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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入局 不如就这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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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了。”
城主拂袖起身,笑道:“我对医理并不精通,若是说错了,小仙人别在意。”
她的目光方才移开,院中便飞下一人,衣料摩擦声掩盖在落地的轻响里。
“城主。”他轻声开口致意。
秦窕心头突然错漏了一拍。
“你回来了。”
她听见城主如是说。
她僵直了一瞬,才突兀地回头看他。
院中人只有一双眼睛露在空气里,他抬头,冷不防撞进秦窕复杂的眸光里。
秦窕看到他很轻地皱了皱眉,却没多问些什么。
她直直望着他,话锋却拐了弯:“城主的护卫平日里也需裹得这样严实吗?”
不待城主回答,他便自如答道:“属下幼年时烧伤了脸,面相可怖,白日里从未摘下过面罩。”
“是吗?”秦窕感觉到自己此刻并不冷静,她站起身,并不算快地向他走过去。
她十指握紧,嘴里的话像是没过脑的:“我想看看。”
像是没想过会有人如此直接,他有一时错愕,双眼浮上讶然的情绪,倒是没有遮掩。
“仙人此举,怕是不妥吧。”眼看她就要走过去,城主还是开口道。
“师门有一秘法,对此类疤痕的去除很有效,师姐没有别的意思,二位别误会。”裴宁替她解释道。
院中人也听清了此语,他拱了拱手,抬头想要推辞:“仙人不必费心,我……”
他突然睁大眼,瞳仁猛地颤动了一下——
秦窕的动作几乎没有任何迟疑。
他反应很快,一错身便躲开了秦窕的手。
“你!”他的声音蓦地拔高,倒像是有些生气了。
可秦窕没心思在乎这些。
她急于求一个答案。
哪怕有那么多种可能,哪怕乔装改扮对于他们来说易如反掌。
可她总有种近乎可怕的直觉——她的那位师兄,一定会送她一份惊世骇俗的大礼。
秦窕手中快速翻转,困仙索如蛛网一般八方而来,向他困去。
这么长时间来学会的身法竟然都用在了此处。
她心中只来得及凄然一秒,因为下一刻,她的术法便被那人轻易化去。
“仙人是否太过无礼了。”他寒声道。
带着彻骨寒意的灵力攀上她的手指,她不自觉看向那人,心头那股热血几近要冲破赖以生存的理智。
她声音不可抑制地发抖:“我只看一眼。”
“你……”
困惑一瞬间占据他的眼睛,似乎是对秦窕眼中的执着感到无奈,他轻轻握了握掌心,缓和了些语气:
“仙人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我早已习惯了这些疤痕,无需医治。”
两人间剑拔弩张的氛围停了下来,就在他以为此事终于揭过时,秦窕突然猛地伸手向前——
他侧身想再躲,却发觉身体被强行控住了,破绽的这一瞬间,秦窕已然抓住了他的面罩。
临水城不会起风,可此刻灵力掀起几束急流,身体的控制权才终于回到他手里,他抬手想要拦住她,余光中却已然见到面罩腾空划过的弧度。
他眼中不可避免地闪过震惊,眼前那人的目光毫无遮掩地落进他眼里,他奇怪地怔了一下,心脏像是被热水猛地烫到。
去接面罩的手停在半空,那人似乎比他怔愣得更厉害,方才一番打斗崩开了她颈间的伤口,缠绕的细布渗出血来,让他感觉她随时会倒在这里。
心口快要被复杂的情绪填满,他并不太喜欢这样的感觉,只好躲开那人的视线。
快要错身的那刻,她突然开口,声线晦涩不堪:“师兄……”
她此刻却不敢向前了。
“瞿师兄。”
他很肯定自己没见过眼前这个人,可为什么……为什么他只是听到这个陌生的称呼,心里就会泛起那样多无边际的悲伤?
“你见过我?”他又看着她,却始终无法承受那样沉重的目光。
好像千万颗巨石压顶,他喘不过气。
没等到对方的回答,那个不久前与他动过手的人也快步走过来,眼里的惊讶应该不比他少。
他抓住他的胳膊,几近有些要喜极而泣的模样:“你没事,瞿师兄,你没事就好。”
他无法再维持平静,直接拂开了那人的手:“你们,你们到底在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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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窕看见他的那一刻,竟然已经分不清自己究竟是喜悦多还是恐慌多了。
她意识的每一处都在验证眼前这个人的真实性,没错,没有一处是错误的。
瞿书墨整个人都暴露在她们眼里,他的灵力,他的脸,甚至他的微弱破绽……
好像那日在思过峰,瞿书墨根本就没有葬身在火海,他只是假死脱身,等到了临水城这个地方再重新和她们相遇。
只是没有人比她更清楚,这不可能。
她深吸一口气,按住裴宁的手:“我有一件事不解,可否请城主解惑?”
城主扬了扬眉,似乎讶然于她抽离一段情绪的速度,但她还是点头,笑意未减:“当然。”
“城中夏布遮道,并非为了夏日阴凉对吗。”
城主面上的笑意有一瞬凝滞,眼底却看不出多少波澜:“夏布不为遮阴,那为了什么?”
她转身坐下,伸手拿来药瓶子端详。
“仙人似乎话中有话,意有所指。”
秦窕与她直视,并未多缓和语气:“那我冒昧一问,您的护卫大人今早在哪,又做了什么?”
城主手中动作一滞,神色认真地看向她。
“城中百姓如何,我相信城主心知肚明。”
“呵……”城主轻笑一声,“我倒是不知道城中百姓出了什么事情,值得仙人您来向我兴师问罪呢。”
“仙人有什么不妨敞开了说,暗示什么的,我向来听不懂。”
“城中百姓一见天光就会痛苦万分,城中夏布皆为此缘故而设,城主,我这次说得够清楚了。”
秦窕直接道:“今早截杀我们的人是您的护卫带走的,城主,此事您不可能全不知情。”
城主重新站起身望向她。
“你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
她定定看着秦窕,唇边忽而多了几分笑意:“仙人一大早带着伤跑来求药,又是借着好意强迫我的护卫摘下面罩,如今又是不知从哪编造出,一个不能见天日的荒唐笑话来兴师问罪。”
“我倒想问问,仙人你想干什么?”
秦窕沉声道:“城中百姓如何,一试便知。”
“师姐!”
裴宁小声唤了她一声,又反手拉住她,似是劝她不要太过冲动。
瞿书墨早已与他们拉开距离,他重新戴上面罩,像一道阴影横在他们之间。
秦窕脑子发热,又分毫不差地察觉了到城主眼中快要抑制不住的杀意。
她任由裴宁拉着,给堂上的人添上最后一把火:“城主,你敢吗?”
不如就这样得知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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杀机几乎是一瞬而起的。
她看到城主深吸一口气又吐尽,再抬眸时眼底便已恢复了一惯的温柔笑意。
她轻轻抚平自己外服上的褶皱,只是偏了偏头,就再无动作。
城主平静地看着她,一阵风吹过秦窕的脸,轻巧地拂来一丝水汽。
她心头的弦崩到极致,意识似乎挣扎着,想要从这怪异的氛围里脱出身来,却只等来了一阵头晕——
秦窕迟钝地转头,才发现身后白雾弥漫,裴宁的身影早已消失不见。
心头猛地一颤,她总算反应过来,这奇怪的感觉从何而来。
早在雾城之时,她就落入过这样的陷阱,如今在临水城,他们也用这样的办法,毫不费力地等她掉进去。
秦窕忍下一阵晕眩,趁着眼前还能见到活人,歪歪斜斜地朝城主走过去:“……闲客,他是不是也在这城中?”
城主不语。秦窕又问:“那个人应该就快来了,城主就让我死个明白吧。”
雾气逐渐弥漫到她眼前,秦窕几乎看不清了,但她还是执着着靠近,伸手按住了城主的手。
和预料中的一样,她没得到回答。
意识模糊得不行,她身上的力气也被化去,但她松开手,已经得到了想要的答案。
她脑子一轻,倒在了城主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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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主,你还好吗?”
护卫的声音将她远走的神思唤了回来,城主后退一步,绕开秦窕走到了院中。
“没事。”
她抬头,没有遮挡的庭院被阳光装得很满,周遭很亮,云霄弟子的外服在其间,干净得有些刺眼。
大门被推开,她看向来人,突然想起雾中那双执着的眼睛。
“比你预料的要快得多。”她不咸不淡地吐出几个字,不再看他。
“有人着急我也没办法。”
闲客轻笑着,走过去扶起了秦窕:“何况这城中之事,难道就能瞒过她们?”
瞿书墨替他扶起裴宁,经过城主身侧时,他身前突然多了一只手。
城主面上笑意早已褪尽:“我们之间的交易不能有一点差池。”
“我们如今休戚与共,”闲客意味不明地停顿了一下,“哪怕你之后想要反悔,也不会有机会。”
城主转头看了他一眼,和那两个云霄弟子不同,他身上穿的是南允最寻常的布料,阳光之下,只能留下一大片阴翳。
她想起这人来找自己的那一日,临水城外是怎么也泼不尽的大雨。
她们都撑着伞,满腹心思都在伞下藏得干净。
她将手收回,依然如那日站得笔直。
“那就祝,我们都得偿所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