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年有余》不周山音

13、礼物

　　雨声又一次滴滴答答地打在耳边，真是恼人的雨季。
　　钟余伸手抓住手机，一看屏幕时间凌晨两点多，各种各样的消息有几十条。揉了揉发晕的脑袋，她点进信息，都是同学好友发来的生日祝福，室友群里亮眼的三封红包，红包上的文字连起来是“祝 小鱼 早日脱单！”，傅期然和宋攸宁发来的取件码，显然是给她寄了礼物。
　　她心中微暖，笑着一一回复。
　　折耳猫的红点是她最后点掉的，那是00:00发来的消息，文字是【风雨在今晚尽了。祝你生日快乐。】
　　第二条信息是一张图片，皓月当空，繁星为伴。
　　钟余拼命地眨了眨有些发涩的眼睛，忍住了想要落泪的冲动，她将图片保存在相册里，傻笑着盯着看了很久很久。思忖一阵，钟余打开了自己的微信朋友圈，将那张照片设置成背景。
　　她转头看到睡在另一侧沙发上的弟弟，唇角微扬，直到天光，笑意都未褪去。
　　临近中午，钟余和弟弟被饭菜的香味唤醒，她睁开眼的第一件事，就是给程知筠回复消息。
　　【谢谢老师，不过怎么会知道？】她记得两个人并未提及过这方面的信息。
　　程知筠在健身房里，听着激烈的音乐跑步，大汗淋漓，不过还是一眼就看到了消息，跑步机上的数字即将突破8公里，她毫不犹豫地按下了停止键。
　　【我是辅导员啊，学生的基本信息当然都有。】她手微微颤抖着回复，还是有点偏心了，其他的学生过生日她可没有发过消息呢。
　　【哈哈对哦，那谢谢老师，生日礼物我很喜欢！】钟余指的当然是照片。
　　程知筠想到还在家里桌子上放着的皮卡丘，不由得笑笑，【嗯，不客气。】
　　下午钟余和徐女士一起在画室里打发时间，悲催的弟弟和爸爸，一个上补习班，一个回学校批改试卷。
　　自从上次和父亲探讨后，钟余对不能常练字不再有过分苛刻的负疚感，在长时间训练后反而从中获得了享受和通透的明悟，练字先静心，的确如此。
　　圣教序临完，钟余刻上自己的印章，想到那天和程知筠在一起时的场景，她说“夕阳为好字鼓掌”，巧笑嫣然，顾盼生辉，钟余想得入了神。
　　从小到大，长辈们总说她长得好看，小时候白白嫩嫩胖乎乎，眼睛大大的，有神又灵动，长大后又高又瘦，但脸部线条圆润却很好看，是典型的鹅蛋脸，皮肤也好，长相带着一股英气，让人移不开眼睛。
　　她不自恋，却也自信，自己长得不错，所以从小到大对漂亮二字免疫。直到遇到了程知筠，在那人面前，钟余总有一股莫名自惭形秽感从心底升起。
　　程知筠才是真正的漂亮，长相之外，总有一种即使苍天倾覆，依旧温然不动、俏然静立的淡雅气质，似可望而不可即的仙女姐姐。
　　钟余每次都沉陷在这样的温雅中，止不住地想要亲近。
　　可她还见过仙女姐姐的醉酒之态，那样娇羞可爱。感受过她对自己的温柔担心，细心体贴。更看过她为凡尘俗事痛苦落泪，梨花带雨。
　　如谪仙子降临人间般，她好像又能触碰到。
　　可即使在强烈的冲突与矛盾中，钟余却无法抑制自己想再接近她一些的渴望，她想要触碰。
　　钟余回到宿舍，看到自己书桌上堆着的礼物袋，错愕的同时，心中也感受着浓浓的感动。
　　“我回来啦！”她用着欢快的语调喊道，但看到只有叶时青一个人抱着Kindle躺在床上：“噫，青青，她俩人呢？”
　　叶时青正看小说看得入迷，被她的声音吓得差点从床上弹起来：“你吓死我了！”缓了缓神答道：“她俩逛街去啦，我亲戚造访没力气。”
　　【回学校了吗？】意想不到的信息。
　　钟余按下心中的激动【嗯，刚到宿舍。】
　　【方便来趟停车场吗？】她几乎毫不犹豫地回了个【好】，给躺在床上的叶时青撂下一句“我有点事出去一趟哈！”就跑了出去。
　　傍晚的风从发间穿过，逆风而跑的少年脸上写满了期待和兴奋，即便她不知道为什么。
　　周末的学校停车场空空荡荡，钟余一下就看见了停在老位子上的银色轿车，程知筠身穿驼色毛衣和白色牛仔裤，长身玉立，安安静静地站在车旁发着消息，听见有人跑过来的时候她抬头微笑，整个人尽显温柔，钟余看得眼睛发直。
　　“老师，怎么了？”一般程知筠有什么班级事务都是直接给她打电话，或者在微信里说，在停车场见面显然不是为了公事。
　　程知筠打开后座，弯腰取出一个黄色的袋子，装饰着精灵球图案，钟余愣了，一个念头闪过脑海。
　　“这是……”她愣愣地道。
　　对面的人关上车门看着她，星眸溢出笑意：“前两天逛书店，看到这个觉得很适合你。生日快乐，恭喜你成年了。”
　　钟余下意识伸手接过，她知道自己喜欢皮卡丘。
　　“我很喜欢！可是……”钟余有些不好意思，哪有学生收老师的礼物的，虽然她还不知道是什么礼物，但就是很喜欢很喜欢，很想留下。
　　程知筠却弯了弯眉眼打断说：“喜欢就好。”她家教极严，打断他人讲话这样不礼貌的行为她从来没有做过，只是今天，她不想听到女孩儿口中说出推辞和拒绝的话语。
　　钟余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手中的袋子，深吸了口气喃喃道：“谢谢！”
　　“还得训练吧？”程知筠问。
　　“没，今天教练集中带大级别，我休息。”钟余诚实地回答，她打算和室友一起吃个饭就一起去上晚自习，看到手上的礼物，又急急地道：“老师，我请吃饭吧，谢谢您送我礼物！”
　　程知筠摇摇头笑着道：“好。”
　　钟余看见她摇头，以为邀请落空，眼神瞬间暗了，可又听到她说“好”，登时露出了大大的鳄鱼般的笑脸。
　　表情都控制不住，一定像个傻子！钟余收不回脸上的笑意，只好恨恨地在心里想。
　　两人在学校附近的商场转了一圈，最后在一家重庆老火锅店大快朵颐，钟余早就把控制体重的事情忘到了九霄云外，吃到一半突然想起来的时候，不动声色地把程知筠夹过来的牛肉吞了下去。
　　大不了以后再加点强度吧，吃饱了才有力气训练嘛。
　　“你还挺能吃辣的。”程知筠已经被辣得热气上涌了，她将自己的头发扎了马尾，露出纤长白皙的脖颈。
　　钟余觉得面前的人，比自己更像学生：“嘿嘿，我很喜欢吃辣的，觉得特别痛快，尤其是不开心或者有烦心事的时候，就吃火锅，正所谓没有一顿火锅解决不了的事情，如果有，那就吃两顿！”
　　“那你现在开心吗？”程知筠被她逗笑。
　　钟余又一次露出鳄鱼笑：“非常开心！”说完，她又大着胆子说：“老师，您扎马尾的样子，看起来很像学妹，不像老师呢。”
　　“呵呵，你有些夸张了，我今年已经28岁了。”程知筠听得钟余的夸奖。
　　钟余惊呆了，瞪大眼睛看着面前的小口喝水的程知筠：“程老师，您28岁就已经博士毕业啦！？”
　　程知筠显然是没想到她歪了重点：“其实，我毕业的时候是27岁，然后出国交流了一年。”
　　“27？哇，程老师您真是，太牛了！”钟余大声道，然后突然意识到什么似的，掩嘴控制自己。
　　程知筠听到热切的崇拜，有些不好意思：“没有，我上学的时候政策比较松，我父母没时间管，早了一年上学。”
　　钟余崇拜且火热的眼神并未冷却，比别人早一年上学，意味着她在更小的年纪要学更难的知识，只能证明她更优秀。
　　没再在这个问题上多说什么，两人认真而努力地把点的所有菜都装进了肚子，借着上厕所的理由，钟余抢先买了单。
　　饭后随意在商场里溜达着消食，钟余看见游戏厅，眼睛一亮，对着身边的人指了指道：“老师，我们去运动一下，消化消化。”
　　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钟余已经买好游戏币重新跑回她身边了。
　　“有点太撑了，我先看你玩，把外套给我。”程知筠笑着拿过钟余挂在手臂上的外套，跟着她一起进游戏厅，激烈的二次元音乐炸响在耳边。
　　钟余说了几句话发现身边的人毫无反应，才意识到音乐声有多大。
　　“老师！”她凑近了那人。
　　程知筠正好奇地环视周围，她一向不爱嘈杂的环境，所以即便是青春期也没有进过游戏厅，顶多是和郑言初一起在家里打打马里奥。
　　沉浸在新奇中，她没有听见钟余和她说话，正要扭头找人的时候，那张精致娇俏的笑颜突然放大在自己眼前。
　　钟余的眼睛轮廓很好看，圆润匀称，眼神熠熠发光，像刚出生的小鹿一般灵动。
　　两人间的距离不过一指，程知筠发间的香味萦绕在她鼻尖，刚刚才吃过味道那么重的火锅，但她却好像一点都没有沾染。
　　有牛奶、玫瑰……还有柑橘，秋天般温和轻柔，暖意洋洋，很舒服。钟余觉得自己的心脏要不受控制了，“扑通扑通”，清晰可闻。可柑橘香愈发突出，钟余一下子清醒过来，向后退开了一大步，并用这短短的一瞬间，调整好自己快要不受控的情绪。
　　钟余比程知筠高出半个头，所以清晰地瞥见了那人脸上的愕然、抗拒和……害怕。
　　她……不喜欢有人主动靠近吗？
　　“老师！我说，”钟余故意夸张地放大了声音：“我想去投篮！”
　　程知筠瞬间回过神来，眼神中的疏离冷漠全速消退，又恢复了如以往一般无二的温柔，点点头道：“好。”
　　她看着钟余大步流星地往投篮机走去，背影挺拔坦然，程知筠皱起的眉头重新舒展，又何必大惊小怪呢，那孩子只是想让自己听清楚她说的话罢了，毕竟这音乐声音真的很大。
　　只是她感受不到，少年昂起的头颅，是沉重的，散下的头发遮去了笑意，眼中是失望和一些未知的情绪。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失望，更对堆满心头的烦闷无所适从，像即将溺死在大海里的人，四周连一根浮木都不见，无依无靠。
　　或许是为了把这一腔不知名的情绪全部抛却，钟余不知疲倦地挑战着投篮机的最高纪录，直到双手脱力才停止。程知筠就站在旁边看着她，投篮姿势标准，手臂肌肉有力，线条流畅，好看极了。
　　“累了？”程知筠递上纸巾。
　　钟余接过，甩了甩手：“还行，强度比平时训练差了点。”
　　“既然还行的话，那我们去玩别的吧？”
　　“嗯？”
　　程知筠看向娃娃机。
　　“我们比比？”钟余心想自己夹娃娃应该是没怕过谁。
　　程知筠随手将马尾散下，率先迈开步子向娃娃机走去：“好啊，我们比比。”
　　钟余是不敢相信的，三十个币她只抓一个，那娃娃胸前有个“屁”字，好像在嘲笑她刚才在内心的臭屁。
　　而那个女人，手指轻柔又果断的，小可爱就争先恐后地想要跟着漂亮姐姐回家呢，甚至还有她喜欢的皮卡丘。
　　“我抓了三个，你好像输了哦。”程知筠把抓到的娃娃拎出来。
　　钟余挠挠头：“老师你趁人之危哦，我手都抖了呢，而且你一定经常玩才这么厉害对不对？”
　　“也没有啊，就是我心里默念跟我回家吧，它们就一个个上钩啦。”程知筠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手臂还好吗？”
　　钟余“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摇摇头表示没事，还用手指给她做了个“跪了”的手势，两个人拿着战利品，心满意足地上车回学校。
　　“钟余，你什么时候比赛？”程知筠打开手机蓝牙连接音乐。
　　“下个月20和21号两天，老师有没有兴趣来看看跆拳道比赛啊？”钟余很喜欢她的音乐品味，通俗流行、爵士摇滚、蓝调复古，甚至还有钢琴曲，风格多样包容。
　　红灯，程知筠偏头看着钟余，轻启朱唇：“嗯，我很想看，你认真比赛的样子呢。”
　　“嘿嘿！那我一定努力，争取不负你所望。”钟余感觉自己突然热血上涌，自信爆棚了。
　　晚自习还没下课，程知筠在宿舍附近停了车，准备去看一眼自己班学生。
　　“那老师，我回宿舍放东西换个衣服准备去学生会开会，就不去教室啦。”钟余一只手拎着程知筠送的礼物袋子，另一只手抱着抓来的“屁”娃娃，把可可爱爱的罗小黑留在了车上。
　　“呐，这个比较配你。”程知筠藏在背后的手把皮卡丘送到她怀里，钟余有些不好意思，自己是很喜欢皮卡丘没错。
　　钟余满足大笑，有些厚脸皮道：“嗯，我可爱嘛，嘿嘿！先回去啦，老师再见！”
　　程知筠目送钟余进宿舍大楼，女孩的笑声依然在耳畔，她踩着这令人愉悦的声音转身离开。
　　回到宿舍拆开礼物，惊喜漾满了眼瞳，是钢笔啊！而且是可爱的皮卡丘钢笔。
　　所以，她不仅仅只是送个礼物，是认认真真地了解了自己的喜好，在许许多多的选择里将它挑出来，然后送给自己的啊。
　　想到这样的心思，钟余止不住地放大了自己的快乐，盯着小小的钢笔，脸上的微笑转化成大笑。
　　她小心翼翼地拆开皮卡丘，装好墨囊，拿出自己练硬笔字的方格纸，写下【参横斗转欲三更，苦雨终风也解晴。云散月明谁点缀，天容海色本澄清】。
　　苏轼的这几句诗，算是对程知筠送她的照片和生日祝福的最好回应了吧。
　　钟余在写字的时候收敛了傻笑，直到写完才重新笑开，她将皮卡丘装进绒布袋，重新装回盒子里，收在了书架的最上层。
　　拍照，发送，程知筠在教室里收到了照片，她盯着照片看了许久，再细品诗句，一切尽在不言中。
　　回家以后，照片被她看了又看，字也是赏了又赏。与毛笔字相比，钢笔字有更明显的硬朗笔触，也更有棱角，但又恰到好处地控制住了侵略性。
　　临近午夜，程知筠才悠悠地回复【笔用得不错，字很好看。晚安。】
　　【老师，晚安。】
　　程知筠今夜没有红酒相伴，却睡得格外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