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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尾巴 我亲爱的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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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千峰垂下头,随着最后一口气吐尽了嘴里残存的血。
叶亦惟收回手,白布在手里兜了个圈,落到地上时已经满是污秽。
他浑不在意地摆摆手,转身道:“事情了结了,可以向云霄归还这个好地方了。”
叶寒星疑惑道:“可他什么也没说,三青门里会不会还有他的人?”
“当然。”叶亦惟道:“叶千峰在三青门的势力盘根错节,父亲已经派人在门内开始排查,就算揪不出人,也能暂时让他们安分守己。”
“倒是你,”叶亦惟停下脚步,认真地看着他,“功过相抵,你如果还想留在云霄的话——”
“少主!”叶寒星立即打断他,阻止他继续说下去。他垂下眼,声音很轻却固执:“不用了少主,如今这样我已经足够得偿所愿了。”
叶亦惟点点头,默认了他的选择。
他们走出秘境的时候风雪还未停,大雪封境,让一切都了无声息。
叶寒星从没见过这样的云霄。
他的心神恍惚了一瞬,回神时就有一人身影出现在视野中。
一个三青门弟子迎着风雪跑过来,看起来很是急切:“少主,少主!门中来信!”
叶亦惟接过传信,叶寒星疑惑道:“何事如此着急。”
那弟子似是哽住,犹豫半天才心神不定地开口:“同门都说,门中至宝,丢了。”
“什么?”
叶寒星猛地看向叶亦惟,这个一惯平静的年轻掌权人的脸色,如今竟苍白得快要被寒风撕裂。
这一夜,云霄终于迎来短暂的宁静。
魔尊在崖边,抬手拂去玄色鹏鸟身上的雪。杏花部之事方才揭开隐秘一角,便有一个更加措手不及的消息向他而来。
另一边,天净峰弟子住处,秦窕踏着风雪推开居所的门,一只报信的灵鸟与她撞了满怀。
讯息裹挟灵力传进耳朵那刻,她肩上的披风终于受不住寒风,哀怨地滚落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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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南允之东。
秦窕在厚重的石墙前停住脚步,久未见到的阳光照在她身上,她抬头,眼前突然一阵恍惚。
三日前的那个夜晚,她收到了一封密信。密信由云霄最常见的灵鸟传递,信上内容再简单不过,没有署名也没留下灵力痕迹,只有简单的三个字——临水城。
同样接到密信的还有裴宁。
这是毫不遮掩的棋局,套路极其简单,做局人甚至不屑于再为它多加修饰。
他直白地向他们发出邀请——我亲爱的仇敌们,你是否敢来赴约?
而她和裴宁,或许也没有拒绝的选择。
临水城在南允东边,是一座与世隔绝的小城。它与魔域相距千里,层山相隔,便是仙门众人都快要忘却了它们之间千丝万缕的纠葛。
数十年过去,当秦窕扣响临水城沉闷的城门,很多事情便再也无法掩藏——
城门向里打开,临水城城主脸上是毫无破绽的笑。
可秦窕看向她身后,却是一整片被遮蔽的、日光的阴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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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位请随我来。”
城主侧身,做出请的动作。
秦窕刚想动,便被裴宁按住了肩膀。
他露出笑,状似平和地问:“城主,我有一事不解,可劳烦城主替小辈解惑?”
城主依然笑着:“这是自然,仙人言重了。”
“这冬日里,城中要道为何还用如此厚重的夏布遮挡?”
“二位仙人想必是对此处不太了解,临水城一年......”她突然顿了下,自己却没在意,“一年四季都是艳阳高照的,城中百姓不愿为了偶尔的雨水多加烦扰,便一同商量着不除去这遮阴的夏布了。”
“原来如此。”裴宁笑容更盛:“是我见识太少了。”
“小仙人不必自谦。”
护卫在前替他们引路,城主随和地同他们走在一起。
她侧头微笑,目光在阴翳下见不清晰:“临水城隐没尘世多年,就是仙门里德高望重的人都不会熟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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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这儿了。”城主示意他们停下,解释道:“我吃住都在官府,没有寻常府邸能让二位居住。我想二位若是要方便些,此间客栈便是最好的选择了。”
城主周全地笑道:“客栈离官府不远,周围也四通八达,二位仙人想做什么便自行去做,若是有需要我们的地方就来官府找我。”
“有劳城主。”
她点头,转身离开了。
城主刚走,店小二便忙不迭跑出来迎他们进去。
“头房都在二楼,二位请随我来。城主交代了,二位仙人远道而来,一定要睡得舒服了。”
店小二絮絮叨叨着,绕上楼梯之前还一甩抹布擦净了某个桌上的灰尘。
“喏,就在这儿,您二位一人一间,还挨着的。”
秦窕和裴宁一同向他道谢,他笑着说不用,然后扭头下楼忙去了。
他们相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读到了相同的含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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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窕环视周围,确认无人后,才关上了雅间的门。
“你应该也发觉了,此处很是古怪。”
裴宁靠在桌前,神色有些严肃。
她点头,裴宁继续道:“临水城分明是生灵聚居之地,如今城中却隐隐透出了死气。”
“这一路走过来,我也留意过,城中凡是道路小径,都用上了葛布进行遮挡,这样的密集,不像是为了躲荫,倒像是……”
“像是无法见天日。”秦窕低声道。
“而且,这周围也静得太过了。”
“临水城沉寂多年,送信之人既然自信用它便能引我们到此,便是早已布好了局守着我们的。”
“只是……”她神色凝重。
“被他作为棋盘的临水城,是否才是真正的问题所在?”
秦窕轻叹了口气,道:“算了,多思无益。如今敌在暗,我在明,小心之外便只能一寸寸去摸清这临水城的底细了。”
“为今之计也只能如此了。”
裴宁思索一会儿,才道:“白日里人多眼杂,凡事易受限制,不妨今夜——”
手突然被秦窕按住,裴宁止住话音,见她神色微动,反手将茶杯扣在了桌上。
秦窕松开手,目光落在雅间的门上:“我看,不如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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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阁下跟了我们一路,怎么这时候沉不住气了。”
秦窕抱着剑停下脚步,回头望着小径的尽头。
这个坚持不懈的尾巴从他们进城开始就跟牢牢粘在他们身后,他行迹极其隐蔽,便连他们进了客栈都不愿松懈一刻。
这样的举动,倒像是有人特意交代的。
“正愁没头绪呢,多谢阁下送上门来的方向。”
不多时,巷口小径上弓身钻出个人影,他穿一身麻布衣服,头发不讲究地披散在肩上,脸上不但没有被发现的不安,反而存着轻松的笑意。
“够敏锐的,我跟梢的本事就是许多得道的老神仙都发现不了。”
自知暴露了踪迹,他也不再绕弯子,他看着秦窕,边说边向前走:“有人要见你,小仙人,跟我走一趟吧。”
“谁要见我。”秦窕沉声道。
“我哪知道那么多啊,我的任务只是带你回去。”
裴宁持剑在前将她往后带了几步,那人见状笑了两声,晦暗不明的光线下显得格外邪气。
他将手背在身后,满不在意道:“你们不是我的对手,临水城不是那么好待的地方。”
太阳已经落山,黑暗吞噬一切星月微芒。葛布遮挡下,临水城的夜透不进一点光亮。
唯有两侧昏黄的灯火。
糟了——
裴宁心中一紧,他伸手去抓秦窕,眼前却陡然一黑,黑暗中一道凌厉的掌风横空向他砸来。
“秦窕!”
他错身一步,手指极快地翻转,莹白灵力以他为中心,霎时笼罩整条小径。如白昼再临。
“该死。”那人小声骂了一句,被灵力逼着退回裴宁的视线范围。
“你们这些修仙人可真难办啊。”他低头看着身上不断收紧的绳子,苦笑道:“小仙人,我不会法术,捆上就行了,我又挣脱不了。”
“你脑子好使,要是真有什么法子,让你跑了多可惜啊。”秦窕微微偏头看他,“谁要见我?”
他坦然地看向秦窕的眼睛,似笑非笑:“我是真不知道。”
“他这样也问不出什么,趁着夜色,我们刚好去城中看看。”裴宁道。
“可以。”秦窕点头,“先把他带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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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了夜,客栈门前已然掌起了灯。
掌柜早早睡下了,柜前只留下店小二一人迷迷糊糊地打着盹儿。
他半眯着眼睛,快睡着的时候,眼前突然多出了一个白衣人影。原来是白日里城主带进来的小仙人才从外面回来,只是,怎么只见一个人?
他恍惚叫住她:“小仙人怎的一个人回来了?”
“哦,哈哈……”仙人看起来有些局促,却在他眼前站定了。
“师弟他看城中样式奇特,就多留了一会儿,我挨不住先回来睡觉了。”
仙人也要睡觉吗?他心中疑惑,但没好意思问出口。
“掌柜呢?小哥你可吃过饭了?”
这个点哪有人还没吃饭的,仙人果然不食人间烟火。他暗自腹诽。
他一一答过去,那仙人便又有新的话来同他说。
这一搭一搭的,反倒是将他的瞌睡给说醒了。
这仙人也真够话多的……他抬手揉了揉眼睛,刚想问问看他们平常都是怎样修炼的,就听到楼上雅间传来一阵细碎的碰撞声——
“诶?什么动静儿?”
他瞬间清醒了,楼上不就住着俩仙人吗!一个在他眼前,还有一个在外头,那楼上是谁。
“坏喽——”他抄起一旁的棍子就打算跑上楼。
谁想居然被那仙人给拉住了。
“你?”
仙人比他更快出声:“出什么事了?”
他心里着急,这仙人手劲儿却挺大,他几下都没跑成。
他急道:“诶呦,我的仙人,你快松开我,刚才的动静怕是遭贼了!”
“啊……”
“哦哦,那我也去。”
话音未落,只见那仙人三步并作两步就先上了楼。
他一下愣了,回过神才一溜烟儿也跟了上去。
那仙人推开了自己房门看了几眼,又马上关上,转身要去开另一个的房门。
一打开,他就看见另一个仙人正坐在房里喝茶呢。
“您?”
没等他问出口,这个传言在外的仙人就笑了:“你们做什么呢?”
仙人抿了一口还冒着热气的茶水,赞叹道:“你们店里的茶倒是挺香的。”
他有些迷糊了,脑子一下没转过弯来:“您,您喜欢就好。”
还没捋顺这些呢,那个健谈的仙人就替他解释完了,还顺手将他拉了出去。
她站在自己门前,笑得心慈面软的:“刚刚那动静应该是我师弟弄出来的,他这人吧,就爱翻窗哈哈哈。”
“啊?”
似是怕他不信,她又补充道:“可能是那个时候练轻功练魔怔了,以前在山上就这样。”
“小哥快去休息吧,都这么晚了。”
他自然听出了仙人言下的意思,既然没出事,那他当然也不找事。
“那您也早些安置。”
他转身,打着哈欠走了。
“这修仙的人可真够奇怪的。”他边走边小声嘀咕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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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仙人是真不会骗人啊。”
被困仙索捆住的人歪了歪身子,让自己靠得更舒服些。
他脸上笑意不浅,好整以暇的样子:“我方才就在想,若我真的忍不住笑出了声,店小二闯进来看到我,你们会是怎样的反应。”
秦窕不理会他,她思索片刻,手指掐了个诀。
“您今夜就在这儿委屈一晚上吧。”
灵力浮入他的身体的瞬间,他的意识也随之天旋地转。
秦窕走出门,轻手轻脚将房门合上。
困仙索是百年前某一机巧高人所创,材质特殊,其上附着灵力时,非修为压制者没有打开的可能。
只是。
不算冷冽的风将客栈前悬挂的灯笼微微吹动,不知几更的时候,被困仙索牢牢缚住的人突然睁开了眼睛。
雅间内灭了灯,伸手不见五指。
屋外很安静,绳索落地的轻响也淹没在此夜唯一的波澜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