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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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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吵。
怎么会这么吵,我不是已经死了吗?
顾瑜隐约记得自己刚刚在牢里割喉自尽,失去了意识,等到思绪回笼时就听闻耳边全是吵闹的人声,嗡嗡地响得他脑袋疼。
难道说阴曹地府就是这样热闹的?他想看看传说中的地府是何模样,不成想从一片漆黑中睁开眼时,映入眼帘的竟然是人声鼎沸的集市。
他有些茫然地环顾四周,头脑还是有些晕眩,顾瑜下意识地动了动身体,却立刻感到自己竟然被铁链和镣铐紧紧捆住了,嘴里还塞着一团什么东西。
“可有人出价?”
顾瑜浑身一震,不可思议地转头向声音的发出者看去,果然自己所处的位置是囚车里,四面都是铁栏杆,两个官兵站在外头正冲人群大声吆喝。再细看栏杆外,层层叠叠的百姓将囚车包围,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兴奋、鄙夷、唾弃;细听那些嘈杂混乱的声音,勉强能听出“瑞王世子”“没人要的贱货”“送去南风馆”这些零星词汇。原本是噩梦一样的词语,此时再听见却不禁感到无比熟悉。
这,难不成,我回到了被发卖的那一天?
顾不得细想为何会有转世轮回这种本该只发生在话本子里的事发生在自己身上,顾瑜焦急地四处张望,寻找着那个深深刻在记忆里的身影。周遭的那些诋毁嘲笑、那些下流的意淫,曾经几乎将他整个人击碎,他此时都弃置不顾,他只想知道上辈子唯一一个向自己伸出手的人,这一次,还会来救他吗?
……
此时的屠诚正挤在人堆里,竭力缩着肩背试图减弱自己的存在感,只可惜他块头实在是太大了,在人群中还是有些鹤立鸡群。
屠诚很茫然,他原本只是想去菜市口东边一间铺子里买点白糖,没想到回来的时候菜市口突然变得人挨人人挤人,直接将路堵得水泄不通,他也不好意思硬挤出去,只好随着人流磕磕绊绊地移动。屠诚这人,说好听点是老实能干,说难听点就是有些木讷,只会埋头苦干,平日里不怎么关注时政,话少的他也甚少参与周围人的八卦话题,导致现如今是真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引得这么多人来围观。
好在卖菜的陈嫂就在不远处,她发现了屠诚,便唤他:“阿诚啊,你也来凑热闹噻!”陈嫂还是挺喜欢这个阿诚的,虽然不爱说话性子有些冷,但老实本分,还愿意帮她担些重物,因此每每见到都会颇热络地招呼。在陈嫂添油加醋颠三倒四的一通解说下,屠诚大概是弄明白了:有个顶顶有名、顶顶俊秀的大公子哥,家里犯了大错,今天要在菜市口发卖。原本这事和屠诚真是半分钱关系也无,但听着陈嫂手舞足蹈地描述那公子哥相貌是如何出众,如何勾着大半个京城的女子一在街上看见他,便争抢着往下扔鲜花和绣花手帕时,屠诚的心里微微动了一下。
屠诚有个从未告诉过任何人的秘密——他喜欢男人。他是个父母早亡的孤儿,被卖到京城做奴隶的,只是在醉仙楼做苦力时,那里的大厨看他有几分做菜的天赋,收他做了徒弟,这才混得了个帮厨的差事。他一个人在京城无亲无故的,没人给他说亲,他也一直没考虑过娶妻生子的事,直到偶然间跑腿路过京城有名的南风馆翠竹阁,无意间看见里头一个清秀的小倌正坐在客人腿上忘情地接吻,不禁感到心中大动,夜里便做了一宿旖旎的梦,梦里竟是身子柔软、眼波荡漾的男子,才知道或许自己有那些人口中所说的龙阳之好、断袖之癖。
不是不想找相好,屠诚的脸虽算不上顶好看的,可也算得上耐看了,但屠诚就是一个伙夫,还是个孤儿,挣不了几个钱也没有家产没有田地,更是个大字不识的粗人,讨个正经媳妇儿尚且没人愿意嫁,更别谈找个男媳妇儿了。就这么拖拖拉拉到了二十几岁,屠诚还是光棍一根,多少也习惯了这样的生活,没指望能找着媳妇儿,干脆自己过一辈子也挺好。反正都说自己命硬么,屠诚有些自暴自弃地想,别克死了父母之后再克死媳妇儿。
可如今听说有个俊美公子正被发卖,且正好无人出价时,屠诚早就熄灭的心有些蠢蠢欲动了。自己,能不能把这人讨来当媳妇儿啊?抱着这样的想法,屠诚的心跳得有些快,他站直了蜷缩着的身躯,往人群中心的地方眺望过去。
只一眼,他就看呆了。
他这一辈子,从没见过这么好看的男人,不,也没见过这么好看的女人。屠诚懂的词语有限,形容不出那人的万分之一,也不懂得什么一见钟情之类的词语,只知道那一瞬间他心里好乱,脑子里全是:他好好看,身上那么脏,还在发抖,他是不是很难受?我能不能帮帮他?他可真好看,但是看着好瘦,是不是没好好吃东西?他会愿意吃我做的菜吗?如果吃不惯的话我该怎么办?家里的床好小,两个人睡不下啊,果然我还是打地铺比较好……
屠诚一边这样想着,一边又为自己恬不知耻的幻想感到羞耻。他实在是没有经验的啊,不知道何为一见钟情,也不知道名为喜欢的情绪,就是会幻想很多很多和那个人的以后。
……
第三次寻找无果后,顾瑜的情绪开始隐隐崩溃,他手脚发冷,眼前也一阵阵发黑,他在心里不断劝自己,再找找,可能是没看仔细,或者他现在还没来呢,不要着急。但内心中有一个嘶哑刺耳的声音在尖叫着:他不会来了!谁叫你那样对待他!是你自己把他推开、放弃他选择别人的!他上辈子受够了你,这辈子才不会再来找你呢,你活该,再也不会有人来救你了!
不要,不要,别抛下我……心底的声音越来越大,几乎把他淹没,顾瑜的眼中浸满了绝望,他的视线有些涣散,却还是一遍遍划过人群中的每一张脸,一边神经质似的小声喃喃:“屠诚,屠诚,你怎么还不来……你快来,你快来……”
忽然间,他和一道呆滞的目光对上了。
那是屠诚,那张脸他无论如何都不会忘记——不算太英俊,但轮廓挺拔,鼻梁又高又直,但唯独两只眼睛是下垂的,削弱了原本凌厉的气质,依然带着熟悉的憨傻气息,愣愣地看着自己。顾瑜顿时整个人蓦地放松下来——他来了,他没有不要自己。扭曲的声音如同潮水般退去,情绪大起大落,加之这具身体太久没怎么吃东西了很是虚弱,顾瑜感到有些晕眩,于是有些嗔怪地想:这傻子,怎么还不出手?
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他这种想法近乎是在撒娇了,更没有察觉到他正对着屠诚露出上辈子从未有过的笑容,充满着依赖与孺慕的笑容,好像屠诚就是他唯一的归宿一样。
不远处的屠诚呆呆地想,啊,我媳妇儿冲我笑了。
笑得可真好看。
于是屠诚咽了咽口水,紧张地报出了自己在京城劳作多年攒下的家底:“……俺,俺出二十,二十两。”
屠诚犹在担心自己这点钱能否买得下这个据说是顶有名的瑞王世子,会不会有什么显贵人家和他竞价之类的,顾瑜却已经释然地笑了:除了你这个傻子,还有哪个人会来沾染我这个大麻烦呢?
这辈子,也请你多关照了。这样想着,顾瑜终于脱力地昏了过去。
……
见人昏过去了,两个官兵都有些慌,本来按规矩有人叫价后还应当再等一小会看有没有人加价,但他们害怕顾瑜死在他们手里,于是二人交换了一下视线,当即决定宣布交易成立,赶紧把顾瑜甩到别人那里去,这样就算待会死了也不是他们的责任。
就这样,屠诚还沉浸在真的买到媳妇儿了的喜悦中昏头昏脑,就被推搡着在顾瑜的卖身契上按了手印,紧接着怀中就落了个软绵绵轻飘飘的躯体。
屠诚大惊失色,一时间慌了手脚,他、他怎么就抱上媳妇儿了?待会媳妇儿醒了会不会觉得自己是登徒子啊!可还没等他慌完,四周便一阵阵喧闹,原来这会周遭的百姓都听说有人把瑞王世子买下了,都争着要看看究竟是谁有这么大的胆子。唯恐被太多人围观,屠诚赶紧扯着自己的外衫遮住怀中人的脸,顺着隐蔽的小巷溜走了。
待走出人流密集的地方,屠诚才发现自己刚买的一袋子白糖在人群中挤丢了,顿时有些苦恼:不知道媳妇儿爱吃甜口还是咸口的,要是爱吃甜口的话,自己现在去买白糖还来不来得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