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开水》暮暝暝

46、秦紫

　　“不过我还是挺好奇你们之间的往事的。”林溪端着加了辣条的烤冷面过来，喂了乔楚一块。
　　“你从来没主动问过，我以为你没什么兴趣呢。”
　　“怎么会有人对自己女朋友的过去没兴趣啊。”林溪觑了一眼乔楚的表情，“当然，肯定是你觉得你想说的时候告诉我，我随时恭候。”
　　话都说到这里了，再不说就显得有点不近人情，把林溪当外人看了。这件事乔楚之前也考虑过，可惜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说，谁承想，今天一个模糊的人影，给了她一个不可推辞的由头。
　　踩着尚未完全消融的雪印，伴着咯吱咯吱的响声，乔楚人生的第一次救赎在林溪面前次第展开。
　　林溪手中的烤冷面都凉了，也忘了给乔楚吃。
　　那是他不曾接触过，只是旁观过的疯狂世界。
　　人的口舌与猜测，生生逼死了一个少年。

　　这天晚上，林溪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没有睡意，再三纠结下，还是打开了手机，搜索了“清瑶”这个名字。
　　划去那些明显就毫不相关的信息之后，林溪发现还有很多人在怀念那个以空灵歌声著称的主播，清瑶。
　　虽然十条里怎么也会夹杂一两条谩骂讥讽。
　　“昨天刷到《大雨将至》，想起清瑶那次在户外直播的清唱了。从那之后再也没看过唱歌直播了。”
　　“清瑶清瑶，干干净净的清瑶。”
　　“什么死娘炮，前女友还爱他爱得痴狂？我这种阳光型男还配不上他吗?”顺带发了一张好像从二踢脚里爬出来的自拍。
　　“是男是女有那么重要吗？清瑶只是喜欢唱歌啊！”
　　“现在那么多反串直播，为什么我的清瑶不可以！”
　　“她走的前一天，在直播间的最后一首歌，是《玫瑰少年》。那时候，她就想好自己的结局了吧。”
　　越看越抑郁，林溪转战另一个软件去搜索清瑶的唱歌视频。大多是在一个被装饰成紫色梦幻空间的直播间里进行的，当然，随着唱歌主题的转换，背景也会有所改变。逢重大节日，还会有户外直播，但基本都是唱歌，很少聊天，很少提及自己的现实生活。
　　被那么多人喜欢和怀念的清瑶，歌声是毫无质疑的令人动容。而那张面庞，在妆造、滤镜、美颜等等的层层加叠之下，显然与乔楚给他看的照片大相径庭。如果非要说一样，那大概就是气质了。
　　而在网络世界里如众星捧月一般的人物，却在现实世界里从35层楼一跃而下，仓促而决绝地结束了自己短暂的一生。
　　“我碰见秦紫，是在一个酒吧外面的公共卫生间。”
　　那次，乔楚因为家教时间没把握好，走到半路上正好赶上了手机预报里说的大雨。其实200米开外就有便利店，10块钱一把透明雨伞，但是乔楚舍不得，所以她钻进了离她最近的公共卫生间，准备等这场暴雨过去。
　　她进去的时候，秦紫已经在了。她在拿卸妆巾卸掉那一层厚厚的如同面具一样的璀璨妆容。一半是因为用力擦拭而微微泛红的皮肤，一半是找不到任何瑕疵的瓷肌，乔楚并没有意识到她遇见她的那一刻，就见到了这个人的分裂人生。
　　如果秦紫不朝她开口说话的话，俩人会相安无事躲过那三十分钟的暴雨，她一辈子都会以为这只是一个拥有标准模特身材的美女。
　　“师大的？”
　　震惊之余，乔楚朝身后看了一眼，没人，这才确定她是在朝自己说话，然后轻轻点头。
　　秦紫看她表情就知道她在顾虑什么，解释道：“你学生卡忘在洗漱台了。”
　　学生卡上清清爽爽的面庞，一如面前这个有些狼狈的姑娘。
　　“文学院的，认识吗？”
　　乔楚心中升起了一丝戒备，没有开口说话，暗暗思考自己是不是在不自知的状态下得罪过她。
　　可是自己连她是谁都不知道啊。
　　她似乎压根没想听到乔楚的回答，扔掉用完了的卸妆湿巾，拿起杯子润了润嗓子，然后说道：“如果你认识乔楚，记得提醒一下，她的室友不是什么好人。”
　　乔楚似乎明白，又似乎不明白，在秦紫即将迈进雨幕的时候开口问道：“什么意思？”
　　“毛巾饮用水这一类的东西，你让她注意一点，万一有人给她加点料，不就被毁了吗？”
　　直到秦紫的身影完全消失，乔楚才从震惊的情绪中缓和下来。
　　舍友对自己的态度一直都不太好，这她是很明白的。第一次坐地铁的窘迫，第一次用自动贩卖机的无措，第一次拿外卖的迷茫，全都被舍友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唯一一个不对她冷嘲热讽的舍友，也只会沉默。
　　因为兼职，因为学业，因为各种她能编造出来的原因，她在宿舍的时间越来越短，直到将自己活成一个透明人。
　　原来还是不够。
　　后来和秦紫相熟之后，乔楚才知道，舍友去夜店嗨，夜店的服务生听到了她们吐槽的对话，当八卦讲的时候，被秦紫听到了。
　　然后在那个大雨倾盆的夜晚，她见到了乔楚。
　　乔楚在遇见秦紫的第三天的傍晚，发现了她自己床底的烂番茄，臭袜子。她询问整个寝室，没有人正面回答她，反而阴阳怪气她山里来的野孩子不讲卫生。
　　还是那个夜晚，她拖着行李箱，一个蛇皮袋走在寥寥无人的校园里，在手机上翻看最便宜的旅馆。
　　可是即便是最便宜的，也是200出头。这让她很是头疼。
　　在学校长椅上发呆的时候，有人叫了她的名字。一开始她很是疑心，以为自己听错了，抬头望了望，才发现站在路灯下的，秦紫。
　　与那个雨夜不同，他今天穿着普普通通的T恤牛仔裤，与其他男大学生没什么不一样。没有了妆容的修饰，他偏阴柔的气质就凸显了出来，不过配上他的长相倒是并不让人觉得违和。
　　因为晚上在酒吧兼职和在住处直播，住学校宿舍并不方便，所以他从开学就找好了房子。秦紫住在离学校20分钟车程的地方，平时上课很方便。他租的是两室一厅，正好有一个卧室是空的，可以让乔楚暂时落脚。
　　“在你想好自己何去何从之前，你可以一直住在这里。”
　　“我晚上回来一般都是凌晨，不会妨碍你的日常生活。”
　　“我会尽量小点声，不打扰到你的休息的。”
　　明明她才是走投无路的人，明明她才是有求于人的人，明明她才是寄人篱下的人，可是秦紫给了她最大的尊重与安心。
　　秦紫是同校机电学院的学生，白天他与其他人一样上课做活动，只是到了夜晚，如果不是提前约好，谁也找不到她。
　　她化身暗夜精灵，在酒吧尽情绽放。
　　而这一切，只有乔楚知道。
　　和平共处三天之后，秦紫提出了合租的建议。
　　“有一个人为自己留一盏灯，还是蛮暖心的。”
　　“虽然那时候你已经呼呼大睡了。”
　　不怕狼入虎口吗？不怕这一切都是个骗局吗？乔楚当时也想过，也犹豫过。但是似乎这就是天生的缘分与信任，她最终接受了他的建议，成为了合租室友。
　　虽然是合租，但是两人很少有时间碰面。上课时间不是一起，兼职时间与地点也不一样，直到后来秦紫将重心转移到直播上，两人见面的机会才多了起来，才真正熟悉了起来。
　　如果上课时间差不多，两人会一起乘公交车去学校，在食堂见到了，也会打个招呼。秦紫还将她引见给自己的同班同学，偶尔一起吃个午饭。
　　慢慢地，外界流传开了两人谈恋爱并且同居的说法。秦紫与乔楚也只是默认，不做辩解。她掩护她，她掩护她。
　　乔楚人生中第一杯酒是秦紫陪着喝的，第一次有人陪着逛商场拿东西，第一次有人拍拍她的肩，说别怕，我们回家。
　　秦紫的秘密有了宣之于口的对象，她向乔楚描述高中时喜欢的那个长着小虎牙的男生，诉说自己面对一群小女生时的慌张无措。
　　两人会趁着两个人都休息的周末跑到邻近城市，乔楚会在自己的房间等待秦紫换上自己的女装，画上精致的妆容，然后一起去逛逛吃吃，与其他好朋友没什么两样。
　　想到乔楚和一个男人这么要好过，林溪是不可能不吃醋的。
　　即便那个男人认为自己应该是个女人，并且想要成为一个女人。
　　什么顾陌玉和叶婉婉，在这件事情面前，什么都是小儿科好不好。想到自己因为剧本杀而吃醋，简直丢人丢到家了。
　　但是转念一想，自己对一个已故之人这么斤斤计较，是不是太小心眼了。
　　而且那还是乔楚的好朋友。
　　在吃醋与反思之间反复横跳的结果就是，林溪失眠了。
　　凌晨两点的时候，手机一震。
　　是乔楚的消息。
　　秦紫是我的朋友，你是我的男朋友。
　　林溪悄悄起身，裹上羽绒服，来到楼梯间，打了视频电话过去。
　　乔楚坐正了身子，拨了拨有些凌乱的头发，才将电话接了起来。
　　“怎么还没睡？”虽然自己还在郁闷中，但是说话还是一如既往地温柔与关心。
　　“我这不是怕你睡不着，还不敢告诉我吗。”
　　“我哪有睡不着？”死鸭子嘴硬说的就是林溪。
　　“那你电话来得这么快？”
　　林溪斗嘴吃瘪，表情蔫蔫的，在楼梯间昏暗的灯光下，五官轮廓依旧能打。
　　“真帅。”乔楚忍不住感叹道。
　　“什么？”林溪一半神思落在了乔楚的过往中，没有太注意她说的是什么。
　　“我说我男朋友真帅啊。”说着她便粲然一笑，圆圆的眼睛直抵林溪的心底。
　　这种时候，哪怕他是杨过，她是郭襄，恐怕他也生不起气来了。
　　“会说就多说点。”臭屁表情一回归，乔楚就知道他心情在慢慢回转了。
　　“你的充电宝落在我家了，我明天给你送过去吧。”
　　“别了，这么冷的天，我去找你吧。”
　　“没事，我借学校图书馆的书马上就到期了，正好去还书，顺带把你充电宝带过去。”
　　“好，那明天见。”
　　“明天见，男朋友。”

　　“秦紫生日的时候，想要拍一套写真。我特地陪她去异地拍的，就是简钊大学时候开的摄影工作室，其实就是个小作坊。我们说好了要简钊为秦紫保密的，但是不久之后就流传出秦紫是人妖的消息。我们不知道是哪里传出来的，找不到源头，可能性太多了。”
　　“有一次，我为了让她开心，带她去夜市吃东西。那天她本来已经可以很开怀地笑了，却突然被一个女人揪住假发按在地上打。她骂秦紫勾引他老公，发现秦紫的秘密之后就扒她的衣服，骂得更难听。她力气太大了，我根本拦不住，周围的人都拿着手机拍，没有人帮我们。”
　　“我不记得我们怎么回家的，只记得秦紫一回家就把自己锁起来。我在外面劝她，劝了好久，直到我听见警车的声音。”
　　“她从35楼跳下去了。”
　　“秦紫已经不在了，可是那套照片还在简钊手里。他一直拿那套照片威胁我，可是他不说到底要什么。他不断地出现在我面前，不断地以各种方式告诉我，他有秦紫的把柄。”
　　“我宁愿一辈子被威胁，也不希望他有任何机会将照片曝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