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最后一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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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队、六队、十一队、十二队……都失去了联系。”联络员报了一连串队名，大约有几十个。失去联系，通常就意味着无人生还。
在墙外，夜晚不比白天行进时安全，这也是意料之内的情况。艾尔文点点头。
“等一下。”利威尔皱眉，向联络员确认，“你刚刚说了十二队？”
“啊，是的。”联络员道，“我们选了离所有队伍最近的地点汇合，但十二队没一个人来。”
“……艾尔文，我需要去一趟。”利威尔说。
“十二队？是萨利克瑞亚家的那个小孩？”艾尔文想了起来，“看来他说的话得暂且存疑，你这不是挺在意那小孩的吗？”
“哈？你和来桑聊过？”利威尔挑眉，“算了，回来再说，我要去找他。”
艾尔文点头，然后对联络员道：“通知所有人暂时待命休整，把物资再分配一下。”
利威尔一路策马疾驰，赶到十二队的营地时，他看到了超常规模的巨人。即便来桑和西博的实力可以与许多老兵相媲美，但这个数量的巨人也远远不是他们能对付的。
利威尔心中一沉，仔细观察一番，树上有安营扎寨的痕迹，看来他们晚上是在树上休整的。但现在一个人影都看不见，除了地上零零散散的尸体。
利威尔快速扫视一遍那些尸体，没有来桑和西博，不过倒是发现一具比较特殊的尸体：那是一个女人，她身体完好，和被巨人撕咬得七零八落的尸体不同，她的致命伤是……心脏的弹孔，是枪杀。
利威尔仔细检查了这具女尸附近，有一摊血迹，分析来看血迹来源不属于这具女尸。
持枪的只有调查兵，来桑和西博很可能逃了出来，但中途和这个女人发生争执，其中一人受了伤，从出血量来看是重伤。这里并不安全，联络员汇合也不会带医疗箱，最近的治疗地点就只剩十一队的营地。
利威尔分析完，立即翻身上马，朝十一队的方向赶去。那摊刺目的鲜红一直横贯在脑中，刺激着他的神经，心底久违地升起了名为惶恐的情绪。
“砰砰砰！”
是信号弹的声音。接连发射的信号弹似乎宣告其急迫，利威尔心中的不安也被迅速放大。阴雨绵绵再加上树叶遮蔽，利威尔看不见信号弹的方向，但听声音应该就在前方不远处。他加快了速度。
数不清的高大树影在眼前飞速掠过，与之相伴的是焦虑一点点增长……地上有人！利威尔一扯缰绳，紧急停下马。
他找到了。
来桑跪坐在地上，塌着肩膀，脸色苍白，眼神空洞，就好像被世界剥离了出来，连有人靠近都没发现。他腰间、背上一片鲜红，可能受了伤。
而躺在地上的西博……他腹部插着一把刀，出血量可怖——基本不可能活下来的那种，他的胸口也确实没有任何起伏。
很糟糕。
利威尔知道家人对来桑意味着什么，也知道来桑其实是个无比脆弱的小鬼，更知道失去重要之人是多么痛苦的事情……
“来桑。”利威尔呼唤那个似乎轻轻一碰就会碎掉的青年。
“……兵长？”来桑缓缓转头，浅色的眼眸映着孤寂茫然，雨水自他眼角落下。他就像在湖畔迷路的孩子，独自站在水边，找不到同伴。
“兵长，我没有理想，没有大义，只求和家人一起生活。无论是怎样的生活，只要有家人陪在身边，就不会孤单。”来桑轻轻道。他是那么、那么地向往，一件如此简单的小事。然而，他低下头，看向西博冰凉的尸体。雨水是凉的，皮肤是凉的，就连血液也是凉的。
“可是，为什么他们都不见了？为什么会如此无情地离开？为什么会如此轻易地死去……”
心里空荡荡的，是一种几乎将他吞没的空虚感。来桑痛苦地躬起身子，就好像有蚂蚁在外壁撕咬，双手难受地在胸口抓挠。他甚至想在胸膛上开一个洞，挖出心脏随便塞点什么进去，只要让它不再空无一物。
他绝望，又嘶哑地哭嚎：“我明明，明明那么努力了……我那么努力地抓住他们，为什么还是谁也无法留下？兵长，我到底该怎么办才好？”
他低闷的哭声淹没在雨帘中，就连宣泄都是那样安静。
来桑果然是个奇怪的家伙。如果西博面对这种情况，他在悲痛下定会怒火中烧，将所有痛苦化为更刻骨的恨意。而来桑看上去比谁都要理智坚强，如今却像个小鬼一样只会在原地茫然哭泣。西博如果失去家人，将会得到仇恨，而来桑失去家人，就真的失去了一切。
该如何拯救一个失去一切的人呢？思来想去似乎也只有一个法子了：让他再次牢牢抓住某样东西。
利威尔走上前，俯身紧紧抱住这个迷路的孩子。血污顺着接触面蔓延，弄脏了兵服，利威尔没有理会。给出了那个他一直避而不谈、难以实现的承诺：“我不会轻易死去，以后，我就是你的家人。”
利威尔将那样足以抓牢的东西塞入来桑手中。
……体温，是热的。浸在雨水中、冻得麻木的士兵心想。
炽热的温度几乎要将他烫伤，来桑被烫得浑身一颤。下一秒，他不管不顾、紧紧拥抱住这份滚烫的热源。
他要抓牢一点，再抓牢一点，将这滚烫融入身体，融入骨髓，无法分离。
*
“有受伤吗？”利威尔问。
来桑缓慢地眨了下眼，被问起时才觉出痛来，“腰这边……”
利威尔转身去取医疗箱。
来桑目光追随着他，看着利威尔在马车前翻找，又和艾尔文团长说了几句话，最后提着医疗箱快步走来。直到利威尔朝他伤口伸出手，来桑才回过神。
“我可以自己来。”来桑没有忘记利威尔的洁癖。
“……我的确讨厌脏东西。”利威尔瞥了他一眼，手继续朝伤口探去，“脏东西会让我厌恶，但你的血只会让我担心。”
“所以，不要让我担心。”利威尔仔细检查了一番，发现血已经凝固住了，死死黏着衣服，直接撕下来无异于将伤口再一次撕开。
利威尔皱了下眉，取出匕首，沿着伤口小心将衣服一点点切下来。
来桑觉得比起疼痛，腰间那时有时无的皮肤接触更让人瘙痒难耐。
来桑下意识绷紧了身体，视线一直停留在利威尔脸上。兵长看起来很认真，但眉头一直紧锁着，直到将伤口包扎好，确定没什么大碍，才微微放松眉间。
“之后你就跟着我。”利威尔说，“我跟艾尔文说过了，将你调到我麾下。”
“好。”来桑点头。就算利威尔不说，他也会这么做的。冲锋队也好，与巨人交战的最前线也好，地狱也好，无论利威尔去哪里，他都要寸步不离地跟着。
“休息得如何？”艾尔文缓步走来。
看见艾尔文的那一刻，来桑瞬间警惕起来，他一问，来桑就立刻答道：“无大碍，可以继续行动。”
“……”没有半分犹豫的回答让艾尔文无言片刻，总感觉来桑对他有什么误解。
利威尔更是直接向他投去一个你干了什么的眼神。
“……没事就好，我只是想问问你们当时的情况。”
来桑简单说了下，艾尔文听得认真，末了点点头，自语道：“问题还是出在征兵身上吗？”
“应该还有别的原因，那里巨人的数量很不对劲，正常度过一晚不会引来这么多。”利威尔补充。
“不错，刚刚有人汇报，十一队的征兵昨晚发动暴乱，调查兵被迫开了枪，枪声引来很多巨人。他们混乱中想找最近的十二队求援，虽然都死在了路上，但巨人却被引去了十二队。”艾尔文解释。说罢，他看了眼来桑，对方却出乎意料的平静。
“看我做什么？”来桑注意到他的视线，“事情已经发生了，不可挽回。该死的家伙也好，不该死的家伙也好，都回不来了，这种情况我还需要有什么反应吗？”
“你和你的父母很不一样。”艾尔文认真道，“但你会是不输于他们的优秀士兵。”
“……那就多谢夸奖？”来桑兴致缺缺。
生气、怨恨、懊悔，他本该拥有这些情绪吗？可是，他现在只觉得难过，光是这一个情绪就抽干了所有力气。
……都不重要了，来桑告诉自己。他将心里的某一处挖下来，鲜血淋漓地捧在手心，然后扔掉。
死亡就是这样，回不去了。他的心也并没有空出来，而是被挖走一块。
重要的是活生生站在眼前的人。来桑看向利威尔，这是占据他最后一块心的人。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最后一块
