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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 ...

  •   牢里的风太冷,硬是把昏迷的顾瑜冻醒了。他还没睁开眼,只是感受着身体上遍布的鞭痕渗透着辣椒水,又有不知名的小虫在啃咬着他已经溃烂的皮肤,他却几乎已经感受不到疼痛,只有麻木,或许自己快要死了吧……顾瑜原本那张清秀俊逸的脸庞现在消瘦得厉害,被脏污和伤口掩盖,已完全看不出曾经瑞王世子那矜贵高傲的样子。
      顾瑜被关押在这里的罪名是意图谋反,谁又能想到这竟是他第二次因“谋反”而被关进牢里了。顾瑜不禁苦笑一声,却连带着全身都泛起阵阵疼痛。门口的看守不知为何一阵骚动,太久没吃饭,顾瑜听不清也没力气去听他们在说什么,牢里的饭无非就是些馊了冷了的米粒和几根菜梆子,吊着人一条命不让人死了罢了,顾瑜那张嘴是钟鸣鼎食之家养出来的刁,除了由顶级的厨子精心烹调的菜品外,也就只能吃得惯那个人做的菜了……
      门外那些人还在不断争论着什么,两个看守有些犹豫,刚刚负责这一片牢房的狱卒突然找过来让他们离开,显然是不合规矩的。但这些看守都是杂役,只是来充当劳力的普通百姓,对他们来说狱卒就是官了,因此到底没敢反驳,悄悄地退了出去。
      好容易打发了两个死脑筋的看守,狱卒王祥松了口气,对着外面的人一招手:“进来吧。”来人有些局促不安地蹭了进来,这人壮得跟一头熊似的,刚一进来就显得本不宽敞的过道都被挤满了。明明是那么高大壮硕的一个人,脸上却是一副憨厚的样子,外面是数九寒冬,地牢里更是阴森寒冷,那人硬是热出薄薄一层细汗,可见身子着实是结实抗冻。王祥不放心地叮嘱道:“屠诚啊,我可是看在咱俩这么多年交情,加上你银子给的够,才放你进来的。我知你为人正直,但你和这人……我也是知道的,所以还是免不了提点你两句,这可是谋逆的大罪啊!你可千万别动什么歪心思,万一出点什么事,咱俩都得掉脑袋!”他没说的是,反正这顾瑜再过三天也该问斩了,只要屠诚不把人放跑,别的事也翻不出什么花来。
      王祥的嗓门有些大,本来快再次昏过去的顾瑜不由得往外看了一眼,这一眼,却叫他震惊得浑身上下的血液都要凝固了。
      “屠……屠诚?”顾瑜的嗓子太哑,只能从嘶嘶的气声中隐约听出,他在叫他。这声音细得王祥甚至没听见,犹在那里絮絮叨叨,屠诚却立刻甩开他大步奔向牢房,蹲下身用力把脸往铁栏杆里凑,想要离他更近些,颤声道:“顾瑜,顾瑜,你是不是叫俺?”
      屠诚这才看清楚,眼前的人遍体鳞伤地躺在杂草堆上奄奄一息,瘦得脱相,角落里还摆着今日的饭食,硬邦邦的半块馒头和几根蔫巴巴的菜叶。那可是他捧在手心怕碎了含在嘴里怕化了的娇贵媳妇儿,屠诚恨不得使尽毕生所学,给娇生惯养的小少爷做两道能入口的菜,哪怕顾瑜心里怨他恨他,冲他发脾气,最后还一声不吭地离家出走了,他也不舍得动小媳妇儿一下——可现在顾瑜明显是受了刑,那样多的伤口,血渗得连身下干枯的草堆也显出深红色,伤成那样却连口正经的饭也吃不上,叫屠诚心疼得心都要碎了。他是个粗人,不懂得说什么好听的话,但还记得顾瑜不喜欢自己叫他媳妇儿,只好一叠声地不断喊着他的名字:“顾瑜,顾瑜,我来看你了,我来了……”
      怎么会是他?
      犹记得两年前,顾瑜的父亲瑞王远在北疆征战,却无端被人指控与蛮族勾结叛国,等消息传到京城时,却是一句“战况危急,已将瑞王就地正法”。而曾经煊赫一时的瑞王府,也落得了个抄家的下场。不知为何皇帝放过了顾瑜这个独子,但又以他生母崔氏为妓女出身为由,将顾瑜拉去菜市口发卖——自古以来只有家里犯了大罪的女眷或是奴隶才会被发卖,从没听说过有世子被发卖的前例。那可是瑞王世子顾瑜啊,“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谁人不叹一句公子世无双?那样金玉一样的人儿,却被贬得与那些妓子小倌无异,拉到闹市上叫卖,先前无人不艳羡的王府,一夕之间大厦倾颓,瑞王世子顾瑜成了京城最大的笑话。
      那时候,把顾瑜买下来的,就是眼前这个人,屠诚。
      发卖的那一天,菜市口人满为患,人人都想体会一把将瑞王世子踩在脚下的感觉,但又没人有胆量叫价。哪怕瑞王府确实已经落魄至此了,但也不是什么人都敢把瑞王世子买下来养在家里做娈宠的,凡是有些权势的人都有这个自觉,不愿沾染这个麻烦。而围观的百姓们心里不愿意承认,他们既艳羡那些权贵的光鲜,又畏惧着他们的强势,这种妒火和恐惧交织着爆发,让他们大声耻笑着无人叫价的顾瑜,将他比作那些被发卖却连青楼都不愿意要的年老珠黄的老妇,又带着下流的眼光打量,说以世子的绝色,到了南风馆里高低得是个头牌。
      即使是今日回想起,顾瑜依然气得浑身颤抖,只记得那时他已然是气懵了,眼前一阵阵发晕,恨不得当即咬舌自尽,但他浑身上下被镣铐束缚,连嘴里都塞了布团,一动也动不得,整个人好像要被周遭那些污秽不堪的声音淹没,意识在不断下沉……在即将昏过去的时候,他听见一个声音,低沉厚重的,但却带着掩盖不了的紧张:“……俺,俺出二十,二十两。”
      待顾瑜醒来,他发现自己已经在屠诚的家里了。他竟然被一个伙夫,用区区二十两银子买了下来,那人还说买自己是给他当媳妇儿!他眼前这房子还不足王府给下人用的茅厕大,眼前这人长得和熊一样壮,张嘴就是“俺”来“俺”去的,旧短衫上还带着洗不掉的汗渍,如此粗鄙肮脏,这样的人放在以前连到王府做苦力的资格都没有!而现在竟然指望着顾瑜给他做、做妻子?简直是莫大的侮辱!
      他闹过,反抗过,把屠诚做好的一桌饭菜全扫到地上,对着人拳打脚踢、言语讽刺,可那人好像从不生气,只会带着有些落寞的表情由着他闹,再默默收拾好一地狼藉,第二天又凑过来憨笑着小心翼翼地讨他高兴,倒显得顾瑜自己像个无理取闹的顽童似的。后来他渐渐不反抗了,横竖他根本跑不了,卖身契在屠诚手里,也没有银钱,那段时间他几乎是心存死志的,他所有的尊严和骄傲都被踩垮了,只能日日夜夜咀嚼着耻辱和仇恨,浑浑噩噩……他越来越食欲不振、精神萎靡,是屠诚一直尽心尽力地照顾他,想法设法变着花样做好吃的哄他,明明顾瑜就是个花钱买来的玩物,但屠诚似乎是真的拿他当伴侣,从没有一丝一毫的不尊重。
      就在顾瑜已经慢慢被屠诚软化了的时候,却收到了皇叔顾潇的消息……不,已经被皇家除名的他没资格再叫什么皇叔了,应该是当今太子,顾潇。听闻到有机会给父亲沉冤昭雪,犹豫再三,顾瑜还是在一个夜里悄悄离开了那个狭小却温暖的小屋,毅然决然地投奔了太子。谁成想最后背叛自己、让自己再次背上谋逆之罪的人,正是那个他从小无比信任的皇叔呢?
      眼前的动静唤回了顾瑜的神志,只见屠诚开始解自己的外衫,他身子结实火力壮,往往冬日里也穿得不多,今日却显得鼓鼓囊囊的,原来是里面裹着好大一个餐盒。屠诚顾不得自己衣衫还大敞着,赶紧把餐盒里的饭菜拿出来从送饭的小口递进去。顾瑜看到那些菜还很温热,冒着一缕缕喷香的白烟,再看那人裸露着的胸膛,麦色的皮肤上已被烫出大片大片的红痕,不禁心情复杂:屠诚想来是怕饭菜凉了,因而一直贴身抱着,也不管自己被烫成那样……
      “这是清炒百合,你之前生病了就只愿意吃两口这个。”
      “之前你和我说过澄江楼的佛跳墙好吃,我试着做了,但时间太紧火候可能不到位,我也买不起那样好的食材,只能凑合着……你、你尝尝看。”
      “还给你包了点饺子,猪肉芹菜馅儿的,我想着你好像比较爱吃清淡些的。”
      “啊,还有这个绿豆糕,吃完饭要是还有肚子的话可以吃点。”
      “还有……”
      顾瑜静静地望着正在絮叨的人,能看到他的眼眶有些红了,偏厚的嘴唇也不停地颤抖,视线低垂着不愿意看自己,像是多看一眼就会心碎似的。一时间没人说话,二人都知道,这就是顾瑜这辈子最后一次吃屠诚做的饭了。
      这个人,怎么能这么在乎自己呢?明明他是想要个贴心的媳妇儿,而自己对他根本就不好,不是针对就是无视,最后还从他家里跑了,可自己被信任的皇叔背叛陷害,即将被问斩的时候,只有他不知道忙了几天没合眼折腾出这么一顿丰富的饭菜,冒着触犯律法的风险收买狱卒,宁愿被烫伤也要给他送一口热乎饭……明明,他们两个已经没有将来了。
      濒死的身躯忽然好像回光返照似的有了一丝力气,顾瑜强撑着从脏乱的稻草上爬起来,抓过筷子一口一口吃着。一开始他吃得很慢很慢,每一口都细细品味很久,去品菜里放了几分盐几分糖,又深埋着屠诚的几分真心,他从未如此认真地细品过屠诚做的菜,最后一次吃,他想把这种味道深深刻在脑子里,直到死去。后来他越吃越急,大口大口地把哽咽和哭声拌着眼泪吃下去,即使呛到气管,即使久不进食的胃里阵阵恶心,也不曾停下。
      屠诚看着顾瑜,眼泪终于忍不住蜿蜒而下,一时间什么礼义廉耻全忘了,叫出了那个他在心里默默叫了好几年的称呼,声音抖得几乎破碎:“媳妇儿,媳妇儿慢点吃,别呛了,不够还有……”
      “屠诚!”王祥在外面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见他迟迟不出来,只好闯进来拉着屠诚便走,“快点走了!上面马上就要来人了!”可屠诚比王祥高了少说两个头,是生拽不动的,他固执地只是双目猩红地紧紧盯着顾瑜,怎么也不肯挪动。
      竟是连最后一顿饭也不能一起吃完吗?顾瑜苦笑一声,用口型对屠诚说:“你走吧。”
      顾瑜看着屠诚那高大的身影如今因为过度的悲伤而显得憔悴,踉踉跄跄地被王祥拽出了牢房。下一波看守还没有来,牢房很快恢复了一片死寂。顾瑜慢慢用筷子尖把最后一粒米也挑出来吃净,屠诚做的很多,就算两个人来吃都是绰绰有余,他却一滴不剩地全吃完了。太久没进食的身体一下摄入这么多食物,很快便感到极度的不适。顾瑜没有管撑到胀痛的胃,只是握了握拳,感觉到养分让四肢恢复了一些力气。
      顾瑜举起手中的瓷碗,用力摔了下去。
      瓷碗破裂的声音想必会惊动外面的看守吧,但此时的顾瑜已经不在乎了,他不紧不慢地在一地碎片中挑选出足够锋利的一片,抵在了纤瘦的脖颈上。
      看守和狱卒已经赶了过来,逐渐嘈杂起来的脚步声中,顾瑜闭着眼,缓缓割破了自己的喉咙。
      曾经芝兰玉树,鲜衣怒马的矜贵世子倒在冰冷脏污的地牢里,看遍京城繁花的那双眼里的一点零星春光,终究是渐渐散尽了。
      最后的最后,顾瑜想的是:刚刚的饭真的很好吃。
      ……如果有来世,真想吃一辈子他做的饭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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