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锋》生锈大宝剑

3、小轩窗

　　　　那日追杀陈锋的江湖人果然不出所料，在两三日后寻上了蓼馆。只奈何那时刚刚入夜，一众宾客正急不可耐地守在馆前等着开门。
　　几个凶神恶煞的追兵在门口大声吆喝，扬言说再不交人便拆了这妓馆，惹得一旁等着的江湖人也生了怒。客仙老板的花楼，怎容你拆得？正当两方人剑拔弩张之际，众人翘首以盼的客仙老板方安顿好姑娘们，急步奔到了门前。
　　原本陈锋还欲下床相助，却被白老板横眉骂道：“你现下连步都迈不成还想去与他们相斗，是想死个便宜让我帮你收尸？况你一出去，他们哪里还不知道我蓼馆竟窝藏了谁？”剑也早被白客仙收至别处，他只得悻悻然地躺了回去，心中却未生怨怼，反有一阵暖流涌过。白客仙虽未明说，他却心知此人是铁了心要将他护个周全。师父之外，竟也有人愿意对他如此。
　　萍水相逢，幸得一侠义知交。陈锋忖思着，却不知外头，白客仙完全换了一副模样，正春风满面地与宾客与不速之“客”们周旋着。
　　他一根不烂之舌，先是止住了一触即发的争端，又是半陈情半夺理地否决了陈锋匿在他馆中的事。蓼馆中禁械斗，这话说来简单，可真一动起手，又是轻易能制得住的？一座楚馆当然不会蓄养什么武林高手来坐镇，蓼馆的老板据人们所知亦是不通武艺，这规矩能守得住，实则是因那来来往往的客人中，藏龙卧虎的不在少数。白客仙与他们的关系，便是蓼馆得以立足的关键。
　　追杀者自外地而来，本来不晓绍兴城中的江湖潜规，可在白客仙的话中，他们却听懂了。
　　看着门口的人越聚越多，其中更不乏一些气息暗涌的武林人士，那些追杀者咬牙暗恨，只得转身离开。

　　拜往日扎实修行所赐，少侠的伤口愈势喜人，赶在除夕前，陈锋的皮肉伤已好了大半。
　　年节里蓼馆不接客，白客仙乐得清闲，动辄便往后院里跑，与陈锋品茶闲谈。他二人虽萍水相逢，言谈却颇为投契，不一会儿已然称兄道弟起来。白客仙看着年轻，却已年至而立，比陈锋大了将近一轮。
　　“听你说话，像是襄州一带的口音。”
　　“你也是襄州人士？”陈锋端着一杯茶，好奇地问道。
　　“是也。”白客仙坐在客床对面的八仙桌旁，手里捻着一粒炸花生，却又不吃，慢条斯理地捻着脆壳。"我父母原居襄阳西北汉江旁，我年幼失怙，由我父母好友收养，便去了其他地界。"
　　陈锋若有所思：“我籍贯却是在宜城。”
　　见他不肯细谈，白客仙也不再多问，只又斟了一杯茶，笑道：“无怪陈弟夜半宿在我家门口，原是知道此处有同乡，接济起来也要更热络一些。”
　　这话出口多少带着些怪他不识时务的酸刻，但这几日朝夕相处，陈锋已看出白老板固有这贫嘴刁舌的毛病，并非冲他一人所来，便也一笑置之了。

　　年二十九一早，天色还朦胧时，白客仙便急忙忙地将陈锋房门叩响：“小陈，快起来，准备动身啦！”
　　绍兴至临安原不须多少路程，蓼馆中自蓄了两匹好马，一套香车，慢慢行过去，一两个时辰便到了。他们原说好二十九到临安，先安顿住宿，除夕一日只管尽兴游玩。可即便今日赶路，冬日寒凉，不到六更天，要从暖懈的被衾里起身，着实也太难为人。
　　白客仙等了许久，才等到木屐拖地的声音。门一开，北风卷得屋内人先是打了一个寒战。“白大哥。”他草草在里衣外头披了件外衫，头也未束，便赶来开了门。眼半睁间，看见白老板一身上下已经穿戴停当，灰貂氅内仍是他平素最爱的玉绿色直掇，领口透出衬袍的一线朱红。低头一看，原来他怀中还抱了几匹衣布。
　　见到陈锋这副尊容，白客仙也是一惊。“快进去吧，大年关，别过了寒气！”他一手揽住他，将人往里带去。
　　仔细地关上门后，他便拉上陈锋，迫不及待地将手中的衣物在床上摊开：“来看看，小陈，这是我在老朱店里为你量裁的新衣，且试试合不合身、好不好看？原定昨日拿上，没成想还没完工，我今日早早在那儿候着，等着店门开呢。你虽是最爱穿那件斜领的蓝衫，我贸然猜着你穿明快的颜色要更好看些。来试试？”
　　陈锋心知他那件蓝衣乃是奔逃途中来不及换下的，随他一处落下了好些刀伤箭眼不说，的确也穿了多年，袖口都已经褪色发白，这落魄模样，想是都被白客仙给看穿了。
　　每次他心下难为情，面上都逃不过要显出些颜色来。他不由得低下头，将外衣退了，慢吞吞地，把床上的衣物一件件拾了上身。上头一件栗色狮子戏球花边竖领对襟襦衣，以窄窄的衣带束腰，配一条素色绵织的阔裤，点睛的是项上围的一顶猩红斗篷，衬在黑发下头，陡增出他的少年意气来。白钺在旁看着，忙补充道：“还有一双皂色的布靴，待会儿我给你提来。”
　　这确是一身漂亮的装束，只是……
　　陈锋望着镜中的自己，再看看身旁白钺一脸满意的神情，脸上已不知绽开了几度春。“白大哥，”他斟酌着开口，“你老实告诉我，这一套衣裳，价值多少？”
　　他从小生活在师父身边，学会了精打细算、克己节用。衣裳只要还能上身，哪怕缝缝补补，也不该丢弃。这样一套漂亮的衣服，莫说穿上身，他是连价值也不知道估的。况且他此时身无分文，要是贸然收下……他可不想下半生都在蓼馆当龟公偿债。
　　白客仙讶异了片刻，忽而大笑道：“小弟呀……这是我予你的除夕礼！年头长辈送幼辈一身带红的衣裳，再喜庆不过了。我见你一脸忸怩，还以为你不喜欢，却不愿朝我开口呢。来。”
　　白客仙把陈锋摁在妆台前，替他挽那一头黑发时，他的脑海仍是一片混乱。“这……可我还是要向你回礼为好，你并非我长辈。”
　　“谁说我并非你长辈？”白客仙拿来他置办的发带，为陈锋束了他惯常的发式，一头浓密的黑发以两端坠翡翠的红头绳高束在脑后，只余些许碎发逸于发束之外，倒更添了些潇洒飘逸。陈锋的相貌，的确不是走在街上时时叫人侧目的惊世美人，加之他平日衣着寒酸，无人会对他多看两眼。但那张脸可一点也不落俗。那一对剑眉星目，只在近看时才觉凌气煞人。平日里紧抿的双唇，实则丰润柔软。那唇瓣的触感，至今仍记在白某的指腹上。对着镜中的年轻男子，他都有些看呆了，直到陈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白大哥，你可是还要说些什么？”
　　白客仙这才恍然回神，将脑中的绮思驱除，又换上了那张方从门面招牌上卸下的的笑脸：“我是说，既然我二人同是襄州人士，家住得又不远，真有些沾亲带故也是大有可能。如今你既愿称我一声兄长，我免不得要将你看做我的幼弟照顾。往后你不必再为这些介怀，这些什么衣饰、食住，都是为兄我的一片慈爱之心，并非想图谋你什么，更不用你还。我家大业大，你安心享着便是了！”
　　这么一串混账话，不喘气地说出口，也只有白大老板行得。只是陈锋并未听出个中蹊跷，反倒颇觉感动。他从小无父无母，师父对他的教养又只有严苛。虽幸得师父教诲，让他一出山便傍着一身天下难匹的功夫，但从小到大，受这样的关爱，这样不求回报的厚待，还是头一遭。他心潮澎湃，竟默默将白客仙记作了师父之外，此生的第二个大恩人。
　　白客仙自然是悠然地在一旁端详着陈锋受他一席话而震动的模样。他那席话，半真半假，但他要以如今的身家予他衣食无忧，这颗爱护幼弟之心，却是确凿无疑的。
　　陈锋忽而想起什么似的，抬头看向白客仙：“白大哥，我方才忘了询问，我穿这身衣服时，感觉它当真是与我的身板相宜，衣袖不宽不窄，就好像量体裁出的一般。这不知是如何做到？”
　　白客仙的笑容变了：“那自然是老朱得了你周身确凿的尺寸，才能做出这么合宜的衣裳来呀。”
　　“这……”陈锋的面色也渐渐古怪了起来，“这尺寸，连我自己都不晓得，朱老板是如何……”
　　“你还记得你刚受伤，被我们收至这房中时的几日吗？那几日，一直是我贴身照顾你，未曾假手他人。那些尺寸，正是我趁那时一一量取来的。”
　　陈锋一声叹气，将脸埋在了双掌之中。正因如此，他才错过了身旁白客仙那一脸乐不可支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