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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生死 夜里寒气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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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寒气正重,地上的孩子嘴唇已经被冻成了青紫色,脸色苍白,不知是吓的还是疼的。他见沈言之和李云初两人走到跟前,瑟缩了一下。
沈言之与李云初对视一眼,警惕心并没有减少,他将兴奋的大黄赶到一旁,蹲下身面沉如水:“你叫什么名字,大半夜来我家偷东西?”
不怪乎他多想,刚得了这么大一笔财物,小贼晚上就摸过来了,若是有人从中做局,利用孩子谋财害命……
当初建新房时他特意将院墙加高了,连成年人翻进来都要费一番功夫,这小孩儿胆子也真大,不管不顾就敢往院里跳。
那孩子并不说话,却瞅准时机,一猛子撞向沈言之,想将他撞翻。
李云初“哎”了一声,那小孩儿的劲儿看着可不小。
沈言之眉毛都没动一下,给了李云初一个安抚的眼神,一把揪住小孩儿的衣领,看着他胡乱扑腾的样子气笑了:“就你,也敢学人家做贼,信不信别人转手就把你卖了?”
那小孩听到这话,突然发了狠,一口咬在沈言之的手臂上!
……
屋内,李云初心疼地给沈言之上药,看着那带血的牙印:“这小孩儿也太凶了,差点把这块肉咬下来。”
沈言之瞥了一眼墙角根处的小孩儿,见他面上仍旧恶狠狠的,身体却紧张得有些发抖:“云初,等明天天一亮,就报官吧。”
李云初看了看他的神色,也淡淡地答道:“嗯,也不知是哪家的小孩儿,让官爷处置吧。”
那小孩瞪大眼睛,终于撑不住,跪在地上:“你们不要卖我,也不要抓我去报官,我给你们磕头!”说完“哐哐哐”地就在地上磕了三下。
沈言之见他开口说话,拦住想扶他起来的李云初,说道:“你年纪尚小,今日敢上门行窃,我怎知你明日敢不敢放火杀人?”
放火杀人?那小孩儿像被沈言之的话吓住了,他从来不敢有这种念头,慌乱道:“我…我不会,你们污蔑我!”
沈言之不为所动,继续道:“犯了错就要受到惩罚,就算你年龄尚小,也不能幸免。”
这其实是吓唬他的,真报了官,最多也是让家人领回去严加管教,不会真的动用刑罚。
那小孩儿呆了片刻,突然想起了什么,急切地说道:“我可以给你们干活儿,不要工钱,我什么都能干!”
古代似乎没有雇佣童工的说法,沈言之见他骨瘦如柴,沉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家人呢?”
屋内静了片刻,那小孩儿发出蚊子般的声音:“我没有家人。”
“撒谎。”沈言之冷声,不知这小孩儿嘴里有没有一句实话,手臂上隐隐作痛:“既然你不肯说,我也不逼你,明天让官府的人来吧。”
李云初在一旁轻声叹了口气,大雪天的,这小孩儿在外头的时间不会超过三天,不然早就冻死了,也不知是不是有什么隐情?
沈言之轻轻拉了拉他的手,两人心有灵犀,知道不表现狠点,这小孩儿一句话也不肯说。
“我叫高柱,是高家村的。”小孩儿终于不再遮掩。
高家村?李云初皱起眉头,他听过这个村子,非常穷困,粮食成活不了,卖儿卖女的不在少数。
“我阿娘三年前去世了,阿爹娶了后娘,像变了个人似的,我跟妹妹成日里挨饿受冻。前段时间阿娘生了小弟弟,跟阿爹张罗着要把妹妹卖了,我就带着妹妹跑出来了!”
高柱说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我没有骗你们,我听别人说妹妹卖给人牙子,会去什么见不得人的地方,我要带着她跑,离那些地方远远的。”
果然如此,李云初面露不忍,微微朝沈言之点头,这应该是真话。
这就有点难办了,沈言之食指轻轻敲着桌面:“你说自己还有个妹妹,她现在在什么地方?”
“我把她藏在一间茅草屋了,我只是想找点吃食,你们不要送我报官。”
“找点吃食?你可知不问自取乃是偷?”
高柱一时被吓住了,表情讪讪的低下头。他的脚踝处隐隐作痛,鼓起勇气:“我……我妹妹还在外面,能不能先放我回去?”
沈言之冷哼一声,这小子真是滑不溜秋:“我怎么知道你说的真话还是假话,我们同你一起去。”
高柱还想反驳,气焰已经灭了半截:“那……”
沈言之静静地盯着他,高柱终于不吭声了。
李云初将药膏放好,看着受惊的高柱,从木柜里拿出一套沈言之儿时的棉衣,有些破旧,但胜在干净:“把这穿上,带路吧。”
沈言之特意拿了一把柴刀防身,防人之心不可无,他们将屋门关上,叮嘱好大黄看家。
夜晚伸手不见五指,天上又下起了稀疏的小雪,冷风一吹,出口气仿佛都带着冰渣子。
这种天气,连野兽都不敢随意出没,饿了好些时日,要是碰上一只,可就危险了。
沈言之一手举着火把,一手牵着李云初:“仔细着脚下,别摔着。”
李云初有些心不在焉,看着前面的身影心里不是滋味:“言之,这孩子不像是说谎,你打算怎么办?”
沈言之明白他的担忧,知道他这是触景伤情,看到高柱,想起小时候逃荒的苦楚了。
“先去看看吧,这么冷的天,若是放任这两个小孩在外面不管,怕是会出大事儿。”不知道这里有没有类似福利院一样的机构,也不能成天流浪。
“怎么会有这么狠心的父母……”李云初心情低落,话只说到一半。他对逃荒的记忆一直很模糊,但始终有块阴影横在心里,说不定,自己也是被父母抛弃的呢?
沈言之将他的手牵得更紧了些:“没事儿,我在。”
雪更大了些,刺骨的寒意让人不禁打了个寒噤,整个世界仿佛都被冰冷所包裹,天地间一片寂静。
高柱生得瘦小,脖子缩成一团,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前面。他忍着痛,已经没有力气逃跑了,用手紧了紧棉衣,感受着微弱的热意,脑海中浮现妹妹稚嫩的小脸,四肢又有了些力量,不知她一人在茅草屋害不害怕?
足足走了快一个时辰,一间破旧的茅草屋终于出现在三人眼前。沈言之一见,就有些不详的预感,这是危房吧?
草屋的房顶只有稀稀疏疏的茅草,被风雨侵蚀得凌乱而破烂,墙体上裂痕纵横,泥土渐渐松散,厚厚的大雪积压了一层,看起来随时都会倒塌。
高柱眼睛一亮,脚步都松快了些,三步并两步上前:“文文,我回来了!”
周围的草地和枯树都被冬雪掩埋,茅草屋静静的,听不到其他声音,黑洞洞的门口像一头怪兽。
沈言之与李云初对视一眼,心下有些不妙。
高柱有些惊慌,他嗓门一向大,若是平时,妹妹早就跑出来了。
“文文……”他快步进屋,径直走向墙角的位置。茅草屋四面透风,只有这里能稍微遮挡些。
墙角有团小小的身影,似乎是太冷了,蜷缩着身体,沈言之举了火把一照,正是个四五岁的小女孩儿,她躺在干枯的茅草上,一点动静也没发出!
高柱轻轻地将妹妹的身体翻过来,牙齿有些打颤:“文文……你怎么了?”
明明外面下着大雪,寒气逼人,高文文也只穿了薄薄的一层单衣,看起来瘦瘦的,火把的光照在她脸上,通红一片,连呼吸都很微弱了。
沈言之与李云初暗道不好,李云初上前摸了摸小女孩儿的额头,烫得惊人!
沈言之当即脱下了自己的外衣,裹在小女孩儿身上,想将她从高柱怀里抱走。
高柱大脑一片空白,整个魂儿像浮在半空中,怎么走的时候还好端端的一个人,现在不哭也不闹,像是……
他不敢想那个字,本能地护住妹妹:“你干什么?”
沈言之毕竟是成年男子,力气大,一把就将小女孩儿抱过来,看着高柱要跟他拼命的架势,怒道:“我是要救她!”
高柱这才回过神来,大口喘着粗气:“你……你们救救她,我给你们做牛做马都行。”眼泪喷涌而出,他像抓住了救命稻草。
“别耽搁了,她身上烫得厉害。”李云初心也提到了嗓子眼,大雪夜路又难走,不知这小女孩儿能不能撑到大夫那里。
情况不容乐观,沈言之抱起小女孩儿,一刻也不敢耽搁,三人朝镇上最近的医馆前进。李云初担心沈言之手臂酸痛,多次想把小女孩儿抱自己怀里。
“不碍事儿,她轻着呢。”沈言之摇摇头,他倒是有些惊讶,人命关天,他与云初都加快了步伐,高柱一声不吭,硬是跟着他们走了几里路,寻常孩子早受不了了。
这心性,只要别走错了路,若是好好培养,也是一个可塑之才。
寒风真是刺骨,躯体已经麻木了,只吊着最后一口气。这个夜晚一直刻在高柱的脑海里,直到他迟迟老矣。
从来没有一个冬天让他感觉如此寒冷,多少次他仿佛出现了幻觉,妹妹的身体已经冰凉。但他望向身旁的两个大人,看着他们在寒雪中抱着妹妹,就又有了希望。
……
“大半夜的谁啊?”大夫取下大门的木伐,敲门声紧急,不知出了什么事儿?
门一开,只见两个大人一个小孩,寒冬腊月的,脸已经冻得发红,怀里还抱着一个。
“大夫,你快看看这个孩子,一直发着高热!”沈言之他们进屋,带着一些风雪的寒意,大夫关切的眼神,他们讲话急切的声音,这便是高柱最后的记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