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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肥料 天色渐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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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渐晚,三人坐上回村的牛车,背篓里还剩了一捆豆芽。这是沈言之特意留下的,打算给村长家送去。
村长院子里却有好些人,其中一个三十来岁的妇人抱着个女娃,哭天喊地:“村长,这是我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啊,做母亲的哪里舍得!”
穿着破布旧衫的矮小老太太嗓音尖利:“这是让她享福呢,送去给城头员外的府邸做丫鬟,人家拔根汗毛都比我们大腿强!”
身世清白的小姑娘送去做丫鬟,从此就入了贱籍。大户人家见不得人的事儿多了,不知会给磋磨成什么样?官府不许买卖良民,便有人想出了此等暗度陈仓的法子,说是做丫鬟,也就相当于签卖身契了。
妇人紧紧抱着怀里懵懂的女娃,放声捶打着一旁闷声不语的男人:“当家的,你说句话啊,你是死了不成?”
沈贵双眼通红,皮肤结实黝黑,贫苦的生活像要把高大的脊梁压弯,他竟是扑通一声朝村长跪下了:“村长,我也是没法子了。田里的小麦长势不好,连交税都成问题。我就这么一个女儿,求你帮帮我们!”说完结结实实地磕了三个响头。
老太太看儿子沈贵发话,眼一横坐到了地上:“你糊涂呀,家里哪有这个女娃的口粮,早点打发出去才是正事。”
沈家村在一众村庄里不算特别穷的,不知怎的,这些年田里粮食收成一年比一年差,连这种“卖女”的事儿都被逼出来了。
想到即将到来的赋税,以及地里发黄的幼苗,众人心里都压了一座沉甸甸的大山,不免有了兔死狐悲之感。
这时只听一道清亮的男声:“小麦的长势萎靡,是因为土壤的肥力流失,用上肥料就好了。”众人闻声望去,开口说话的正是眼神炯亮的沈言之。
这些天他去田里看过:田中小麦叶片呈现黄化,叶尖和叶缘变黄,逐渐变为白色,严重的已经出现叶片枯黄、焦枯和脱水,这都是缺肥的表现。
妇人听到声音眼睛一亮,再看是沈言之,又慢慢黯淡了下去。
众人心中也有几分轻蔑,沈言之不学无术,庄稼是农户人的命,他能懂什么?
老太太嗤笑:“沈小子,自家的屁股还没抹干净,就想掺和别人家的事儿,你怕是连谷种跟野草都分不清,敢在这里大放厥词!”
这话说得粗俗,好心被当成驴肝肺,沈言之黑了脸:“老太太,人外有人山外有山,您老人家年纪大了,更是要少操点心为好。”
村长在木椅上抽着旱烟,脸上沟壑纵横。都是有手有脚的青壮小伙儿,每天起早贪黑就为了一口粮食,活着怎么这么难呢?
他将沈贵扶起来,沉声道:“孩子不能送出去,你们先回去,交税的事情我来想办法。”就算豁出老脸,从邻村借粮也不能看着自家小辈走上歧路。
沈贵和他媳妇儿得了村长的保证,两口子搀扶着走了。老太太跟在后面,老远还听见斥骂声。
气氛有些沉闷,沈言之望着叹气的村长,拿出背篓中的豆芽:“伯父,这是新鲜发的豆芽,小侄特意带来给您尝尝鲜。”
村长摸着光滑白嫩的豆芽,眼中有些深思:“这倒是个稀罕物儿,言之啊,你刚刚说的肥料是何物?”
沈言之有些佩服眼前的老人,虽只是一个小小的村长,但见识眼光都远胜同村的年轻人,遂恭恭敬敬地回答:“这是小侄在一本杂书上看的,万物周而复始,生生不息,能存活下去都需要一定的养分。我们平时只知耕种,土壤养分逐渐耗尽,没有得到及时补充,就会使得粮食产量骤减,肥料正是用来补充养分的。”
村长越听越觉得有道理,人也要吃饭喝水,这土壤没了养分,可不就跟要饿死渴死的人一样?
他拍拍沈言之的肩,有些激动:“好孩子,你只管把肥料做出来,有什么事儿伯父跟你一起担着。”
今天赚了些钱,路上李云初还跟何哥儿有说有笑,到家后却显得心事重重。沈言之看着他吃饭跟数米一样,忍不住发问:“这是怎么了,下午不是还很开心吗?”
李云初眼圈有点泛红,似是想起了什么,望着沈言之眼巴巴地说:“我会干很多活儿,吃的也少,不要卖我。”
啧,这小可怜儿,还没消除对我的戒心呢?
沈言之虎着脸头疼道:“田里的活儿我会干,把这碗饭乖乖吃完,不许偷偷省粮食。”
这里的生活条件这么差,也是时候改善一下了。古代看重家族血脉传承,一损俱损,就先从肥料入手吧,也回报老村长的恩情。
沈言之第二天起了个大早,天蒙蒙亮,空中飘着凉丝丝的雾气。他在院子里跑了几圈,再回房看李云初正睡得香甜,轻手轻脚地去把粥煮了。
李云初睡得踏实,这段时日揪着的心总算在昨晚放下了。身心放松下来,一不小心就睡过了头,他悠悠转醒时,鼻尖却萦绕着一股臭味儿。
李云初下了床,捂着鼻子寻着臭味儿的来源,却看到沈言之穿着短衫,一根布条从耳后绕过鼻子,全神贯注地从茅厕里挑出一担担污秽之物。
沈言之看到他醒来,大声让他别过来,一个人将粪水挑到田地里,再和了一些草木灰和枯叶,堆成高高的一团。他有种在做课题的感觉,以前学校里种地也是亲力亲为,再次上手还算熟练。
终于搞定,沈言之又洗了个澡,招呼李云初吃饭。
李云初像在梦游一样,好不容易喝完了粥,斟酌了下语句:“刚刚是在做什么,如此污秽的东西怎么能往田里放?”
沈言之尽量使用通俗易懂的语言,解释道:“刚刚是在堆肥,不要小看这些黄白之物,里面有丰富的养分,可以改善土壤活性,让庄稼汲取更多的营养。”农家肥中含有氮、磷、钾以及多种微量元素。
李云初听得似懂非懂,看沈言之胸有成竹的样子也就不再深究。上次的豆芽不也是吗?虽不知沈言之哪里看到的这些稀奇古怪的法子,但人总是要有点盼头的。
天气炎热,沈言之估摸着发酵的时间差不多了,请来了村长,告知肥料已经做出来了。
村长叫上村里有见识的老人和几个干活的好手,一起赶往沈家的田里,只见一堆黑臭之物,还堆得高高圆圆的,看着有点……不甚吉利。
沈言之将堆肥的过程详细说了,大家听得面面相觑,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者站出来摇摇头:“简直是胡闹,病从口入,这又脏又臭的东西怎么能往庄稼上浇?”
还以为这肥料是什么了不得之物,老者自认活了大半辈子,第一次见到这种做法。沈言之还是劣性难改,如此戏耍众人,要不是看在村长的面子上,非得教训一番再说。
其他人也纷纷附和,沈言之却有理有据,谈吐清晰:“人食五谷,最终归于天地,这自然之物也会回馈天地,犹如书中所讲——落红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
庄稼汉听不懂这些文绉绉的话,倒是村长听了细细品味一番,眼神微变。这沈言之真是脱胎换骨,将来必定大有作为!
如今人都快被逼到绝路了,一味守旧只怕过不了几年,沈家村就荒了,村长率先说道:“言之此番话讲得有道理,这肥料我要一份。其他人想清楚,我也不逼你们,只是莫后悔才好。”
众人听了这话,庄稼又关系着一家老小的生活,哪敢胡乱折腾,万一颗粒无收就完了,现在好歹有点收成。于是纷纷表示这化肥用不上,捏着鼻子走了。
沈贵没走,想起女儿可爱稚嫩的脸,心想拼了,跟着这小兄弟试一把,不成就算出去乞讨,也绝不把女儿送出去。
还有一个人是何哥儿的丈夫沈木,他来时何哥儿千叮咛万嘱咐,说沈言之不同以往,想出的法子或许有奇效,那个豆芽就是证明。
不过,沈木思索,鸡蛋不能放在同一个篮子里,今年包的土地多,可以将这个叫化肥的只施几亩,看看效果再说。
沈言之看着这最后的三人也早有预料,心里有点可惜,不过古人思想保守,也只能作出成绩才能让他们信服。
沈言之将三人聚在一起,嘱咐堆肥和施肥的各种细节,这里田地较小,每亩施肥3公斤即可,与水按一定的比例混合灌溉,不可贪多,要是烧了根就坏了。
三人不敢大意,都一一记下来,领了一部分肥料,不够的就回去老老实实地按沈言之的方法堆肥,身上都是粪水味儿。
村里其他人家见了都劝道:“这是何苦呢,本来耕种就够辛苦了,还听沈言之的胡话弄些乌烟瘴气的东西!庄稼得精细伺候着,哪能这般糟蹋?”
三人心里也有些打鼓,都憋着一股气,但辛苦也就是这两日的事儿,洗个澡就神清气爽。
万一,真让沈言之说中了呢?
只盼这肥料加下去,今年的收成能好一点,哪怕增产个十分之一,也就谢天谢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