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锋》生锈大宝剑

4、临安春

　　　　小楼春雨、深巷杏花。
　　临安城的霂霂春景固然是口口相传，可现下正值凛冬时节，凋敝之时，花摧叶残，春景尚远。若使飞霙作春雨，落雪作梨花，倒也凑得冬景春情一番。
　　那辆香车驶过行道之时，只见车边帘幕微掀，一位少年侠客略带好奇地探出头来。除夕白日，平日熙攘的市街行人寥寥，店铺稀落落地开着，反是家宅中纷纷有浓白炊烟，和着吹散的新雪而起。满目朱楼覆雪，丰屋栉比，他深居多年，自襄阳而出，一路便是在刀林剑雨中奔波，哪里得见此番城景。
　　白客仙见他如此，心生欢喜，问道：“陈弟，见你望得痴，这番来了可顺你的心意？”
　　陈锋从出神中醒转，忙回头向白客仙不住地点头。他真情流露的欢喜模样叫白老板心头一软，将他搂向自己这边，亲亲昵昵地与他说话：“你早年学武时，可少有机会能下山这般游玩吧？”白客仙相貌俊丽，细细的眉挑到一双桃花眼眼后，与他说话时，他厚厚貂氅内的松木熏香便氤氲地钻入陈锋的鼻中，和着一股暖意。他的身量较白客仙低，这般倚过去，堪堪将脸颊贴上那圈细软的貂毛。他心里和脸上俱是一热。
　　他将头略微向后靠了过去，不想让白客仙瞧见脸上的热意：“不曾。我生来父母双亡，往年都是在山上，与师父一同过年。年货也是师父早早地下山备好了的。”
　　“他就那么不愿你与红尘中人接触？”白客仙似笑非笑着道，眼底却藏了隐怒。这怒气却不是冲着陈锋，而是他口中的“师父”。
　　陈锋并没有看见他的眼神。他低头默然，过了一会儿才答道：“回想起来，他的确不曾让我下过山，或许是为了保护我，不受他那众多仇家的侵扰罢。直到他终于不幸身故……”陈锋的语调愈加低落，“我才提了沉渊剑下山来，照着他的遗愿，一个个清算。这之后……”
　　“唉……”白钺替他叹了口气，道，“我先前只耳闻拙剑陈锋自出山以来，受黑白多派追杀，却不知你在个中受了多少苦楚。我先前虽识你名号，却不识你的人。了解到你的赤诚与干净之后，我才明了你是多么值得心疼的一个人。这一路上，你着实辛苦了。”
　　“白大哥……”这番感人肺腑的话驱起他心底沉寂已久的不得意，一时间洋溢的情绪连着血液向他头顶冲撞而去。他情不自禁地呼了白客仙的名，又止了话。他不知这情绪为何，又不知该如何答谢白客仙带给他的温暖，只能怔愣着，半晌只道：“多谢。”
　　白客仙轻笑一声。他当然对陈锋这般的反应了如指掌，只没想到他当真纯真可怜如斯。没人给过他关怀，他便不识得何为关怀。胡万山在他面前作出恩师慈父般模样，他竟也不作怀疑。也难怪受了胡万山无有关怀的养育，他还能对其师抱有感恩之心。
　　先时他还半试探着与之接触，直到此刻他方笃定，这颗心澄澈如稚子。这位素未相识的师弟，是值得他好生庇佑的。直到……

　　长街再长也终有尽头。
　　傍晚时，他们终至客栈门口。对着好奇打量的小二，白客仙只笑道他二人是表亲兄弟，要了两间上房宿下了。
　　未等陈锋在房内收拾妥当，叩门声便响起。
　　“陈弟，是我。”是白客仙的声音。
　　陈锋忙放下手中的杂物，打开门，见白客仙笑着同他说：“你来我这儿，我们单独说些话。”

　　房门“啪”地落了锁。
　　白客仙转头，施施然走来，在陈锋对面的几凳上坐下，与他隔着一张茶桌，相望着。
　　“陈弟，”白客仙道，“我须知会你，今晚我们要赴的宴上，有许多我江湖上的好友。”
　　陈锋打断了他，皱起眉，道：“你的好友？那其中，可有能识得我身份者？”
　　迎着陈锋审视的目光，白客仙只笃定道：“未负重剑沉渊，便不是拙剑陈锋。”
　　陈锋心中仿佛钟鸣。沉渊如今藏于蓼馆中，他孤身前来这江湖，举目无亲，没了剑，没有人识得他是谁。
　　他思忖着，又怀疑起白客仙来：莫非他设了套，宴上宾客实则是自天下收拢来的陈锋的仇家，要在那一刻陷他于死地？
　　可这个念头也顿时被打消了。
　　在那夜，白客行只需袖手旁观，便可坐观他死于人手。
　　思至此，他忽而叹了口气，抹消掉心中这诸多猜疑：“白大哥，你说吧。”
　　白客仙终于露出他一贯的笑意：“你须知，在他们面前，别提起‘白客仙’这个名字。”
　　“为何？”陈锋问。
　　白客仙作出半是为难半是踌躇的神情：“我本名……并非白客仙。我的真名叫白钺。钺者，兵戈杀伐礼祭之器，不便以此名于楚馆会客。为此我才起了这么个俗号，应付那些寻花觅柳的人。”
　　陈锋频频点头表示理解，同时也与白钺产生了一丝患难知交的情愫。
　　他亦是受过姓名之扰的人。陈乃大姓，单名锋的，光是他与师父修习的那座山脚下就有三户人家里有。初入江湖尚无那些命案缠身时，他有次托了药房的人送东西到对面他所居的客栈，就因为名字的原因，同一个客栈竟还住了个叫陈锋的公子，药便送到另一头的陈锋手上去了。这厢的陈锋回来，与药铺、客栈的老板忙乱着寻丢失的药物，那厢的陈锋却坐在间内，对着案上的纸包满头雾水。
　　白钺的话打断了陈锋的回忆：“所以啊，陈弟，你在外喊我白大哥、钺哥都可，千万别带上客仙那二字呀。”
　　“好。”面对着语重心长的白钺，他做下了郑重的承诺。
　　每到这时，他剑眉下的星目透出肃色，丰厚的唇瓣微抿，少年颊边未退的软肉又柔软了轮廓，看着竟像故作大人姿态的孩子一般可爱。
　　白钺忍住揉捏那脸颊的冲动，说道：“为防你陈锋之名遭人侧目，我也给你起个别名，如何？”
　　陈锋愕然道：“白大哥要叫我什么？”
　　“嗯……陈弟你是否有个表字，唤作与藏？出门你便用你的表字，自称陈与藏，如何？至于……”他柳眉一挑，含笑的眼梢撩得陈锋直犯怵，“我称呼你，叫雁儿可否？我观你这一路，恰似只尚未学好飞的小雁，跌跌撞撞，找不着南地四处奔波呢。”白钺说完，自觉好笑，落了盏掩了口便笑了起来。
　　陈锋听了，却是一股无名的羞臊与恼怒涌上心头：“不许你叫我这个！你叫我表字也罢，可这样的诨名……”他心头憋闷，却又找不出话来反驳白钺，只得重重把茶盏往桌上一搁，不作声地朝门外去了。
　　白钺这笑倒是出自真心。他好不容易上气不接下气地缓下来，看到对面瓷杯边溅落的一圈水花，嘴角又漾起一抹得趣般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