别给人家碰坏了。”
摊位的老板们都很和善,笑呵呵地摆手:“没事没事,小姑娘买一份尝尝?”
火火转头冲二师兄眨巴水汪汪的大眼睛:“二师兄~我想吃~”
松墨扶额,从腰间的荷包里取出几两碎银,在火火热切的注视下买了一份刚出炉的红豆糕。
由于松墨抵挡不住火火的撒娇攻击,他的荷包越来越瘪,火火怀里的东西越来越多。
“火火,咱能收敛点吗?像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一样…”
火火艰难地咽下口里的酱肉包子:“我真的从来没见过。”
松墨艰难地穿过人群,费力挤到火火身边:“怎么可能啊?你小时候不记事么?”
“我阿娘…她很忙,咳咳”火火被酱肉包子呛了一下,“我记事起几乎天天在小王胖子家吃玉米馍,真的没见过。”
松墨扯着嗓子喊:“啥?啥?”
火火也喊:“我说我—吃玉米—馍—”
松墨还没听清:“啥?吃啥?”
火火不耐烦了,几乎是用“吼”的:“小时候吃屎啦——”
"噗…”一声轻笑,显然不会是二师兄这个憨包笑的,火火转头,向上看,原是一个扎着高马尾,戴着半边银灰色面具的少年郎被人潮挤到了她跟前,一身黑裘衣,称的肤色白里透红,即使戴着面具也难掩那一双剑眉下狭长微眺的凤目中漾着令人炫目的笑意。
几乎是下意识地,她脱口而出:“你...你笑什么?”
少年郎似乎早就料到她会这么问,漫不经心道:“你猜。”
松墨还以为火火和他说话,一脸茫然:“我没笑啊。”
火火没搭腔,不知道为什么那少年郎给自己一种不太舒服的感觉,她说不上来。
火火突然不太想看杂耍了,拉起松墨的袖子,往反方向走去,这看热闹的人群挤进来不容易,挤出去却不太费力,松墨搞不懂这个小师妹到底在想什么,终于忍不住发问:“火火,怎么又不想看杂耍了?好容易挤到前头。”
火火气哼哼地,语调里还带了一丝委屈:“人家就是不想看了嘛~”
松墨汗颜:“好好好,姑奶奶我求求您别用这个语调和我讲话!”
火火嘿嘿一笑:“好!那师兄带我去买凤仙楼的鸡腿,买完以后咱们就打道回府!”
松墨一边暗自窃喜的同时,心里一边叫苦。
本以为只买个鸡腿就足够,谁成想这丫头一肚子坏水,为了让他陪她逛着,一路上多次路过凤仙楼也不见这丫头进去买鸡腿,只留着最后回去的时候买,苦了他当了整整一天的钱袋子和劳力。
“姑奶奶啊,我是发现了,”松墨双手提着蜜饯糕点干果,还有叫不出名字来的玩意儿,“你真把我当苦力…”
“哎呀师兄~火火这不是怕先买了鸡腿就要押着火火回去,火火就看不上热闹了,”火火拽着松墨往前跑,“快点快点!去迟了真的就没有了!”
在离火火和松墨不过三米的巷口暗处,正是那位高马尾的黑裘衣少年郎。
随仆小心翼翼道:“少爷,咱们该回府了,回迟了夫人该怪小的…”
“哎?”少年郎抬手打断随仆的话头,“着什么急?小爷我要去趟凤仙楼。”
随仆面露苦色,又无可奈何,真是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只好头皮一硬跟了上去。
凤仙楼内。
“什么!!?”火火悲愤大吼道,“怎么能卖完!”
凤仙楼的小二一脸歉意:“最后出锅的十个被刚来的一个爷给全买了,小的,小的也没法子给姑娘再变一个出来啊,姑娘又不是不知道,咱这鸡腿天天都是有数量的。”
一旁的松墨拉紧兜帽,幸灾乐祸:“阿弥陀佛,叫你不早来…”
火火嘴撅得快要挂油瓶子:“这哪是我的错!明明是前面的那个人!为什么要买这么多!十个!!给我留一个又能如何!”
“姑娘大喊大叫,莫不是想要这个?”
一个声音从楼梯间响起,一股久违的香味随着他轻摇的手腕处飘出来,直钻火火的鼻子。
火火双眼放光芒,不顾松墨在一旁又是咳嗽又是使眼色,她只顾着那人手上的油纸里包裹的香味,终于,她陶醉地凑上前去,拱手作揖:“这位仁兄,能不能卖我一个鸡腿,就一个!”
“当然……”火火眼睛亮了起来,但随即暗淡下去,因为那人说,“不行。”
拥有鸡腿的主人从楼梯处下来,火火这下看清来人的面容了。
是他。
那个刚刚还在人群里笑她的人。
火火难得的硬气:“走!师兄!我不要了!”
“姑娘等等,”少年郎出声道,“我是说不能卖你,但没说不能给你啊……”
见火火有所迟疑,少年郎像个狐狸一样,摇着手中的骨扇笑眯眯地靠过来,火火躲开他的靠近,少年郎也不气恼,“啪”一声合上骨扇:“不如姑娘告我芳名,我将这些鸡腿都送于姑娘,我温某绝不索取半分钱财。”
“我……”火火咽咽口水,那可是十个鸡腿,不就告诉他一下名字,又没什么损失,“我叫清焰。”
“清焰……”少年郎喃喃重复道。
“现在可以把你手上的都给我了吧~”火火开心朝他伸手。
少年郎一瞬间恍了神:“当然…姑娘自便。”
火火把鸡腿抱在怀里,也不顾那油渍有没有沾到她的白素衣上,她束好的头发因为一天的游逛而有一些松散,几缕乌发垂在胸前,落于肩上,那少年郎一时不知自己事因为她朝她开心地伸手而恍了神,还是因为她恰好的发丝垂落而恍了神。
总之,他因为她恍了神。
在七堂伽蓝等了火火整整一天的玄尚,在看看到火火和松墨从寺门前出现的那一刻,玄尚松了一口气。
平安就好,平安就好。
“师父师父~”火火朝他跑来,束发的素发带已经松开,火火一头乌黑如瀑的长发四散开来,火火一头扎进玄尚的怀里,“都怪火火贪玩,缠着师兄,现在才回来。”
玄尚摸摸她的脑袋,蔼声道:“小火儿,平安就好。”
“这是什么?”玄尚觉得有点硌。
火火赶紧抽身,她差点忘了,她怎么能带着荤腥抱师父:“这是十个鸡腿,火火差点忘了。”
“十个?”玄尚笑道,“小火儿怎么买了这么多。”
“不是哦,”火火得意地摇摇头,“我一分钱没有花,有个大傻蛋他问我名字,我告诉了他名字,他就把这些全给我了!”
玄尚皱眉:“名字?他只问了你名字?”
“是啊师父,你是不是也觉得他很傻呀?”
玄尚轻弹了下她的脑门:“不许这么说别人。”
不知道为什么,玄尚心中隐隐感到不安。
看着火火活蹦乱跳远去的身影,玄尚有些失神。
兴许只是自己太紧张,说实在的,并没有什么能比让火火快乐长大更重要的事情。
他的卦一向没出过差池。
师傅说他天生有此慧根,伽蓝寺来来往往许多香客,大多数都只为见他一面,他只以缘会面,从不收取一分钱财,却因此也成了“千金难求”的高僧。
什么高僧,什么圣僧,不过是道听途说的世人给他的美化。
玄尚觉得厌烦。
再不愿给人相面。
而火火,让他忍不住向她那个并不想要她的娘亲要来了八字。
命格这种东西,他从不觉得是既定的。
后天的人为远胜过天赐,可人们总希望为自己的不幸找个寄托,道一句苍天饶过谁,便好像能心安理得地不去计较人为的因果。
玄尚拉紧身上的素色披风。目光不由自主地看向炊房处。
炊房里蜡烛灯一晃一晃,火火的身影在窗纸上也随着一晃一晃,玄尚似乎能想象得出来,火火一定左右开弓,吃的满嘴都是鸡腿的油脂。
隆冬,落雪,以及炊房里的烛火。只此,万物不换。
伽蓝寺外。
一个随仆,一个车夫,正呲牙咧嘴地托着这位不知怎么就抽风,非要爬人家寺庙的墙头。
爬就算了,还看上瘾了。
俩人的肩膀和腿被这位爷,已经踩麻了。
“我说爷……咱差不多得了,您有个三长两短的,小的不好和大夫人交代啊…”随仆投壶是前不久才从大夫人房里分给少爷的,本来他有个还不错的名字唤作小七,结果刚到少爷房里少爷就给他改了“投壶”这么个名字。
说他脸又长又圆的,可不就像个壶子。
“小壶子,把小爷放下来吧,”少年看着似乎心满意足极了,“伽蓝寺竟然还有这等可人儿。”
投壶揉着发酸的肩膀,实在没忍住翻白眼:“这已经是爷今天说的第五个可人儿了。”
“哎哎哎?你懂什么?前头那四个终归是俗了,这个当真是可人儿。”
投壶看了眼伽蓝寺的,又看了好几眼自家的爷,手颤颤巍巍摸向少爷白皙的额头:“这也不烧啊…”这可是伽蓝寺,说难听点,那可是活脱脱的“出家人”!
少年不耐烦地打掉投壶放在他额前的手,大摇大摆摇着骨扇,一脸不在乎:“小爷我敢打包票,她绝对不是出家人!”哪个出家人吃鸡腿,还一气儿抱走十个鸡腿。
投壶叫苦不迭,这这这这,大夫人问起来他可怎么说?
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一样,少年露出一抹狡黠的笑容,眼神似乎有些冰冷:“小壶子,今晚之事,你要是敢和我娘说半个字,你真的完了。”
投壶打了个哆嗦。
自家爷说出这话,他是相信的。
前些年在大夫人手底下做事,他和旁人都当少爷最是个玩世不恭,烂泥扶不上墙的。
直到他被派到少爷手底下做事,虽时日不多,但他能看出来,少爷平日里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并不是真正的他。
然而真正的少爷…投壶还尚未发现。
投壶抱着“人固有一死,但绝不能死在少爷手里”的信念,立马扯出一个狗腿子般的笑容:“那必然那必然,小的从内到外,从头到脚,生是少爷的人,死是少爷的鬼。”
少年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嘴脸,和平日没什么两样,仿佛刚刚用眼神威胁随仆的人并不是他:“那就好,走吧小壶子,这个点,我娘该等我等急了…”
颠簸的马车里。
少年一身黑裘衣,脸上的半边银灰色面具早已摘下,指腹间还残留着凤仙楼招牌鸡腿的淡淡的香味,这本该是他最不喜的味道。可此时,他似乎并不排斥。
他还从未见过如此素净的女子,不施粉黛,不挽簪花,不配饰品。甚至连胭脂都没有,没有倒也罢,他脑海中又浮现她抱着鸡腿,两个眼睛又大又亮。那一刻,他反而觉得自己若是不给她倒有罪了。
“清焰……”少年喃喃道,“下次我一定会告诉你我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